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货,这批货不能卖。”
我盯着陈志远的眼睛。
陈志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赵明辉,钱我已经付了,两百箱。你不卖,这钱就打水漂。”
我没有再说话。
我把那瓶洗发水塞进裤兜里,转身走出仓库大门。
身后,陈志远的笑声像一根刺,扎在我后背上。
那瓶洗发水在我兜里晃荡了一路,一直晃回了家。
我把它放进柜子最深处,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板上停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才知道,那瓶东西,会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01
1992年八月的天热得能把人烤出油来。
我蹲在辉远贸易公司仓库门口,手里攥着一瓶刚从纸箱里拆出来的海鸥牌洗发水,手心里的汗把标签都洇湿了一片。
瓶盖拧开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不对。
那股香味太冲了,像是把一整瓶劣质香精直接泼在鼻子上。
我凑近闻了闻,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正品海鸥洗发水我用过,是淡淡的茉莉花香,不是这种刺鼻的化学味。
我把瓶子倒过来,里面的液体稀得像水,顺着瓶口往下淌,根本没正品那种黏稠感。
“志远!这批货不对!”我站起身,冲着办公室方向喊。
陈志远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挂着笑,手里还夹着半根烟。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瓶子,笑容没变:“哪不对?就是海鸥的货,我亲自去进的。”
“你闻闻这味儿。”
我把瓶子递过去,“正品海鸥不是这个味,这玩意儿八成是假货。”
陈志远接过瓶子,随便晃了晃,连闻都没闻就放回我手里:“明辉,你想多了。
这批货是从南边一个大批发商手里拿的,价格比正品便宜三成,咱们转手卖出去,利润翻倍。
你别老这么较真。”
“较真?”我盯着他,“这是假货,卖出去会害人的!你知不知道假洗发水里面掺的是什么?工业碱、劣质香精,洗了掉头发都是轻的,严重的能把头皮烧烂!”
陈志远脸上的笑终于收了几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赵明辉,咱们合伙开公司是为了什么?赚钱!你天天跟我讲良心,良心能当饭吃?这批货我已经付了款,整整两百箱,你要是不卖,这钱就全打水漂了。”
“那就退货!”
“退不了。”
陈志远的语气硬起来,“人家说了,货出库概不负责。
你要退你自己去退,反正我不去。”
我攥紧那瓶洗发水,指节发白。
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手里还攥着那瓶假药的说明书。
医生说他买的药是假的,里面的成分根本不对症,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
那一年我十七岁,站在病床前看着我爸咽下最后一口气,连哭都哭不出来。
“明辉?”陈志远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这货不能卖。
咱们公司虽然刚起步,但口碑比什么都重要。
你要是缺钱,咱们慢慢赚,别走歪路。”
陈志远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什么。
他忽然笑了,拍拍我肩膀:“行行行,听你的,我再想想办法。
这货先放仓库。”
我点点头,把那瓶洗发水装进裤兜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仓库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志远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妻子林秀兰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
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从裤兜里掏出那瓶假洗发水,翻来覆去地看。
秀兰端着菜走出来,见我脸色不对,放下盘子问:“怎么了?公司出事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她把菜摆好,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厨房。
我把那瓶洗发水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手却按在柜门上没松开。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陈志远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欠着赌债,那批货他肯定会想办法卖出去。
可我不知道的是,陈志远那天晚上就打通了另外两个股东的电话,说好了下周股东会上把我踢出公司。
02
股东会定在九月三号上午。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陈志远和另外两个股东——王建国、刘大伟——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
陈志远面前摆着一杯茶,脸上挂着笑,王建国和刘大伟的表情却有些微妙。
“明辉来了,坐。”
陈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刚坐下,陈志远就开了口:“明辉,今天叫你来,是想说说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
你上次说那批洗发水不能卖,我理解你的顾虑。
但咱们公司资金紧张,要是再不出货,下个月连房租都付不起了。”
“那也不能卖假货。”
我说。
“假货?”王建国插嘴问,“什么假货?”
