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停在半空。
吴梓琳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发白。
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穿过三年时光,又像是辨认什么易碎的赝品。
四百多人的宴会厅,空调嗡嗡作响,远处主桌的笑话讲到一半卡住了。
王广泽手里的螃蟹掉进盘子,酱汁溅上他崭新的衬衫袖口。
老韩在我旁边,把抽到一半的烟按灭在随身带的铁盒里,声音很轻:“啧。”
吴梓琳深吸一口气,酒杯转向我,声音不大,但足够这一桌人听清:“赵……赵俊达?”
她没喊恩人。可那个停顿,比喊什么都吓人。
01
报告是周五下午五点二十分交的。
我把打印好的《新区东片区规划风险评估及建议》放在王广泽办公桌上时,他正在打电话。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挥了挥,示意我放下。
“李总放心,流程都在走……哎,您太客气了。”
他笑容堆得满脸,直到挂断电话。翻报告的速度很快,纸张哗啦哗啦响。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那张地质构造简图上。
“小赵啊。”他把报告合上,推到桌子另一边,“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我站着没动。
“但是,”他往后一靠,老板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要考虑大局。新区招商是市里今年的头号工程,你这个报告一出,人家开发商怎么看?说我们这儿地质不稳定?”
“王主任,数据是从自然资源局调取的原始资料。”我说,“那片区域历史上是河漫滩,表层填土厚度不均,而且……”
“而且什么?”他打断我,拿起保温杯吹了吹,“规划院那边都论证过了。你一个综合科的,做好文笔工作就行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就这样吧。”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报告先放我这儿。年会筹备那边你还得多上心,桌签、礼品核对,别出岔子。”
门在我面前关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我摸出烟盒,发现空了。垃圾桶里扔着中午的外卖盒,最上面是半张揉皱的座位表。
我的名字,写在最右下角那桌。
同桌的有韩金山,后勤科临时工两人,还有清洁公司的代表。
门卫桌。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工资到账,扣除房贷、母亲的药费,还剩一千七百四十三块六毛。
三年前那笔每月定期的转账,已经停了一年零四个月。
我最后看了眼王主任紧闭的门。
下楼时,老韩正在门卫室整理报纸。他抬头瞥了我一眼,手里动作没停:“又被训了?”
“没。”
“脸都写着呢。”他把报纸叠整齐,“那报告,交上去了?”
我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报告的事?”
老韩没接话,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盒子,推过来。里面是散烟,各种牌子都有。“拿着。年轻人别老愁眉苦脸的。”
我抽出一支,是便宜的白沙。
“韩师傅,”我点燃烟,“新区那片地,您熟吗?”
老韩的手顿了顿。
他走到窗边,看向黑夜中城市东边那片还未亮起太多灯光的区域。过了很久才说:“熟啊。怎么不熟。”
“那儿以前,是我们村。”
02
年会前三天,座位表正式张贴在公告栏。
早上八点二十,人群围了一圈。
哄笑声压得很低,但足够刺耳。
我端着茶杯经过时,财务科的肖丽敏正指着表格右下角:“哎哟,这门卫桌今年还有名牌呢?往年不都是随便坐嘛。”
旁边有人附和:“那是,今年规格高。”
“赵科长这是深入基层,体验生活啊。”肖丽敏转头看见我,笑容更盛,“对了赵科长,你那桌的礼品我放仓库了,等下记得去拿。都是好东西呢。”
她故意把“好东西”三个字咬得很重。
我没接话,走到自己办公桌前。
桌面上堆着年会用的剩余物资:没发完的请柬、多余的桌签、几箱矿泉水。
隔壁工位的小张凑过来,声音压低:“赵哥,你别往心里去。王主任他……”
他话没说完,门口传来脚步声。
王广泽端着茶杯进来,扫了一眼办公室。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工作都做完了?”人群散开,他走到我桌边,敲了敲那堆物资,“小赵,这些今天下班前整理好。仓库钥匙在肖科长那儿。”
他弯腰,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座位的事,是统筹考虑。你要理解。”
我继续整理请柬:“理解。”
“那就好。”他直起身,音量恢复正常,“对了,省厅今年要来人。吴处长,新调任的副处长,年轻有为。接待工作不能出错。”
他特意看了我一眼。
下午去仓库领礼品,肖丽敏正对着单子清点。她递给我四个纸袋:“喏,你们桌的。保温杯、围巾、坚果礼盒,跟其他桌一样。”
纸袋很轻。我打开看了一眼,围巾是薄薄的一层化纤,坚果礼盒是最小的规格。其他桌的礼品堆在角落,包装明显大一圈。
“肖科长,”我把纸袋放回桌上,“这好像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她头也不抬,“都是统一采购的。赵科长,你要是嫌少,我这儿还有多的一份领导特供,你敢要吗?”
