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婆婆梁桂兰把筷子一撂。
“你妈能来,我为啥不能?”她眼睛盯着我,话冲着曹江涛说,“传出去,别人不得戳我脊梁骨,说儿子白养了?”
我刚要开口,母亲傅语蓉在桌下轻轻按住我的手。
她脸上还带着腿伤的憔悴,却笑着对婆婆说:“亲家母,来吧。家里热闹点,好。”
曹江涛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心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01
接到医院电话时,我正在会议室挨骂。
部门总监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傅怡然,你这个季度的业绩怎么回事?公司不养闲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第三次了。
我举手,声音发干:“王总,我家里有急电……”
“急电?”他冷笑,“谁家里没点事?就你特殊?”
我还是按了接听。
护士的声音很急:“是傅语蓉家属吗?患者下楼摔倒,右腿骨折,需要马上手术签字。”
我脑子嗡了一声。
总监还在说什么,我全听不见了。抓起包,我说了句“对不起真有事”,转身就往外冲。
电梯下行时,我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母亲独居。父亲走后,她总说一个人清净。可六十五岁的人,清净里藏着多少小心翼翼,我以前没细想。
赶到医院,母亲已经推进手术室。
护士递过来一堆单子。我签字,手还是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坐在冰凉的长椅上,我给曹江涛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嘈杂:“怡然?我在工地,这边……”
“我妈骨折了。”我打断他,“刚进手术室。”
那边顿了顿。
“严重吗?”他声音压低了些。
“右腿,要打钢板。”我抹了把脸,“得有人照顾。我想……接妈来家里住段时间。”
曹江涛没马上回答。
我听见他走开几步,杂音小了。“行啊。”他说,语气里有点犹豫,“就是……我妈那边,可能得说一声。”
“说就说。”我有点烦,“这是我妈,又不是外人。”
“我知道。”他叹气,“就怕她多想。你也知道她那人……”
我没接话。
知道,太知道了。
婆婆梁桂兰,六十二岁,守寡二十年把儿子拉扯大。
在她眼里,曹江涛是她一个人的作品,连带着这个家,也该是她一个人的领土。
手术灯灭了。
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但恢复期至少三个月。老人骨头脆,得精心养。
我走进病房时,母亲已经醒了。
麻药还没全退,她眼神有点涣散。看见我,努力笑了笑:“没事……给你添麻烦了。”
“说的什么话。”我握紧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关节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筋。我忽然想起,上次这样握她的手,还是我出嫁那天。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我:“你工作忙,别耽误。我请个护工就行……”
“妈。”我打断她,“回家住吧。我照顾你。”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别过脸去,她小声说:“好。”
02
接母亲回家那天,曹江涛请了半天假。
我们把书房收拾出来,买了张护理床。母亲执意要自己慢慢挪,曹江涛二话不说,直接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
“江涛,谢谢你。”母亲说。
“妈您客气啥。”曹江涛挠挠头,“这也是您家。”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那点烦躁消了些。
晚上做了几个清淡的菜,一家人围着吃饭。母亲胃口不好,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曹江涛给她盛了碗汤,吹凉了递过去。
“妈,您得多吃点儿,骨头才长得快。”
母亲接过,笑了笑:“江涛有心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划开看,是工作群。总监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所有中层开会。事关下半年人员调整,不得缺席。”
心里一沉。
最近公司裁员传闻没断过。我们部门业绩垫底,我这个主管首当其冲。
“怎么了?”曹江涛问。
“没事。”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工作消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收拾完厨房出来,曹江涛在阳台抽烟。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根,我摆摆手。
“你妈那边……”我开口。
“我跟她说了。”曹江涛吐出口烟,“她说知道了。”
“就这?”
“嗯。”他弹了弹烟灰,“不过听那语气,不太高兴。”
我靠在他肩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江涛。”我说,“这段时间,我可能……工作压力会比较大。”
他搂住我的肩膀:“我知道。妈这儿你放心,我能搭把手。”
“不只是妈。”我顿了顿,“公司可能要裁员。”
他身体僵了一下。
“确定吗?”
