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行啊。”赵丽娟把报告推到我面前,嘴角挂着冷笑,“肖冠宇,你让省里一把手在这上面签了字,我二话不说,当场盖章。”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攥紧文件,指甲掐进掌心。

三天后,省城政府大楼。我在接待室等了一整天,快下班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那个人身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女人,手里拎着暖壶,正准备给绿植浇水。

她看见了我。

暖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宇……你咋来了?”

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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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班子会开了快两个小时,我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没机会说。

赵丽娟一个人占了四十分钟,先是批评镇上卫生工作不到位,又说财政所账目不清,最后把矛头对准了扶贫办——说我们上报的材料总是“缺斤少两”。

“肖主任,”她突然点名,“石岗村那个修路报告,你改了几遍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赵镇长,改了三遍了。这次——”

“这次还是不行。”她打断我,语气像是在训小学生,“数据不完整,资金预算不合理,你让我怎么往上报?”

我心里一沉。

那报告我熬了三个通宵,每个数字都核对过三遍。预算也是按最低标准做的,比市场价还低了百分之十。

“赵镇长,”我尽量让声音平和,“要不您具体指出来,哪块数据有问题?我回去再改。”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哪块都有问题。拿回去重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桂兰姐咳了一声,慢吞吞地说:“赵镇长,石岗村那路确实该修了。去年下大雨,一个老人摔在半路上,要不是乡亲们抬着送医院,命都……”

“桂书记,”赵丽娟打断她,“修路的事我有分寸。该往上报的时候,自然会往上报。”

桂兰姐不再说话,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

我坐下去,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桂兰姐站在拐角处,像是在等人。看见我过来,她压低声音说:“小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跟着她去了。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比赵丽娟的小一半,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她让我坐下,自己倒了杯水递给我。

“那路的事,你别急。”她说,“赵镇长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我问。

桂兰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项目要是批下来,功劳算谁的?”

我愣了一下。

这路,是我提了好几次的。”桂兰姐慢慢说,“赵镇长跟我之间,有些过节。她不想让我占这个功。你明白吗?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窗帘被掀起来一角。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明白了,又没明白。

修条路而已,又不是为了当官,是想让石岗村的人能走出去,让外面的车能开进来——

让我爸那样的悲剧,不再发生。

这话我没说出来。

但桂兰姐好像看出来了,她拍拍我的肩:“小肖,有些事急不得。”

02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我妈在厨房忙活,桌上摆着三个菜——红烧肉、炒青菜、一碗鸡蛋汤。

“回来了?”她一边解围裙一边说,“快洗手吃饭。”

我嗯了一声,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嚼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

“咋了?”我妈坐我对面,盯着我看,“又挨批评了?”

没事。”我说,“工作上的事,你别操心。

我妈没再问,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我手边。

喝了半碗汤,我放下筷子:“妈,我爸当年……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怎么说来着?”

我妈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起他了。”我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医生说,再早来二十分钟,就有救。”

“就晚了二十分钟?”

“嗯。”我妈擦了擦眼角,“那天下雨,路上全是泥。拖拉机开到一半,轮子陷进去了,怎么都推不出来。找人帮忙,折腾了快一个小时。”

她低下头,声音有点抖:“你爸那会儿还有意识,疼得满脑门汗,还跟我说,没事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我攥紧拳头。

那条路,通往镇上的唯一一条路——

一下雨就成了泥塘。人走都费劲,更别说车了。

“你别总想着这事。”我妈抬起头看着我,“都过去了。”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石岗村那路,我非修不可。

就是你说的那个扶贫项目?

“嗯。卡在赵镇长那儿,她不签字。”

我妈问我为什么。

我把桂兰姐说的那番话大概讲了一遍。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宇,”她终于开口,“要不,妈去帮你问问?”

“问谁?”我笑了,“你认识的人,还没我多呢。”

我妈没再说什么。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白印子。

我想起我爸。

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临死前还惦记着我,让我好好读书,考个好单位。

后来我考上了,进了扶贫办,想着干点实事。

可事到临头,我才发现——

有些事,不是你想干就能干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晚,睁开眼已经快八点了。

我喊了声妈,没人应。

起床一看,厨房里锅灶是凉的,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撕下来的作业本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小宇,妈去省城给你办事。别担心,妈有办法。”

我脑子嗡的一下。

省城?

我掏出手机打电话,响了五六声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一阵发慌,赶紧发了条微信:“妈,你在哪?别乱跑!”

发出去,又撤回来,改了一句:“回我电话。”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音。

我急得在屋里转圈。

省城距离镇上三百多公里,她一个人咋去?坐大巴?她连手机导航都不会用。

我越想越怕,准备请假去找人。

刚拿起手机,一条语音消息进来了。

是我妈。

小宇,妈到了。明天上午你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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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明天上午你过来一趟。”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她让我去省城?去省政府?去找谁?

我打电话过去,她不接。

发微信,她只回了一个字:“忙。”

我坐在办公室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全是我妈——她一个农村妇女,大字不识几个,能办什么事?

该不会是遇到骗子了吧?

我又给她打电话,这次打通了。

“妈,你到底在哪?”

“在旅店呢。明天你过来,到了给我打电话。”

“你到底要干啥?”

“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就请了假,坐最早一班大巴去了省城。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路上我都在想——

我妈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到省城的时候是中午。我下了车,给我妈打电话。

她说了一个地址,我导航一看——省政府。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你去那儿干啥?”

“你过来就知道了。”

我站在出站口,愣了好一会儿。

省政府。那地方我去都没去过,更别说进去找人了。

可我妈在里头。

我咬了咬牙,打了个车过去。

省政府大楼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门口有卫兵站岗,进出都要刷卡。

我在门口转了两圈,不知道怎么进去。

给我妈打电话。

她说:“你在门口等着,我去接你。”

等了大概十分钟,我看见她从那栋大楼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很直。

走到门口,她跟卫兵说了几句话,卫兵看了我一眼,放我进去了。

妈,”我压低声音,“你怎么能进去?

“我有认识的人。”她说。

“谁?”

你先别问。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大厅,上了电梯,按了五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电梯按钮上那个“5”字,心跳得厉害。

妈,你到底要带我去见谁?

她没回答,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别怕,没事的。”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安静,铺着深色地毯,墙上挂着字画。

我妈带我走到尽头,站在一扇门前。

门牌上烫金的字——

省长办公室。

04

我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妈,这不是省长的办公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