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笔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林晓雪在发语音,声音挺甜的,跟平时对我说话完全两个调。
岳母在旁边催:“快点快点,签完我们还得去中介看房。”我没抬头,把“陈志远”三个字写完了。
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小团。
没人注意到。
也没人问我为什么顿那一下。
桌上的离婚协议,我净身出户,房子归她。
那栋别墅,市区,三百平,市价八百多万。
他们都以为是她的。
我没说破。
01
签字那天是周三,民政局人不多。
林晓雪穿了件新裙子,米白色的,头发也烫了。她坐在我旁边,身上有股香水味,不是以前常用的那种。
“你好了没?”她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笔。
我说好了。
她把协议拿过去看了两眼,递给工作人员。表情挺平静的,像在办什么普通业务。
岳母林淑珍站在一米外,抱着胳膊,下巴抬着。她今天特意请了假来,说要“看着我把事办完”。
“志远啊,不是阿姨说你,”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男人嘛,要有担当。你没工作了,总不能让我闺女跟着你喝西北风吧。”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房子的事你也别多想,那本来就是晓雪的。你一个男人,租房住也不丢人。”
我点点头。
能说什么呢。
三个月前我被公司裁了,搞技术的,四十岁不到,简历投出去一百多份,面试通知没几个。
林晓雪知道那天,第一句话不是“没事慢慢找”,是“你让我怎么跟妈交代”。
当晚岳母就打电话来了。
“陈志远你什么意思?三十多岁的人了说失业就失业?我女儿嫁给你的时候你可说得好好的!”
我说我正在找工作。
“找工作?你那个专业现在还有人要吗?我看你就是不上进!”
挂了电话,林晓雪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妈说什么了?”
“没事。”
“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继续刷。屏幕上是什么,我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那之后的一个月,家里气氛越来越差。
林晓雪跟我说话越来越少,岳母来得越来越勤。
每次来都“顺便”提一嘴房子的事,说这别墅是林晓雪的名字,说你一个外人在里面住着也不合适。
我没反驳。因为房子虽然不是林晓雪的名字,但房贷确实是她在还——用的是我的工资卡。
当然,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结婚五年,我的工资卡一直是她在管。每月还房贷、车贷、生活费,剩下的她说存着。我从来没查过账,也没问过。觉得两口子,信任最重要。
直到被裁员那天,我去银行查余额,发现卡里只剩两千三。
我问她钱呢。
她说“花了啊,家里不用开销吗?你妈上回住院不是还给了两万?”
我说我妈住院那次是前年,医保报销了一大半,我自己付的,没用她的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我没说话。
她又说:“陈志远你摸着良心说,这五年你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房租不是我交的?水电不是我付的?你还好意思查我账!”
我没再问。
但我去查了房贷记录,发现上个月的还款没扣成功。再上个月的,也没扣。
银行发了催缴通知,寄到家里,被我塞进了鞋柜最底层。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林晓雪翻身的声音,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我想起五年前刚结婚那会儿,她还会给我煮面,虽然煮得不好吃。我加班到半夜回家,厨房灯亮着,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坨成一团。
那时候岳母看我还算顺眼,因为我有工作,有房子,虽然房子是贷款买的,但好歹是别墅。
后来呢。
后来她开始嫌我窝囊,嫌我不会来事,嫌我工资没别人涨得快。每次家庭聚会,岳母都要拿我跟她同事的女婿比,说人家一年挣多少,开了什么车。
林晓雪一开始还会帮我说话,后来也不说了。
再后来,她也跟着抱怨。
我有时候想,人是怎么变的呢。是一下子变的,还是一点一点变的。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岳母抢着说“房子归女方”。我问那房贷呢,岳母说“你不用管”。
我说好。
林晓雪看了我一眼,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签完字出来,太阳挺大的。岳母拉着林晓雪往前走,回头冲我摆摆手:“行了,你走吧。回头把东西收拾干净,钥匙留下。”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上了出租车。
车开出去十几米,林晓雪没回头。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我扫了一眼,锁屏。然后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的大门。
门口有个老太太在卖花,塑料桶里插着几枝玫瑰,蔫蔫的。
我蹲下来买了一枝。
老太太找钱的时候多找了我五块,我没还。
02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说是出租屋,其实就是城中村一个单间,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一。
三个月前我开始找工作的时候租的,想着万一离了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没想到真用上了。
房间不大,十几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我妈。
“志远,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不回了。
“那你自己做点好的,别老对付。你胃不好,记得吃热乎的。”
我说知道了。
我妈没问我离婚的事。她知道,但没问。上次回家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儿啊,妈没本事,帮不了你。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那天下雨,她站在厨房给我包饺子,腰弯着,头发白了好多。
我说妈你歇会儿。
她说没事,你爱吃猪肉大葱的。
我那天吃了两碗,撑得胃疼。
坐在出租屋里,我把离婚协议翻了一遍。
五页纸,每页都有我和林晓雪的签名,还有岳母的名字——她不是当事人,但每一页都写了自己的名字,在旁边。
我笑了笑。
笑完觉得鼻子有点酸。
站起来翻包找烟,没找到。想起来戒了三个月了,因为林晓雪说我抽烟的样子难看。
难不难看的,以后也用不着她管了。
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红塔山,七块五。老板娘认识我,问怎么又抽上了。