“不确定。但感觉不好。”
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没事。真要那样,还有我呢。”
这话应该让我安心。
可不知怎么,听着更累了。
03
母亲适应得很快。
或者说,她太怕给人添麻烦,总是小心翼翼。能自己做的事绝不叫人,渴了忍着,想上卫生间也憋着,直到我进房间才发现。
“妈,您别这样。”我蹲在床边,“有事就叫我们,啊?”
“你们上班辛苦。”她摸摸我的头,“我这点事,自己能行。”
可她腿打着石膏,挪一下都费劲。
我去买了根拐杖,又下载了几个买菜送药的APP。曹江涛下班早时,会帮母亲按摩腿,防止肌肉萎缩。
表面看,一切都在正轨上。
但我知道,婆婆那边不会这么平静。
果然,第三天晚上,电话来了。
曹江涛接的。他“嗯”了几声,脸色渐渐不好看。最后说:“妈,您别多想……行,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坐回沙发,半天没说话。
“你妈说啥了?”我问。
“就……问问情况。”他搓了把脸,“问岳母住得惯不惯,说我们孝顺。”
“后半句呢?”
他苦笑:“说街坊邻居都夸我们,对岳母这么好。又说她一个人住老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来了。
我闭上眼:“所以呢?”
“她说……”曹江涛声音越来越小,“说想来看看岳母。顺便……住两天。”
“住两天?”我睁开眼,“然后呢?住着住着就不走了?”
“怡然。”他皱眉,“你别这么想。我妈就是……就是怕孤单。”
“我妈也怕孤单。”我说,“但她从不会用这种方式。”
“那不一样!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所以我妈就容易吗?”我站起来,“我爸也走得早,她一个人供我读书,也没见她要死要活绑着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重了。
曹江涛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起身去了阳台。
母亲房间的门轻轻关上了。
她应该都听见了。
我瘫在沙发上,手盖住眼睛。累,真的累。工作已经够糟心了,家里还要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房间门开了。
她拄着拐杖,一点一点挪出来。我赶紧过去扶她。
“妈,您怎么出来了?”
“听见你们说话。”她坐下,轻声说,“怡然,让亲家母来吧。”
我一愣。
“她一个人,是不容易。”母亲看着我,“将心比心。她要来,就让她来住几天。没事的。”
“可是妈……”
“没什么可是。”她拍拍我的手,“这个家,是你和江涛的家。但也是你们双方父母的家。堵不如疏。”
我鼻子一酸。
“我怕您受委屈。”
“傻孩子。”她笑了,“妈活了六十五年,什么没见过?放心。”
阳台门拉开,曹江涛走进来。
他眼睛有点红,看了母亲一眼,又看我。
“妈。”他对母亲说,“谢谢您。”
母亲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些。”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04
婆婆是周六上午到的。
大包小包,不像住两天,像搬家。
曹江涛去车站接她。我站在门口,听见电梯响,心跳莫名加快。
门开了,婆婆梁桂兰的声音先传进来:“哎哟这电梯,闷死个人……”
她走进来,看见我,顿了顿。
“怡然啊。”她扯出个笑,“忙呢?”
“妈。”我挤出笑容,“路上辛苦。”
“辛苦啥,儿子接我,享福呢。”她把包往地上一放,眼睛就开始四处打量。
母亲拄着拐杖从房间出来。
“亲家母来了。”她笑得很自然,“快进来坐。”
婆婆上下打量她,重点在她腿上的石膏停了停。
“语蓉啊,你说你,这么不小心。”她走过去,“年纪大了,可得注意。我这身子骨就硬朗,爬五楼都不带喘的。”
“是,您身体好。”母亲笑着应。
“妈,您房间收拾好了。”曹江涛提着行李,“我带您去看看。”
“急啥。”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我先跟语蓉说说话。”
她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儿。”
母亲慢慢挪过去坐下。
我泡了茶端过来。婆婆端起杯子,吹了吹,没喝。
“怡然啊。”她抬头看我,“你妈来了,你们伙食开得好吧?我看江涛都瘦了。”
我手一紧。
“妈,江涛那是工作累。”我说。
“工作累,回家就得吃好点。”她放下杯子,“这样,从今天起,饭我来做。你们年轻人不懂,老人该吃什么,我有数。”
“不用麻烦您……”
“麻烦啥!”她一摆手,“我来了,就不能白吃白住。语蓉啊,你喜欢吃啥?跟我说,我给你做。”
母亲温和地说:“我都行,不挑。”
“那不行。”婆婆站起来,“病人得补。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她径直走向厨房,拉开门,发出一声惊叹。
“哟,这么多菜!这排骨得好几十吧?这虾,活蹦乱跳的……怡然,你们平时就这么吃?”
