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相府三女同出一门,国师预言:一后一帅一娼。长姐已是母仪天下,二姐手握重兵镇四方,难道这凄苦宿命,真要落在我身上?
“相府三姝,一后一帅一娼,此乃天定命格,谁也改不了!”
国师掷地有声的批语,狠狠砸在相府众人面前。
长姐身着凤袍,母仪天下,受万人朝拜;二姐披甲上阵,统领三军,护家国安宁。
满门荣耀,皆被两位姐姐占尽,唯独我,被那最不堪的谶语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人人皆笑我命贱如尘,注定沦落风尘,辱没门楣,可天命真的不可违?
第一章
国师那句话,是张大山心头的一根刺。
那天下着细雨,老国师被人抬进相府,白胡子湿漉漉地贴着道袍。他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眼睛半眯着,手指掐算了快半个时辰。
张大山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夫人陈秀兰攥着帕子,指甲掐进了手心。
三个女儿并排站着。大女儿张雪梅那年十岁,已经出落得端庄,腰板挺得笔直。二女儿张秀英才八岁,穿着男孩的短打,头发扎成个揪,眼睛滴溜溜转。最小的张婉儿只有六岁,怯生生地牵着奶娘的衣角。
“相爷。”国师终于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在。”张大山赶紧应声。
“您这三个女儿,”国师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女孩,“命数,了不得。”
“请国师明示。”
国师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一女为后,一女为帅,一女为娼。”
话音落下,厅里静得吓人。
张大山脸色刷地白了。
陈秀兰腿一软,要不是丫鬟扶着,差点瘫在地上。
“国师……这话……这话怎么说?”张大山声音发颤。
“天机。”国师只说了这两个字,就闭上了眼,不肯再多说一句。
张大山让人封了厚厚的红封,亲自把国师送出门。
回来的时候,陈秀兰已经哭成了泪人。
“老爷,这……这可怎么办啊?”
张大山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在三个女儿身上来回地扫。
最后,停在了最小的张婉儿身上。
六岁的小丫头,还不懂“娼”是什么意思,只是被父亲看得害怕,往奶娘身后缩了缩。
就是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张雪梅的院子换到了府里最敞亮的位置,请了宫里退下来的嬷嬷教规矩,琴棋书画,样样都要学最好的。
张秀英不爱学这些,整天往校场跑。张大山开始还训斥,后来看二女儿是真喜欢,也就由着她了。专门请了退伍的老教头,教她枪棒拳脚。
至于张婉儿。
她被移到了府里最偏的西跨院。
奶娘换了,丫鬟也换了,新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姓王,脸总绷着,说话硬邦邦的。
“三小姐,从今往后,您就在这院子里待着。”
“为啥不能出去?”张婉儿仰着头问。
“老爷吩咐的。”王妈说,“您就在这儿,学学女德,认认字,别的,别多想。”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房。
一间卧房,一间书房,还有一间给王妈住。
院墙很高,仰头只能看见一小片天。
张婉儿一开始还哭闹,想出去找姐姐们玩。
可院门从外面锁着,她拍得手都红了,也没人开。
只有送饭的时候,小门会开一条缝,递进一个食盒。
饭是冷的,菜是剩的。
她不吃,王妈也不劝,直接把食盒收走。
饿了两天,她妥协了。
她开始认字,开始背《女诫》《内训》。
王妈教得很严,背错一个字,手心就要挨戒尺。
很疼。
但比饿肚子好受点。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趴在窗户边,看外面的天。
星星很亮。
她不知道“娼”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那肯定不是好词。
不然爹娘不会这样对她。
大姐二姐的院子就在不远,有时能听到她们的笑声,还有弹琴的声音。
可她出不去。
她像是被遗忘在了这个角落。
日子一天天过。
四年后,张雪梅十四岁,宫里选秀,她被选上了。
进宫那天,相府张灯结彩。
张婉儿扒着门缝往外看,只看到一片红彤彤的轿子顶,还有大姐身上那身绣着金凤的嫁衣。
真好看。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抿了抿嘴。
又过了两年,张雪梅封了妃。
又过一年,封了贵妃。
去年春天,皇后病逝,张雪梅成了新皇后。
圣旨送到相府的时候,张大山在正厅里跪着接旨,手都在抖。
送走宣旨的太监,他一个人在厅里坐了整整一下午。
陈秀兰来找他,看他眼眶是红的。
“老爷?”