我说没事,就是烦。
她说“男人嘛,谁没点烦心事”,然后多给了我一个打火机,说送你的。
我说谢了。
回到房间,我点了一根烟,打开手机看银行的短信。
催缴通知,上个月的房贷。
我又打开房贷APP查了一下,已经逾期两个月了。罚息滚着,利滚利。再拖下去银行就要走法拍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别墅是我妈拿老房子抵押贷款买的。
四年前,房价正高的时候。
她说“城里要有套房,不然你找对象都难”。
我说不用,租房也挺好的。
她说不,必须买。
首付一百六十万,老房子抵押了九十万,剩下的我妈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贷款四百万,三十年,每月还两万二。
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她把自己那点钱全搭进去了,还说“妈没事,妈花不了多少钱”。
我拿到钥匙那天,带她去看房子。三百平,四层,带院子。她站在客厅中间,转了好几圈,说“这么大啊,打扫起来得多累”。
我说我来扫。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真心实意地笑。
后来岳母一家搬进来了。
再后来,我就很少回去了。
现在我坐在出租屋里,抽着烟,想着这些事。烟灰掉在地上,我也没弹。反正这房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烧了就烧了。
手机又震了,是微信。
岳母在家庭群里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过了一会儿,林晓雪也发了一条。
我没看。
群名是“幸福一家人”,里面有岳母、岳父、林晓雪,还有他们家的几个亲戚。我是去年被拉进去的,岳母说“一家人方便联系”。
我在里面从来没说过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们说买房说买车说孩子说旅游,我说什么呢。说我加班到十一点?说我妈住院?说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算了。
我退出群聊,没删,只是设置了免打扰。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我妈的号码,打了过去。
“妈,晚上我回去吃饭。”
“哎好,妈给你包饺子。”
“嗯。”
挂了电话,我掐灭烟头,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就一个背包,几件衣服,一把牙刷,一个充电器。
也就这些了。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电话吵醒。
是岳母。
“志远啊,你今天来一趟,把钥匙放门口就行,我已经叫人换了锁。”
我还没完全清醒,“唔”了一声。
她又说:“对了,你那辆电动车也留下吧,晓雪上班要用。”
那辆电动车我骑了三年,电池都换了两回了。我说行。
“还有你那些衣服、鞋子什么的,能要的我都给你装袋子里了,你过来拿走,别占地方。”
她又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电话就挂了。
我看了一下通话记录,三十七秒。
挺快的。
我起床刷牙洗脸,把背包背上,锁了门。走之前看了一眼钥匙,想了想,没扔,放进口袋了。
到别墅的时候快九点。
院子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几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我认出来,那是我的衣服。
岳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里面好像装了什么东西。
“哟,来了。”她看见我,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放,“你的东西都在那儿了,该拿的拿,该扔的扔。屋子我已经让人打扫过了,你进去看一眼也行,不过别待太久,下午装修的人要来。”
我走过去翻了翻编织袋,里面有几件冬天的外套,一条围巾,一双旧皮鞋。没了。
“就这些?”
“对啊,就这些。你那点破东西谁稀罕。”岳母拍了拍手,“对了,你那个音响我给扔了,太占地方。还有那些书,什么计算机的,全卖了废纸,八块钱,我给了楼下拾荒的老太太了。”
那套音响是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那些书里还有几本是我大学时的教材,写满了笔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岳母已经转身了:“行了,你完事就走,我待会儿还有事。”
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妈那边你最好打个招呼,别回头来了闹笑话。这房子现在跟你们家没关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是我妈种下的,她说等秋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现在叶子开始黄了,掉了一地,也没人扫。
我蹲下来捡了几片叶子,放进口袋。
然后我背上包,走了。
没回头。
到公交站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
“志远,中午回来吃饭不?妈包了饺子,猪肉大葱的。”
我说回。
“那妈等你。”
“妈。”
“嗯?”
“你这孩子,好好的,妈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阳光挺好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旁边有个大爷在遛狗,小白狗挺胖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以前也养过一条狗,叫来福,黄色的土狗。
后来来福老了,死了,我妈哭了好几天。
她说再也不养了,养出感情了,送走的时候太难受。
我想起这些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雪的消息。
“你的银行卡在我这儿,我明天寄给你。还有,水电费我查了一下,这两个月没缴,你补一下吧。”
我看了两遍,没回。
然后我把那张电话卡拔出来,折成两半,扔进了车窗外面的垃圾桶里。
04
回我妈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平了平呼吸才敲门。
我妈开的门。
“来了来了,快进来,饺子刚出锅。”
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有面粉。头发又白了一些,但是精神看着还行。
“哎。”
我换了鞋进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还是二十年前的风格。客厅的电视柜上摆着我爸的遗像,旁边是一个香炉,香灰挺厚的。
我妈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来,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跟以前一样的味道。
“好吃不?”