我跟过去:“妈昨天才买的,想给我妈炖汤。”
“炖汤好。”婆婆拿出排骨,“不过这排骨买得不好,肥肉太多。下次我去买,我知道哪家肉铺实在。”
她开始翻橱柜,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曹江涛站在厨房门口,一脸无奈。
我退出来,看见母亲还坐在沙发上。她对我轻轻摇头,示意我别说话。
午饭是婆婆做的。
三菜一汤,分量很足。她一个劲儿给母亲夹菜:“多吃点,补钙。”
又给曹江涛夹了块排骨:“儿子,你最爱的红烧排骨,妈做的味儿正吧?”
曹江涛点头:“嗯,好吃。”
“那当然。”婆婆得意,“外头哪有这味道。”
她没给我夹菜。
我也没指望。
饭后,婆婆抢着洗碗。水声哗哗,她忽然说:“怡然啊,你妈那房间朝南吧?光线好,对养病好。”
我正擦桌子,动作一顿。
“嗯。”
“我那个房间,朝北。”她声音大了一些,“有点阴。我这老寒腿,怕潮。”
曹江涛看过来:“妈,要不您睡我们房间,我们睡书房……”
“那哪行!”婆婆立马说,“你们夫妻俩,哪有分房睡的道理。我就是随口一说,没事,我能将就。”
母亲放下茶杯,轻声说:“亲家母,要不咱俩换换?我睡哪儿都行。”
“那不成!”婆婆从厨房探出头,“你是病人,得好好养着。我没事,真没事。”
话这么说,可接下来整个下午,她提了三次房间朝北的事。
曹江涛终于忍不住了:“妈,要不您还是睡我们房间吧。”
“说了不用!”婆婆瞪他,“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话?我就是说说,又没真要换。”
她扭头回了房间,关门声有点重。
曹江涛看向我,眼神里有歉意。
我避开他的目光。
这才第一天。
05
第二天是周日。
我本想睡个懒觉,七点就被厨房的声音吵醒。
婆婆在做早饭,锅铲碰铁锅,乒乒乓乓。她在哼歌,老掉牙的民歌,调子跑得没边。
曹江涛也醒了,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七点十分。”我躺回去,用被子蒙住头。
没两分钟,婆婆来敲门:“江涛,怡然,起来吃饭了!早饭要吃好,不能赖床。”
我们只好爬起来。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粥、馒头、咸菜、煮鸡蛋,还有一盘炒青菜。
“妈,您做太多了。”曹江涛说。
“多啥,四个人呢。”婆婆盛粥,“语蓉,我给你打了碗糊糊,你腿不好,得多补充营养。”
母亲接过碗:“谢谢亲家母,太麻烦您了。”
“麻烦啥,顺手的事。”
吃饭时,婆婆又开始问:“江涛,你们公司最近忙不?我看你黑眼圈都重了。”
“还行。”曹江涛含糊道。
“还行是啥样?”婆婆不依不饶,“工资没降吧?现在这世道,工作可得稳当点。”
我筷子顿了顿。
“妈,吃饭呢。”曹江涛说。
“吃饭就不能聊了?”婆婆给我夹了根青菜,“怡然,你也是。女人啊,工作别太拼,照顾好家才是正经。你看你妈病了,还得你请假照顾。要是工作耽误了,多不好。”
我嚼着那根青菜,像嚼蜡。
“我工作还行。”我说。
“还行就好。”婆婆笑,“不过我听人说,现在好多公司裁员。你们公司没这事吧?”
“妈!”曹江涛提高声音。
“我就问问,怎么了?”婆婆不高兴了,“关心你们还有错了?”