“应了。”张大山哑着嗓子说,“国师的批命,应了第一个。”
陈秀兰心里一沉。
“那……秀英和婉儿……”
“秀英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张大山深吸一口气,“兵部李尚书答应,让她去北疆军营,从校尉做起。只要立了功,前程不会差。”
“那婉儿呢?”陈秀兰急急地问。
张大山的脸沉了下来。
“她?”他顿了顿,“先关着吧。等秀英那边有了着落,再说。”
陈秀兰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丈夫那张铁青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张大山在身后说:
“夫人,咱们张家,不能毁在一个‘娼’字上。”
陈秀兰脚步一顿,没回头,快步走了。
张秀英去北疆的前一晚,偷偷来了西跨院。
她是翻墙进来的,落地时轻得像只猫。
王妈已经睡了,张婉儿还点着灯,在绣一方帕子。
窗户被轻轻敲响。
她吓了一跳,凑过去,小声问:“谁?”
“是我。”
是二姐的声音。
她赶紧开窗,张秀英利索地翻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二姐,你咋来了?”张婉儿又惊又喜。
“明天就走了,来看看你。”张秀英拍拍身上的土,在床边坐下。
两年没见,二姐又长高了,皮肤黑了些,眼睛亮得灼人。
“北疆远吗?”
“远,骑马得走一个多月。”
“危险不?”
“当兵打仗,哪有不危险的。”张秀英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她,“给你带的,桂花糕,还热乎着。”
张婉儿接过,打开,香甜的气味扑鼻而来。
她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
甜,真甜。
“二姐,你走了,这府里,就剩我一个了。”她小声说。
张秀英看着她,眼神复杂。
“婉儿,你恨爹吗?”
张婉儿没说话,只是低头吃着桂花糕。
恨吗?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六岁以前,爹也会抱着她,给她买糖人。娘会给她梳头,扎好看的辫子。
可自从国师那句话之后,一切都变了。
“不恨。”她最后说,“爹有爹的难处。”
张秀英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等我当了将军,有了自己的府邸,就把你接出去。”她说,“到时候,谁也不敢欺负你。”
张婉儿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张秀英很认真地说,“姐说到做到。”
可张婉儿心里清楚,那太远了。
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张秀英走后,西跨院更冷清了。
王妈话少,一天也说不上十句。
张婉儿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绣花,看书。
她看了很多书,有些是王妈给的,有些是她自己从书房角落里翻出来的旧书。
书上写着外面的世界。
有江南的水乡,有塞北的风沙,有海上的大船。
那些地方,她一辈子也去不了。
有时候她会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鸟,飞过高墙,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醒来,还是在那个小院子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一潭死水。
直到三个月前,边关传来捷报。
张秀英带兵突袭敌营,大获全胜,斩敌首三千。
皇上龙颜大悦,下旨封她为镇国将军,赐金甲,享一品俸禄。
消息传到相府,整个府里都沸腾了。
张大山在正厅里,对着圣旨,老泪纵横。
“应了……都应了……”
“一女为后,一女为帅……”
他喃喃地念着,念到后面,突然停住了。
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然后,慢慢地,沉了下来。
陈秀兰在旁边看着,心也跟着沉到了底。
她知道丈夫在想什么。
三个女儿,两个都应了命。
那剩下的一个……
“老爷……”她小声唤他。
张大山没应。
他盯着圣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西跨院的方向。
眼神冷得像冰。
“该安排婉儿的事了。”他说。
第二章
封帅大典是在十月初八。
张秀英穿着金甲,骑着高头大马,在金陵城里走了一圈。
百姓围在道旁,欢呼声震天。
张婉儿没去看。
她没资格。
王妈那天也被叫去前院帮忙了,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搬了个小凳,坐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有鸟飞过,叽叽喳喳的,很快活。
她看着那些鸟,心里空落落的。
傍晚的时候,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停了。
王妈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三小姐,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张婉儿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
“嗯。”
她放下手里的绣绷,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
去书房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府里的下人见到她,都低着头匆匆走开,没人跟她打招呼。
她习惯了。
书房在府里东边,是个独院。
她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进来。”
是父亲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书房里点着檀香,味道很浓,呛得她想咳嗽。
张大山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个玉扳指,慢慢转着。
他没抬头,也没让她坐。
她就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已经快磨平了。
“婉儿。”
过了很久,张大山才开口。
“爹。”她小声应。
“你今年,十八了吧。”
“是。”
“不小了。”张大山顿了顿,“该说亲了。”
张婉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爹……爹要给女儿说亲?”
“嗯。”张大山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在估量值多少钱。
“城东,刘屠户的儿子,叫刘虎。”他说,“人我见过,老实本分,配你,够了。”
刘屠户?
张婉儿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个在菜市口杀猪的刘屠户?