“好吃。”
“那就多吃点。”
她又回厨房端了一碗醋出来,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不说话。
我吃了大半盘,才觉得胃里热乎了。
“妈,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吃你的。”
我知道她又没吃。她总是这样,先让我吃,说自己不饿。
我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慢慢嚼着。
“妈,那个……”
“房子的事,你别担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不担心。房子没了就没了,人好好的就行。”
我说:“房贷我没还,银行那……”
“妈知道。”她打断我,“银行打电话来过了。没事,他们要就让他们拿去。妈这身子骨还行,住哪不是住。”
我看着她的手,粗糙,骨节突出。那年她卖老房子的时候,就是这双手,在合同上签了字。我站在旁边,她一笔一划写得特别认真。
“志远啊。”她忽然叫我。
“人这一辈子,有起有落。你现在觉得这事过不去了,等再过几年回头看,啥都不是。”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醋,没说话。
“妈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讲大道理。但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从小到大没让妈操过心。这次的事,不怪你。你也别怪自己。”
我喉咙有点紧,使劲咽了一下。
“行了行了,吃饺子。”我妈站起来,又去厨房忙活了。
我坐在那里,把剩下那半盘饺子一个一个吃完。醋有点酸,蘸多了辣嗓子。
吃完了我去洗碗,我妈不让,说“你歇着,妈来”。
我说没事。
她把碗抢过去:“你一个男人,洗什么碗,去坐那儿看电视。”
我说那我走了。
“这就要走?不待会儿?”
“还有事。”
“那行,妈给你装点饺子,带回去晚上热着吃。”
她用保鲜袋给我装了二十多个饺子,又塞了一包榨菜,说“别老吃泡面,没营养”。
我接过袋子,说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妈,你进去吧。”
“哎,看着你走。”
我转过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扶着门框,冲我笑。
我快步下了楼。
单元门口的阳光晃眼,我抬手挡了一下。
口袋里的饺子还是热的。贴着腿,暖烘烘的。
05
下午两点,我回到出租屋。
把饺子放进冰箱,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换了新卡,旧号码的微信也上不去了。我重新注册了一个,通讯录里一个人都没有。
也好。
我打开抖音刷了一会儿,刷到一个视频,是一家人搬家的画面。几个男人搬着沙发,女人抱着孩子,老人在后面跟着。配乐挺喜庆的。
我划过去了。
又刷到一个,说的是房子的事。
一个男的离婚后房子归女方,结果房贷没还完,女方也还不起,最后房子被银行收了。
评论区有人说“活该”,有人说“女人太贪”,还有人说“结婚就是一场赌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不看了。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林晓雪的脸,一会儿是我妈包的饺子,一会儿是银行那封催缴信。
我翻身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查了一下房贷的账户。
逾期两个月,本息加罚息,一共欠了四万多。银行发了三次书面催缴,下个月再不还,就要启动法律程序了。
我撑着下巴看着屏幕,也没什么表情。
密码我记得,是林晓雪的生日。那时候她让我设的,说“这样好记”。我还真设了。现在想想挺傻的。
我查了一下余额,卡里还有二十三块钱。
然后我关掉页面,打开招聘网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投了五份简历,都是技术相关的岗位。有一个离得不远,骑电动车二十分钟。不过那辆车我给岳母了。
算了,坐公交也行。
弄完这些,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外面天阴了,好像要下雨。楼下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在骂他,“再哭不要你了”。小孩哭得更厉害了。
我把窗户关上,烟掐了。
手机震了。新卡,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喂,是陈志远先生吗?”
“我是。”
“我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的,您有一笔欠款逾期未还,请问您方便处理一下吗?”
我说我没钱。
那边沉默了两秒:“那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不知道。”
又沉默了两秒。“好的,打扰了。”
挂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袋饺子,忽然觉得有点饿,又不想吃。
看看时间,下午三点半。
我拿上钥匙,出门了。
走到楼下,雨已经开始下了。不大,毛毛雨。
我没打伞,就那么走在雨里。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到了一个公园。
以前和林晓雪来过这里。
那时候刚谈恋爱,周末没事就来逛。
她喜欢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吃冰淇淋,说“这样才像约会”。
我每次都给她买,一个球五块钱,她吃两个。
现在湖边的长椅还在,油漆有点斑驳了。
我坐下来,看着湖面。雨滴落上去,一圈一圈的,很快就散了。
坐了多久不知道,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
我接起来。
“陈志远!你什么意思!”
是岳母的声音。她那边很吵,好像很多人。
“什么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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