一顿早饭吃得憋屈。
饭后,我想带母亲去医院换药。婆婆立刻说:“我也去!正好,我也该体检了。”
“妈,医院人多,您就别去了。”曹江涛劝。
“人多怕啥,我又不是没去过。”婆婆已经去换衣服了,“再说,语蓉腿不方便,多个人多个帮手。”
最后还是一起去了。
医院里,婆婆全程挽着曹江涛的胳膊,走得比我还快。母亲拄着拐杖,我扶着她慢慢走。
等号时,婆婆又开始跟旁边的人聊天。
“我亲家母,腿摔了,我特意来照顾。”她说,“儿子媳妇工作忙,我不来谁管?老人啊,就得互相照应。”
对方夸她热心,她更来劲了。
“那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这人就是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
母亲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
换完药出来,婆婆又说要去超市。
“家里没姜了,也没蒜。做菜没这些调料哪行。”她拉着曹江涛,“儿子,你陪我去,让怡然先送她妈回家。”
“妈,我跟怡然一起送妈回去,然后再陪您去……”
“不用那么麻烦!”婆婆摆手,“你们先回,我自己去。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话是这么说,可她站着不动。
最后曹江涛叹了口气:“怡然,你先送妈回去。我陪我妈去超市,很快回来。”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扶母亲上出租车时,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婆挽着曹江涛走远的背影。
“怡然。”母亲轻声说,“委屈你了。”
我眼眶一热,赶紧别过脸。
“没事。”
真的没事吗?
我不知道。
06
周一,我得上班。
出门前,我千叮万嘱:“妈,您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千万别自己硬撑。”
母亲点头:“放心,我能行。”
婆婆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有我在呢,你怕啥?安心上班去。”
话是这么说,可我一路都不安心。
公司气氛果然不对。
总监看我的眼神冷冷的。开会时,他点了我的名:“傅怡然,你上个月的业绩报告我看了,问题很大。”
我站起来:“王总,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数据摆在这儿!客户流失率百分之三十,续约率创新低。解释能挽回损失吗?”
全会议室的人都看着我。
我手心冒汗:“最近家里有点事,但我保证这个月……”
“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他打断我,“每个人家里都有事。要是都像你这样,公司还开不开了?”
散会后,我被单独留下。
总监点了根烟,隔着烟雾看我。
“小傅,你也是老员工了。”他语气缓了些,“按理说,我不该说重话。但上头压得紧,每个部门必须优化百分之十。你们组这业绩,我很为难。”
我喉咙发干:“王总,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个月我一定把业绩做上去。”
“机会不是没有。”他弹了弹烟灰,“但得有实际行动。这样,你这周之内,把下个季度的详细计划做出来。要是可行,我再跟上面说说。”
“好,我一定做好。”
走出办公室,我后背都湿了。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母亲的腿,婆婆的挑剔,曹江涛的沉默,还有这份摇摇欲坠的工作。
手机震了。
是曹江涛发来的微信:“妈晚上想包饺子,你几点回来?”
我回:“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妈腿怎么样?疼吗?”
“她说还好。我妈给她炖了汤。”
对话到此为止。
我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累,累得喘不过气。
下午,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做方案。可数据报表刚打开,手机又响了。
是婆婆。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怡然啊,下班回来带瓶醋。”婆婆的声音很大,“家里醋没了。要陈醋,别买错了。”
“妈,我在加班……”
“加班也得吃饭啊。”她不以为然,“顺路的事。对了,再买点姜,要老姜。今天买的那个不辣,不好用。”
我深吸一口气:“好。”
“还有,江涛说你想吃鱼?我下午看了,超市的鱼不新鲜。你去菜市场买条活的,鲫鱼就行,炖汤好。”
“妈,我真在加班,可能很晚……”
“晚也得吃饭啊!”她声音提高了,“你不吃,江涛也不吃?你妈还得喝汤呢。买条鱼能花多少时间?”
我闭了闭眼:“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忽然一阵反胃。
冲进洗手间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才三十多岁,看起来像四十。
回到工位,同事小李凑过来:“然姐,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有点累。”
“是不是家里……”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妈妈摔了?”
“那你可辛苦了。”小李叹气,“又要工作又要照顾老人。你婆婆不帮你吗?”
我苦笑。
帮?她不添乱就不错了。
下班时已经八点。
我去超市买了醋和姜,又去菜市场。这个点,活鱼早就卖完了。转了两圈,只买到一条冰鲜的。
回到家,快九点了。
一进门就闻到饺子香。餐厅灯亮着,曹江涛和婆婆正在吃饭。母亲坐在轮椅上,面前也放了碗饺子。
“回来了?”曹江涛站起来,“给你留了饺子,我去煮。”
“不用,我吃过了。”我撒谎。
婆婆瞥了眼我手里的袋子:“鱼呢?”
