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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在此时“排雷”,究竟是成长代价,还是模式崩塌的开始?

5月20日早间,爱尔眼科发布公告称,公司根据国家税收法律法规的相关要求,对涉税事项开展了自查。经自查,公司需补缴税款3.48亿元、滞纳金1.76亿元,合计约5.24亿元。

截至公告披露日,公司已将上述税款及滞纳金缴纳完毕。公告还称,根据自查情况,公司需增加2025年度企业所得税汇算清缴纳税申报金额人民币2.32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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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企业会计准则第28号》相关规定,上述税收事项影响将计入公司2026年当期损益,不属于前期会计差错,不涉及前期财务数据追溯调整。

资本市场迅速作出反应。5月20日,爱尔眼科小幅低开后震荡下行,截至上午10时45分,股价报9.48元,跌幅达4.05%,总市值跌至约884亿元。相较历史高点,公司市值已蒸发超过千亿元,市盈率降至26.23倍,处于上市以来的历史低位区间。

仅补税一项,就约占2025年全年归母净利润的16%。有市场人士担忧,这笔一次性税收调整或将进一步压缩公司本就承压的利润空间。

不过,公告中的“自查”二字,在法律层面并非人们想象的那样。

现行税收法律体系中,《税收征收管理法》和《企业所得税法》均未出现“纳税人自查”这一法律概念,也未规定纳税人负有“自查”的法定义务。在税收征管实践中,“自查”通常发生在税务机关通过大数据比对或行业风险分析发现涉税疑点,向企业发出风险提示函或约谈之后,纳税人在税务机关提示框架内进行配合性核查。

从经济理性角度分析,一家年营收超200亿的上市公司自主发起涉及数亿元的大规模自查,并主动补缴跨越多个年度的巨额税款,可能性极低。更合理的推断是,税务机关已率先介入。而滞纳金的存在,恰恰说明这笔欠税跨越了多个年度。

5亿补税从何而来?

公告未披露补税涉及的具体事项、税种和政策争议,但结合爱尔眼科的经营特征和行业税务动态,存在几个可能方向。

方向一:税前扣除凭证合规问题。 根据《企业所得税税前扣除凭证管理办法》,税前扣除凭证须证明支出实际发生并据以税前扣除。爱尔眼科年营收超200亿元,在全国拥有数百家医疗机构,营销推广、渠道合作等支出规模庞大,此类费用的凭证合规风险敞口客观存在。有分析认为,以25%税率粗略推算,补税3.48亿元与2025年度汇缴调增2.32亿元合计约5.8亿元,涉及的应纳税所得额调增约23亿元,这一规模更接近广宣费、业务推广费等限额扣除类支出超出限额部分未作纳税调增的情形。

方向二:集团内部关联交易定价问题。 爱尔眼科在全国设有大量子公司,集团内部存在服务采购、耗材供应、品牌授权等关联交易,定价是否公允、是否符合独立交易原则,是税务机关核查的重点领域。

方向三:高新技术企业等税收优惠的适用争议。 公司部分子公司曾取得高新技术企业认证,但集团整体是否持续满足认定条件、高新收入占比是否达标,均存在税务机关认定差异的空间。

从滞纳金推算,补税本金3.48亿元加上滞纳金1.76亿元,按日加收万分之五计算,滞纳天数约1011天,折合约2.77年,大致可推定为2023年年中前后即已产生欠税。但实际情况更可能是欠税涉及2020年至2024年等多个年度,加权平均后形成当前滞纳金额。

需要指出的是,以上均为基于公告数据和行业特征的合理推定。公告本身未披露具体事项,最终定性应以税务机关结论为准。

十年狂奔,种下了怎样的“因”

要理解这场补税风暴,必须回到爱尔眼科过去十年的发展轨迹来看。

2014年到2021年,是爱尔眼科“急速扩张的八年”。公司每年新增数十甚至上百家医院,核心任务只有一个:抢地盘、铺网络、快扩张。在这套节奏下,税务筹划更多地服务于扩张效率,部分历史遗留问题被暂时搁置,某些税务处理方式也可能存在争议空间。

支撑这套扩张的,是爱尔眼科的两大引擎。

“合伙人计划”: 顶尖眼科医生出资成为新医院股东,从“打工者”变为“创业者”。新医院培育成熟后,上市公司再溢价回购医生持有的股权。这套机制使核心医生流失率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合伙人医院的平均盈利周期被缩短至18个月左右。

“产业并购基金”: 上市公司联合金融机构设立并购基金,在体外投资孵化新医院。这些医院在培育期内亏损,不会并表影响上市公司利润;待到盈利稳定后,再由上市公司溢价收购并入体内。这套“体外孵化、体内收购”的模式,既规避了扩张初期的亏损对财报的冲击,又锁定了成熟医院的利润贡献。

在这两套引擎的驱动下,爱尔眼科的境内医院数量从2014年的数十家飙升至2025年底的391家,同期门诊部达到272家。营业总收入从24.02亿元增长至223.53亿元,增长超过8倍;归母净利润从3.09亿元提升至32.40亿元,增长近10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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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套“完美模式”并非没有代价。最大的隐患是不断累积的商誉。截至2025年末,商誉初始金额高达113.66亿元,占资产总额的30.99%。剔除累计减值后,账面上仍压着约94.86亿元的商誉净额。

模式触顶,“眼茅”前路何方

当规模扩张的边界逐渐显现,问题也开始集中暴露。

业绩增速已现拐点。 2025年全年,公司归母净利润32.40亿元,同比下降8.88%。这是爱尔眼科上市以来首次在年报中出现归母净利润同比负增长。分季度看,问题更为尖锐:2025年第四季度,公司归母净利润仅1.26亿元,而前三季度分别为10.50亿元、10.01亿元、10.64亿元。第四季度利润骤降,折射出新建医院集中投入运营后,折旧摊销等固定成本对利润表的持续挤压。

合规成本正在上升。 补税是一个明确的信号。随着公司从“跑马圈地”转向“精耕细作”,财务合规的颗粒度必须从“大致合理”升级到“精确无误”。未来的实际税负可能上升,运营成本中枢可能上移,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趋势。

舆论危机加剧信任透支。 “艾芬事件”持续发酵五年,严重透支了公司的品牌信誉;而2026年2月实控人陈邦卷入“精神病院骗保”风波,进一步令市场对其合规风控能力产生根本性质疑。

竞争日趋激烈。 公立医院眼科在政策支持下加速发展,民营同行在细分领域不断蚕食份额,屈光手术的价格战已然打响。2025年白内障项目收入同比微降0.31%,核心业务的增长天花板正在被触摸。

其赖以生存的“并购基金+合伙人”双轮驱动模式也被外界质疑是否已触及天花板。当体外可孵化的优质标的越来越少,当一级市场估值与二级市场股价的套利空间不断收窄,这套运转了十年的资本机器的确需要停下来“喘口气”了。

补税是一次“排雷”,但远非终点。它标志着一个旧阶段的结束,也暗示着一个新阶段的开始。当一家医疗企业的成长越来越依赖于金融工程与报表魔术时,其医疗质量、患者口碑与技术创新的持续投入,是否正在被系统性稀释?市场在给出它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