陈志远摆摆手:“没什么,就是一批货,明辉觉得质量有问题,不让卖。
我觉得问题不大,咱们做生意的,哪能事事都那么较真?利润才是硬道理。”
“志远说得对。”
刘大伟点点头,“明辉,你太死板了。
现在市场上假货多了去了,人家不也照样卖?咱们不卖,别人卖,钱都让别人赚走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讨论,这是早就商量好的局。
“你们想怎么样?”我问。
陈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明辉,咱们合伙一场,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这样吧,你退股,公司给你退钱,以后各走各的路。”
“退股?”我盯着他,“公司是我跟你一起创的,凭什么我退?”
“凭你挡了公司的财路。”
王建国冷冷地说,“投票吧。
同意赵明辉退股的举手。”
陈志远第一个举起手,王建国和刘大伟紧随其后。
三只手齐刷刷地举在半空中,像三把刀。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说不出话。
“明辉,别怪我。”
陈志远放下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你的退股款,三千块。
公司账上就这么多现金,你先拿着。”
我拿起信封,里面薄薄一叠,不用数也知道没多少。
当初我投了五千块进去,半年的心血,到头来就换了三千块。
“好。”
我站起来,把信封揣进口袋,“我走。”
走出公司大门时,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我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辉远贸易公司”的牌子,心里说不上是恨还是悔。
回到家,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见我回来得早,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怎么了?”
我把信封递给她:“被踢出来了。”
秀兰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信封收起来,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五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这是咱家最后的积蓄了。”
她把钱塞进我手里,“去买辆三轮车,咱自己干。”
“秀兰……”
“别说了。”
她打断我,眼眶有点红,声音却稳得很,“我信你,你是个讲良心的人。
讲良心的人不会饿死。”
我用那五百块买了一辆旧三轮。
车架子上锈迹斑斑,两个轮胎磨得都快平了。
我推着它走在街上,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后来我想通了,既然要蹬三轮,就蹬出个样子来。
我去批发市场进了些正品的肥皂、洗衣粉、毛巾,都是日用百货,价格公道,绝不掺假。
一开始没人买,我就一条街一条街地推着车转,见人就吆喝。
慢慢地,开始有人回头了。
一个老太太说我卖的肥皂比供销社的还好用,价还便宜,拉着邻居来买。
一个小媳妇说我的毛巾不掉毛,一口气买了五条。
口碑就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
九月底的一天,我蹬着三轮路过人民路,一辆黑色桑塔纳从身边开过去。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车里坐着的正是陈志远。
他摇下车窗,冲我笑了笑——那种笑,轻蔑里带着得意。
我握紧车把,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晚上回到家,秀兰跟我说:“隔壁老王的媳妇用了不知道哪买的假洗发水,头发掉了一大块,头皮都烂了,正在门口骂街呢。”
我沉默了很久,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那瓶假洗发水。
瓶子在灯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柜子里,关上了柜门。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轮车蹬了四个月,我的手磨出了厚茧,脸晒得黝黑,但口袋里的钱慢慢多了起来。
我把每一笔收入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正品进货、卖了多少、利润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一九九三年一月初,我在街角租了个小门面,挂上“明辉杂货店”的牌子。
店面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我把三轮车上的货搬进店里,又进了一批新的正品货。
开业那天,秀兰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
“赵老板,你这店卖的都是正品吧?”有人问。
“绝对是正品。”
我说,“我赵明辉卖的东西,有一件假货,你砸了我的店。”
这话传出去,来买东西的人更多了。
虽然利润薄,一包肥皂也就赚几分钱,但胜在回头客多,每天都有进账。
而陈志远那边,听说生意做得越来越大。
他不仅把之前那两百箱假洗发水全卖了出去,又进了三百箱更劣质的假货。
有消费者用了之后全身起疹子,去工商所投诉,陈志远不知道用了什么关系,硬是把事情压了下来。
这些消息都是来我店里买东西的顾客闲聊时说的。
一个在批发市场送货的老张跟我说:“赵老板,你那个前合伙人胆子真大,现在卖的货比上次还烂,听说有人用了脸都肿了。”
我没接话,心里却一阵发紧。
二月中旬的一天,一个年轻女人来我店里买洗发水。
她挑了半天,最后拿起一瓶海鸥牌,问我:“老板,这瓶是真的吧?”
