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林芝正在会议室里听财务总监汇报上一季度的营收数据。手机在实木桌面上震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屏幕亮起,显示一个来自老家的陌生号码。
她习惯性地按了静音,打算等会议结束再回拨,但这种来自故土的未知来电,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浑稳的心境上。
她是十五年前离开那个皖南小村的,叔公在世时,除了逢年过节给他打个钱,她几乎切断了所有来自那里的联系。
会议一散,她回拨过去,那头是一个怯生生的女声,说是村里新来的计生干事,在核对早年送养儿童的档案,辗转问了好几个人才拿到她的号码。
“是林芝吗?关于你亲生父母的事,你……还想了解吗?”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芝握着手机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如织的车流,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亲生父母。这四个字在她嘴里嚼了三十七年,从最开始的渴望、委屈,到后来的麻木、空白,再到如今的彻底无感。
七岁那年,她被亲生父母送到了叔公家,理由后来叔公喝醉了说过一次:“家里穷,你妈还要生弟弟,带着你累赘。”这一送,就是三十七年。他们没看过她上小学,没参加过她的初中毕业礼,没在她打工被老板克扣工资时递过一碗热汤,更没在她咬牙攒钱开这个小加工厂时帮过一分钱。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壳,终于在四十岁出头把这壳磨出了些光泽。
她对着手机,听见自己平淡地说了声:“没什么好了解的。”对方明显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半天:“他们说……就是想见见你,这么多年了。”
林芝挂了电话,点燃一支烟。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不是今年,就是明年,当父母发现她还有利用价值时,当年那个“累赘”,就该变回“亲女儿”了。
半个月后,林芝应约去了老家县里最好的饭店包厢。她不是被血缘的幻梦冲昏了头脑,她只是想亲眼看看,时间会把她的亲生父母变成什么。
见面那天阴雨绵绵,她到的时候,两个老人已经站在包厢门口的走廊里,身上带着股潮湿的土腥气。她几乎认不出他们。
记忆里那个把她送走时还算利落的父亲,现在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稀疏,双手插在袖管里缩着脖子;那个在七岁她哭闹着抱住大腿时硬掰开她手指的母亲,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常年迎风流泪。
母亲先开口,声音抖得厉害:“芝芝,你……你长这么高了,我都快认不出了。”林芝看着她,那张脸确实和自己的有几分相似,但那种相似此刻只让她觉得生理上的不适。
她叫了一声“叔,婶”,这是她三十七年来对他们唯一的称呼——叔公这么教她的,说这样叫,心里不疼。
母亲一听这称呼,眼泪就下来了,伸手想拉她的手,林芝侧身避开,径直走进包厢坐下。
菜是母亲点的,都是她小时候听别人说过的、只有在过年才能闻见香味的菜:红烧肉、炖土鸡、糯米圆子。可林芝一口都吃不下去。
饭桌上气氛凝滞,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盘子的轻响。父亲闷头扒饭,母亲一边给林芝夹菜一边啜泣,说当年是怎么不得已,家里地少人多,你弟弟又来了,总得有一个去寻条活路,叔公家没孩子,你去那里不至于饿死。
“这些年,我们天天想着你啊,半夜醒来就掉泪,寻你好几次,都寻不到……”母亲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林芝七岁前的一张黑白照,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你看,我一直揣着,贴胸口放的。”
林芝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如果真的天天想,为什么她十岁那年发高烧,叔公跑去叫人,他们家大门紧闭,之后说是去外婆家了?为什么她十六岁去镇上鞋厂打工,在集市上撞见她妈买布,她妈只是愣了一下,就被她爸拽走了,像躲什么瘟神?这些疑问她没问,问出来,仿佛是她在计较,而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穷”、“没办法”、“那个年代都这样”的万能答案。
酒过三巡,母亲擦了擦眼角,终于把话题绕到了正轨。她放下筷子,搓着手,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林芝,那副扭捏的样子,像极了村口那些想借粮又不好意思开口的邻居。
“芝芝啊,你现在……日子过得还行吧?听说,听说你开了厂,手下不少人?”林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还行,饿不死。”母亲得到这个信号,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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