师傅病危那天下午,我守在床边给他擦身子。
赵铁柱和钱富贵站在外头,一个靠墙嗑瓜子,一个低头蹲着抽闷烟,谁都不说话。
“国栋……扶我起来。”
师傅的声音像风吹过破布。
我把他托起来,他手指哆哆嗦嗦往枕头底下摸,摸出一把铜锁钥匙。
钥匙上全是油泥,泛着暗黄的光。
他指了指角落的老柜子,嘴唇翕动半天,只说出一句:“那个铁盒……”
01
1980年秋天,我十八岁,背着铺盖卷走进红星机械厂的大门。
厂里灰扑扑的,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铁屑味混着机油味直冲鼻子。
我缩着脖子跟在人事科老张后头,穿过一排排车床,最后停在一台老式铣床前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弯着腰调刀具,背心湿了一大片。
“老刘头,给你送个徒弟来了。”
老张拍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直起身,转过身来。
他脸上全是汗,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下巴上一道疤,一看就是老工人。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叫啥名?”
“陈……陈国栋。”
我紧张得舌头打结。
“行,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我赶紧跟上。
师傅刘永昌把我领到一台旧车床前头,指着上面堆着的工具说:“先认认这些家伙什。
扳手、卡尺、千分尺、锉刀……每一样都得记住名字,用熟了手。”
我点点头,伸手去摸那把最大号的扳手。
师傅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不重,但很响。
“急啥?”他瞪我一眼,“先听我说规矩。”
他拿起那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像掂一件宝贝:“工具要顺手,人心要守正。
记住了,做咱们这行的,手底下出的东西是要拿去用的。
你偷一分工,人家用的时候就得多担十分险。”
我当时不太懂这话的分量,只知道拼命点头。
师傅教了我三天基本功。
第四天开始,他让我上机实操。
我笨手笨脚的,车出来的零件表面粗糙得像砂纸。
师傅没骂我,只让我一遍遍重来,直到手感和眼力都练出来为止。
干了半个月,我才算正式见到另外两个师兄。
大师兄赵铁柱二十五岁,个子高,嗓门大,干活的时候嘴里总叼着根烟。
二师兄钱富贵比赵铁柱小两岁,圆脸,爱笑,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俩已经干了三四年,手艺确实比我熟练得多。
一台零件别人要二十分钟,他们十分钟就能搞定。
我头一个月,一天只能干二十来个零件,赵铁柱和钱富贵能干五六十个。
计件工资按个数算,他们一个月赚的钱是我的两倍还多。
有天中午吃饭,赵铁柱端着搪瓷缸子蹲在我旁边,拿筷子戳了戳我碗里的咸菜:“国栋,你咋干那么慢?师傅教你的法子太死板了,你按他那套来,一辈子都别想拿高工资。”
我嚼着馒头含糊道:“师傅说那样做才稳妥。”
“稳妥?”赵铁柱嗤笑一声,“你知不知道淬火时间少个三十秒,打磨少磨两遍,出来的东西照样能用?谁看得出来?省下来的时间能多干多少活你知道吗?”
钱富贵在旁边帮腔:“就是,你这傻小子,费那个牛劲干啥?师傅老了,老脑筋,跟不上时代了。”
我没吭声,低头把馒头啃完,继续回去干活。
可我还是按师傅教的来。
淬火我盯着秒表掐够时间,打磨一遍不放心就再磨一遍,每一个零件我都用卡尺量三遍才交检。
赵铁柱笑我“慢工出细活,细活养不活人”,钱富贵管我叫“陈木鱼”,说我脑子像木头做的。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可心里还是憋屈。
有一次,我无意间瞥见赵铁柱把刚淬完火的零件从火里夹出来,只泡了不到一分钟就捞起来了。
按理说应该泡足三分钟,让内部组织稳定。
他倒好,直接扔进冷水里“呲”一声冒股白烟就算完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过去看,赵铁柱一瞪眼:“看啥看?干你的活去!”
我不敢多问,只能回到自己机位前。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师傅说的那句话——“工具要顺手,人心要守正。”
我心想:师傅知不知道这事?他为什么不管?
02
时间一晃到了1984年,我二十一岁了。
四年下来,我的手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笨手笨脚的新人了。
论精度,我干出来的零件公差能控制在两丝以内,车间里没几个人比得上。
可论产量,我还是垫底。
赵铁柱和钱富贵依旧笑我傻,但已经不怎么当面说了,因为他们的笑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没劲。
这四年里,我渐渐察觉出一些不对劲。
赵铁柱和钱富贵偷工减料已经不是秘密,连车间里其他人也看在眼里。
但他们俩产量高,车间主任姓王,是个只认数字的人,从来不深究。
有一次我亲眼看见赵铁柱车出来的一个轴套上有一道细纹,像头发丝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大师兄,这个有裂纹。”
我指给他看。
赵铁柱一把抢过轴套,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哪有?你眼花了吧?”他把轴套往良品堆里一丢,“别瞎操心,赶紧干你的活去。”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国栋,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乱说,小心我让你在厂里待不下去。”
他说话的时候,烟味喷了我一脸。
我没再吭声,但心里越来越不安。
那些有裂纹的零件要是用在关键设备上,迟早会出事。
可我又能怎么办?我只是个小徒弟,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信。
更让我揪心的是师傅的身体。
刘永昌这两年老得特别快,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走路的时候总得拄着根棍子。
他有肺病,一咳嗽就半天缓不过来气。
可他每天还是准时来车间,坐在那把破藤椅上,看着我们干活。
他最奇怪的一点是,每天都把我的扳手要过去看一遍。
“国栋,把你那把扳手拿来我瞅瞅。”
他总这么说。
我把扳手递过去,他就翻来覆去地看,拿手指摩挲着扳手的手柄,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完之后,他递还给我,照例叮嘱一句:“好好擦,别弄坏了。”
我每次都点头,心里却纳闷:这把扳手不就是普通的工具吗?有什么好看的?