仓库里还有两个后勤科的人在搬东西,听到这话都停下手。
我重新拎起纸袋:“不用了。”
走到门口,肖丽敏在后面说:“年会记得穿精神点。你们那桌,摄像师傅说不定会拍呢,丢的可是咱们局的脸。”
走廊很长。我走到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楼梯间有烟味。老韩蹲在下一层转角,手里夹着烟。他听见声音抬头,把烟掐了:“领了?”
“嗯。”
“我那份不用给我。”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给我也是糟蹋东西。你拿回去,给你妈。”
“韩师傅……”
“那地的事儿,”他突然说,“我这两天想了想。”
他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老地图复印件,递过来。纸张泛黄,是手绘的。上面用蓝色钢笔圈出一片区域,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1987年测的。”老韩指着其中一个三角符号,“这儿以前有口深井。我小时候掉进去过,水凉得刺骨。后来填了,但地下暗河还在。”
我接过地图:“这资料您从哪儿弄来的?”
“我爹留下的。”老韩顿了顿,“他是村里的老会计。征地那年,补偿方案不对劲。同样的地,村东头赔三百一平,村西头才赔一百八。”
“为什么?”
“村西头那块,就是你报告里说的那片。”老韩看着我,“地下有暗河,不适合盖高楼。可开发商非要那一块,说是风水好。”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老韩的声音很沉:“我爹为这个跑了三年。后来脑溢血,走的时候才六十二。”
灯又亮了。老韩已经往下走了几级台阶,回头看我:“报告要是真有用,就别让它躺在抽屉里。”
03
年会那天,雪下得很大。
酒店宴会厅暖气开得很足,人声鼎沸。主桌那边围了一圈人,陈局长正陪着几个市领导说话。王广泽穿梭在人群里,西装笔挺,笑容标准。
我们这桌在最角落,挨着上菜通道。
后勤科的两个临时工低头玩手机。清洁公司的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直往主桌方向张望。老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安静地喝茶。
“韩师傅,您不换件衣服?”我问。
“换来干嘛?”他夹了颗花生米,“这衣服舒服。”
开席前十分钟,门口一阵骚动。
王广泽快步迎上去,腰弯得很低。陈局长也站了起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吴梓琳走进来。
黑色西装套裙,齐肩短发,走路时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均匀。她笑着和领导们握手,说话时微微侧头,耳环的光晃了一下。
和我记忆里的“林梓”完全不一样。
三年前那个在助学网站上贴出录取通知书的女孩,照片里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土坯房前,笑容拘谨又明亮。
我通过平台匿名资助了两年,每月八百。
她每次都会写很长的感谢信,说学校的图书馆很大,说她在学城市规划专业。
最后一封信里她说:“赵先生,我找到实习单位了,以后不用再资助我了。您的钱我会还的,一定。”
我没回复。平台账号注销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更没想到,她成了省厅的吴处长。
王广泽引着她往主桌走。经过我们这桌时,吴梓琳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没有任何异常,继续往前走。
我松了口气。
也许她没认出来。毕竟只有照片,还是三年前的照片。
“那就是省厅新来的领导?”清洁公司的代表伸长脖子,“真年轻啊。听说才三十二。”
“年轻有什么用。”临时工小刘撇嘴,“坐主桌的,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
老韩又倒了杯茶,没说话。
宴会开始,领导致辞,节目表演。我们这桌的菜上得慢,轮到我们时,红烧鱼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油。
吃到一半,敬酒环节开始。
主桌的人端着酒杯起身,一桌桌敬过来。笑声、恭维声、碰杯声由远及近。轮到我们这桌时,场面冷了一下。
王广泽脸上挂着笑:“这是省厅的吴处长。吴处长,这是我们局后勤的同事,还有合作单位的代表。”
吴梓琳举起酒杯,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各位辛苦。”她的声音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
临时工和清洁代表慌忙站起来,酒杯碰得叮当响。老韩也端着茶杯起身。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端起面前那杯啤酒。杯子刚举到一半,吴梓琳的手突然顿住了。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她眼里的震惊太真实,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被石头砸开。
四百多人的大厅,空调声嗡嗡作响。
远处主桌有人在讲笑话,笑声刚起来就卡住了。
王广泽手里的螃蟹“啪嗒”掉进盘子,酱汁溅上他崭新的衬衫袖口。他顾不上擦,眼睛死死盯着吴梓琳。
老韩在我旁边,把抽到一半的烟按灭在随身带的铁盒里,声音轻得像叹息:“啧。”
吴梓琳深吸一口气。
她举起酒杯转向我,手指捏得发白,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赵……赵俊达?综合科的赵俊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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