“真的。”
我说。
她叹了口气:“我邻居上个月买了瓶假海鸥,洗完澡浑身起疹子,去医院花了好几百块。
现在买洗发水我都得问清楚,怕了。”
我心里猛地一震,眼前闪过柜子里那瓶假洗发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顾客走了,我站在柜台后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瓶样品还在柜子里放着。
我该不该做点什么?去举报?可我没有证据,光一瓶洗发水说明不了什么。
再说,陈志远有关系,就算举报了也不一定有用。
我犹豫了整整一个礼拜。
二月底的一天下午,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我店里。
他没买东西,而是四下看了看,然后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问:“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
“你知道辉远贸易公司吗?就是卖洗发水那家。”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声色:“知道,怎么了?”
“我是工商所的。”
那人亮了一下证件,“最近接到不少投诉,说那家公司的产品有问题。
你以前跟他们合伙过,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早就不跟他们来往了。”
那人没多问,点点头走了。
等他走远,我立刻关上店门,骑车回到家。
打开柜子,那瓶假洗发水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心跳得厉害。
工商所的人找上门了,说明事情闹大了。
我攥紧那瓶洗发水,手心全是汗。
要不要交出去?交出去会怎么样?陈志远会不会知道是我干的?
我站在柜子前,脑子里两个声音吵了一夜。
04
一九九三年三月十五日,我正蹲在店门口卸货,老张蹬着三轮车冲过来,车还没停稳就喊:“赵老板,出大事了!辉远公司那个陈志远,让警察抓了!”
我手里的肥皂箱差点掉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我站起来,声音有点发干。
“就今天早上!”老张抹了把汗,“我亲眼看见的,两辆警车停在公司门口,几个穿制服的进去,没一会儿就把陈志远押出来了,手铐都戴上了。
听说他仓库里搜出来好几百箱假货,还有一本私账,记的全是卖假货的钱。”
我把肥皂箱放回三轮车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震惊,有痛快,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陈志远落网了,可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消息准吗?”我问。
“准得很!”老张压低声音,“我听说啊,是有人用了假洗发水过敏太严重,直接告到市局去了。
工商所那个副所长怕牵连自己,提前跟警察透了风。
警察一查,仓库里堆了三百箱假货,还有账本,证据确凿。”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老张又说了几句,见我不怎么搭话,便蹬着三轮走了。
那天上午我没什么心思做生意,坐在柜台后面,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
陈志远被抓了,他会判几年?那批假货害了多少人?还有,我那瓶样品……
下午两点多,我正在给一个顾客找零钱,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个四十出头,穿着蓝色制服,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个公文包。
两人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我身上。
“你是赵明辉?”年长的那个问。
“我是。”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零钱差点掉地上。
“我们是市局经侦科的。”
年轻的那个亮出证件,“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关于辉远贸易公司的事。”
我让秀兰看着店,把两人领到后院。
院子里堆着几箱肥皂,我搬了两把椅子,又倒了茶。
年长的警察姓李,年轻的姓王,两人坐在我对面,目光平静,却让我手心冒汗。
“赵明辉,你以前跟陈志远合伙开过公司?”李警官问。
“对,一九九二年春夏开始合伙的,八月因为一批假洗发水闹翻了,九月他们把我踢出来了。”
“假洗发水?”王警官眼睛一亮,“你详细说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一九九二年八月陈志远进那批假海鸥洗发水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陈志远怎么劝我卖假货,我怎么拒绝,到股东会上我被踢出公司,全都说了。
李警官听完,沉吟了几秒:“你说你保留了一瓶样品?”
我犹豫了。
那瓶假洗发水在我柜子里放了快七个月,我一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交给警察,我怕惹麻烦;扔掉,我又不甘心。
它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提醒我陈志远做过什么,也提醒我自己的软弱。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打开柜子,那瓶假洗发水还安静地躺在角落里,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有点褪色。
我伸手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
我走回后院,把瓶子递给李警官:“这就是陈志远进的那批假货的样品,我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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