满身油腥,嗓门大得能震破天,听说喝醉了就打老婆。
他儿子……
她好像见过一次,跟在刘屠户后面收钱,长得五大三粗,脸上有道疤,看人的眼神,让她不舒服。
“爹……”她声音发颤,“女儿……女儿不想嫁。”
“不想嫁?”张大山脸色一沉,“那你想嫁谁?”
“女儿……女儿谁也不嫁,女儿就想在家,伺候爹娘一辈子。”
“胡闹!”张大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跳了起来。
“女子十八不嫁,成何体统!”
“可是爹,那刘虎……”
“刘虎怎么了?”张大山打断她,“人家是正经人家,有手艺,能挣钱!嫁过去,饿不着你!”
“可他是屠户……”
“屠户怎么了?”张大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婉儿,爹是为你好。”
他声音压低了些,但更冷了。
“你大姐是皇后,你二姐是将军。咱们张家,现在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出错。”
“你是国师批命里,那个‘娼’字。你要是在金陵城里,嫁了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万一……万一哪天应了命,咱们张家,就全完了!”
张婉儿浑身发冷。
她终于明白了。
父亲不是要给她找归宿。
是要把她扔得远远的,扔到一个没人看得见的角落,让她自生自灭。
只要不脏了张家的名声,不碍了张家的富贵。
她嫁个屠户的儿子,就算以后真成了娼妓,那也是市井笑话,上不了台面,伤不了张家的根基。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爹就要把我,像扔垃圾一样,扔给一个屠户?”
“放肆!”张大山勃然大怒,抬手就要打。
可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从愤怒,慢慢变成了疲惫。
“婉儿,你别怪爹心狠。”
“要怪,就怪你的命。”
“圣旨已经请下来了,下个月初八,你就过门。”
“这段时间,你好好在院子里待着,别再惹事。”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她。
“出去吧。”
张婉儿站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从小觉得很高大,很安全的背影,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又可笑。
“爹。”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奇怪。
“如果我说,我不认这个命呢?”
张大山肩膀一僵。
“不认?”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拿什么不认?”
“我是你女儿!”张婉儿终于忍不住,眼泪涌了出来,“我是你亲生的女儿!你就这么对我?”
“就因为那个老道士的一句话?”
“就因为他一句话,我就活该被你们嫌弃十几年?”
“就因为他一句话,我就得嫁给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人?”
“我不服!”
她喊了出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张大山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很快,又熄灭了。
“不服,也得服。”他说。
“这就是你的命。”
“认了吧。”
第三章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张婉儿没回西跨院。
她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了。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她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
“三小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年轻男人,提着灯笼站在那儿。
是府里新来的药童,叫刘文。
听说是什么御医的远房侄子,来府里学本事的。
“刘文?”她擦了擦眼泪,“你怎么在这儿?”
“老爷让我给夫人送安神汤。”刘文说,把手里的灯笼提高了些,照了照她的脸。
“你……哭了?”
“没有。”她别过脸。
刘文没再问。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枣泥糕。”刘文说,“厨房刚做的,还热着。”
张婉儿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纸包,又看看刘文。
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很干净。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觉得你可能饿了。”刘文说得很平常,“拿着吧,趁热吃。”
张婉儿接过纸包,指尖碰到了他的手。
很暖。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刘文笑了笑,“早点回去歇着吧,夜里凉。”
他提着灯笼走了。
张婉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打开纸包,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
很甜,很软。
她一边吃,眼泪一边往下掉。
这是今天,唯一一点暖。
第二天,王妈来送早饭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三小姐,老爷吩咐了,从今天起,您就在屋里好生待着,准备出嫁。”
王妈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硬邦邦的。
“这两个是李妈和赵妈,负责看护您。”
看护。
说得好听,就是看着,不让她跑。
张婉儿没说话,默默接过食盒。
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必须逃。
她不能嫁给刘虎。
不能认这个命。
可怎么逃?
院子锁着,门口有人看着,墙那么高,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出去?
她想了整整一天,也没想出办法。
傍晚,刘文又来送药了。
还是隔着门缝递进来。
“三小姐,药趁热喝。”
张婉儿接过药碗,没喝。
她站在门后,小声问:“刘文,你在吗?”
“在。”
“你能……帮帮我吗?”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帮你什么?”
“我想出去。”张婉儿说,“我不想嫁人。”
“外面危险。”
“我不怕。”她咬着嘴唇,“大不了就是个死。总比这么活着强。”
又是一阵沉默。
张婉儿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是啊,他凭什么帮她?