“没活鱼了,买了条冰鲜的。”
“冰鲜的哪行!”她放下筷子,“炖汤就得活鱼,死了的营养都没了。算了,放冰箱吧,明天我早点去买。”
我把东西放进厨房,出来时,母亲正看着我。
她碗里的饺子,只吃了两三个。
“妈,您怎么不吃?”
“不太饿。”她轻声说,“怡然,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拉住我的手,手心温热。
“工作累了吧?”她声音很低,“脸都瘦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抽出手。
“不累。妈,您快吃,饺子凉了。”
婆婆那边又开口了:“怡然,不是我说你。工作再忙,家也得顾。你看江涛,今天特意早点回来陪我们吃饭。你呢,天天加班,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妈!”曹江涛打断她,“怡然也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婆婆声音尖起来,“女人家,工作差不多就行。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也没耽误上班,不也过来了?就是心要定,别这山望着那山高。”
我站着,浑身发冷。
母亲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摇头。
我咽下所有话,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无息。
07
周二,我请了半天假。
母亲该去医院复查了。婆婆又要跟着去,这次我拒绝了。
“妈,医院人多,您在家休息吧。”我说,“江涛陪我们去就行。”
“那哪行!”婆婆立刻说,“你们俩忙得过来吗?语蓉腿脚不便,上下车都得人扶……”
“我扶得动。”曹江涛开口了,“妈,您在家吧。我们很快就回来。”
婆婆愣了下,脸色不太好看。
但没再坚持。
去医院路上,曹江涛开车,我和母亲坐后座。难得的安静。
等红绿灯时,曹江涛从后视镜看我。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我说。
“我妈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又是一阵沉默。
母亲忽然说:“江涛,前面便利店停一下。我买瓶水。”
车停了。曹江涛要下车,母亲拦住他:“我自己去,活动活动。”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进便利店。
车里只剩下我们俩。
“怡然。”曹江涛转过身,“我知道你压力大。公司的事,妈的事……对不起。”
我看向窗外:“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是你丈夫。”他声音很低,“可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好。”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三瓶水。
复查很顺利,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只是还要继续静养,不能负重。
回去的路上,母亲说想吃小区门口的包子。
曹江涛停车去买。母亲忽然拉住我。
“怡然,你包里那个信封……是什么?”
“什么信封?”
“昨天你换衣服,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母亲看着我,“我没看内容,但信封上有你们公司logo。是不是……工作上的事?”
我手心开始冒汗。
那是我藏起来的裁员警告信。上周就收到了,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
“没什么。”我勉强笑,“就是普通文件。”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有事别一个人扛。”她轻声说,“妈虽然老了,但不糊涂。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不单单是因为我吧?”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曹江涛回来了,拎着一袋包子。
“妈,您要的猪肉白菜馅。”
“谢谢江涛。”母亲接过,又看我一眼。
那眼神,什么都明白。
到家时,婆婆正在拖地。
看见我们回来,她直起腰:“怎么这么久?饭我都做好了,又得热一遍。”
“妈,您别忙了,我们自己来。”曹江涛说。
“你们来?你们知道怎么热吗?”婆婆把拖把一放,“菜热过头就不好吃了。语蓉,你说是吧?”
母亲笑笑:“是,亲家母辛苦了。”
午饭时,婆婆又开始念叨。
“江涛,你们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我听老张说他儿子公司裁员,赔了N加三呢。”
曹江涛皱眉:“妈,吃饭呢,说这些干嘛。”
“我关心你啊!”婆婆给我夹了块鸡翅,“怡然,你们公司呢?没动静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
“没有。”
“那就好。”婆婆点头,“现在工作难找。你们可得稳住了,尤其是怡然,你是女人,年纪也不小了,万一失业,更不好找。”
曹江涛猛地放下碗。
“妈!您能不能少说两句?”
婆婆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曹江涛从来不会这样跟婆婆说话。
“我……我说错什么了?”婆婆眼圈一下子红了,“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吗?操心还操出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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