有一次,师娘李秀兰来车间给师傅送饭,我正好在旁边。
她看见师傅在检查我的扳手,叹了口气,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国栋,你别嫌师傅烦。
你师傅心软,有些事他放不下。”
“啥事?”我问。
李秀兰摇摇头,没再往下说。
我隐约觉得师傅和师娘之间藏着什么事,可又不敢追问。
那段时间师傅咳得越来越厉害,脸都咳青了。
赵铁柱和钱富贵倒是来看过几回,但每次都待不了十分钟就走,说是要赶回去干活。
“师傅,您好好养病,厂里的事有我们呢。”
赵铁柱走的时候丢下这么一句,语气敷衍得像在应付差事。
我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凉。
1984年冬天,师傅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他咳了一口血,直接倒在了车间地上。
我吓坏了,赶紧和几个工友一起把他送到医院。
医生说是肺病加重,得住院。
我每天下班都去医院陪护。
师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眼睛凹进去两个大坑。
他拉着我的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国栋……守住本分……将来你会明白的……”
“师傅,我记住了。”
我握着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他苍老的脸,心里发誓一定要守住规矩,绝不给师傅丢人。
可我不知道的是,师傅到底在隐瞒什么,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赵铁柱他们干的事,却一直不说。
03
1985年初,师傅的病情越来越重。
医生私下跟我说,师傅的肺已经坏了大半,能撑多久是多久。
我听完之后,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指甲掐进掌心里都没觉得疼。
厂里这阵子接了笔大订单,是出口到东南亚的一批机械配件。
王主任天天在车间里催进度,说交货期紧,谁要是拖了后腿就扣工资。
赵铁柱和钱富贵像打了鸡血一样,产量翻着番往上涨。
可他们的质量也在直线下降。
我亲眼看见赵铁柱把淬火时间从三分钟压到一分钟,打磨工序直接省掉两遍。
钱富贵更狠,用锉刀把毛刺刮一刮就算完事,连砂纸都不上。
那些零件表面粗糙得像锉刀面,可他们俩照样往良品堆里丢。
“你们这样不行!”我实在忍不住了,冲过去拦住赵铁柱,“这批货是要出口的,出了问题怎么办?”
赵铁柱一把推开我:“你少管闲事!你一天干二十个零件,老子一天干八十个,你凭啥教训我?”
钱富贵在旁边阴阳怪气地笑:“国栋啊,师傅都快死了,你还守那破规矩给谁看?你以为你守规矩能升官发财?别傻了。”
我咬着牙没说话,回到自己的机位前,继续按标准操作。
王主任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产量,皱着眉头说:“陈国栋,你能不能快点?你看看人家铁柱和富贵,再看看你,拖了整个车间的后腿。”
“主任,他们的质量有问题。”
我鼓起勇气说。
王主任不耐烦地一摆手:“质量?交期都赶不上还谈什么质量?你少在这儿找借口。”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看师傅。
师傅清醒了一会儿,看见我来了,眼睛亮了亮。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说了几个字:“那……那把扳手……”
“师傅,您说什么?”我凑近他。
“扳手……我的那把……别弄丢了……”他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像在念经一样。
我握住他的手:“师傅,您放心,扳手我一直好好收着,每天都擦。”
师傅点点头,又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赵铁柱和钱富贵来了。
他们拎着一兜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赵铁柱就问:“师傅怎么样了?”
“不太好。”
我说。
赵铁柱“哦”了一声,站了不到五分钟,就拉着钱富贵要走:“厂里还有活,我们不能耽误太久。”
他们走了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师傅凹陷的脸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九点多,师傅突然醒了。
他让我扶他坐起来,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
那是一把老式的铜钥匙,已经发黑了。
“我柜子里……有个铁盒……”师傅喘着气说,“等我走了……你再打开……”
“师傅!”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别哭。”
师傅拍了拍我的手,“听话。”
我含泪点头,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钥匙冰凉冰凉的,硌得手心生疼。
那天晚上,师傅的病情急剧恶化,陷入了深度昏迷。
医生来看了好几次,每次出来都摇头。
我坐在病床边,攥着那把钥匙,看着昏迷的师傅,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铁盒里到底藏着什么?师傅为什么不让我现在就打开?
我隐约觉得,那个铁盒里一定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师傅只能在最后时刻才敢交给我。
04
师傅刘永昌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病房里只剩下氧气瓶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我守了一夜,眼睛都不敢眨。
天快亮的时候,师傅突然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球转了转,最后定在我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国栋……扶我起来……”
我赶紧把他扶坐起来,垫了两个枕头在背后。
师傅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指了指墙角那个老旧的木头柜子:“钥匙……你拿着的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手都是抖的。
“去……把柜子打开……”师傅说,声音断断续续的,“里面有个铁盒……拿出来……”
我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果然躺着一个铁盒。
盒子不大,比饭盒稍大一点,表面漆皮都掉了,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
我抱着铁盒回到床边,师傅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盒盖。
“这个给你……独独给你……”他看着我,眼眶里泛着泪光,“别嫌师傅穷……师傅没啥值钱的东西留给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