一个药童,没权没势,帮了她,他自己也得倒霉。
是她太天真了。
“算了,”她苦笑一声,“你就当我没说……”
“后天晚上,子时。”
刘文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
“后院竹林,我等你。”
张婉儿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后天晚上,子时,后院竹林。”刘文压低了声音,“我在那儿等你。”
“你……你真愿意帮我?”
“我说了,你不该这样。”刘文顿了顿,“但你想清楚,出了这个门,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张家三小姐,就真的没了。”
“我早就想让她没了。”张婉儿说得很平静。
“好。”刘文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什么都别带,穿身方便的衣裳就行。”
“嗯。”
脚步声远了。
张婉儿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脏跳得飞快。
有害怕,有紧张,但更多的,是激动。
她要自由了。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抓住。
接下来两天,张婉儿过得度日如年。
她怕刘文反悔。
怕计划泄露。
怕被父亲发现。
好在,一切平静。
王妈还是每天来送饭,那两个婆子还是守在门口,一切如常。
到了约定的那天晚上,张婉儿早早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听着打更的梆子声,从一更,敲到二更,三更,四更。
终于,子时快到了。
她悄悄爬起来,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粗布衣裳,头发挽成最简单的样式。
又把母亲偷偷塞给她的几件首饰和一点碎银子,贴身藏好。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等。
院子里静悄悄的。
守门的两个婆子,大概觉得她早就认命了,睡得正沉,呼噜声一阵接一阵。
张婉儿轻轻推开门,踮着脚,一点一点挪到院墙边。
后院那片竹林,她小时候偷偷去过几次。
那儿有个狗洞,不大,但勉强能钻出去。
她摸黑进了竹林。
夜风吹过,竹叶哗哗响,像是好多人在说话。
她有点怕,但还是咬着牙,往深处走。
很快,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刘文。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短打,背上背着个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月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脸上,看着挺清秀。
“你来了。”他看到她,似乎松了口气。
“快吃点东西,咱们马上走。”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个还温着的肉包子。
张婉儿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
她顾不上形象,大口大口吃了两个。
肚子里有了东西,心里也踏实了些。
“咱们怎么出去?”她问。
刘文指了指竹林深处。
“那儿有个狗洞,我前几天发现的,刚好够一个人钻出去。”
张婉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在墙角一个很隐蔽的地方,有个黑乎乎的洞口。
“委屈你了。”刘文说。
“不委屈。”张婉儿摇摇头,“只要能出去,钻狗洞算什么。”
刘文先钻了出去,然后在外面接应。
洞口很小,张婉儿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挤出去,身上沾满了土和草叶。
可当她站在相府外面的那一刻,她觉得什么都值了。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自由的味道。
“别高兴太早。”刘文给她泼了盆冷水。
“天亮以后,府里就会发现你不见了。你爹肯定会派人满城找。”
“咱们得赶紧离开金陵。”
“去哪?”
“往南走。”刘文说,“江南地方大,天高皇帝远,他们不好找。”
“好,都听你的。”
现在,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两人借着夜色,在小巷子里穿行。
金陵的夜并不安静,偶尔还能听到打更的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每到这时,刘文就会拉着她,躲进暗处。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茧,却很暖。
被他牵着,张婉儿心里竟奇异地安定下来。
两人有惊无险地到了城门口。
城门紧闭。
“怎么办?”张婉儿有些着急。
“别怕,我有办法。”
刘文拉着她,走到一个守城的小兵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塞给他一锭银子。
那小兵先是一愣,看清令牌后,脸色变了,立刻变得恭恭敬敬。
他什么都没问,悄悄打开了城门的一道缝。
两人顺利出城。
张婉儿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大巍峨的金陵城。
这里有她最不堪的过去,有她最恨的牢笼。
再见了。
不,是再也不见。
第四章
出城后,两人一路急行。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一处破庙里停下来歇脚。
张婉儿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刘文把水囊递给她。
她喝了几口,才缓过来。
“刘文,”她看着他,“谢谢你。”
“不用。”他淡淡地说。
“那个令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是怎么回事?”
她看得清楚,那块令牌,是宫里的。
一个普通的药童,怎么会有宫里的令牌?
刘文沉默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真想知道?”
张婉儿点头。
“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想知道。”她固执地说,“你冒这么大风险救我,总得让我知道,你是谁吧?”
刘文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又掏出那块令牌,递到她面前。
这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令牌是纯金打的,上面刻着一条盘龙。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篆字。
“御”。
御前侍卫的令牌。
张婉儿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你……”
“我不是药童。”刘文缓缓说道,“我的真名是刘文,御前侍卫,奉命潜入相府。”
“奉谁的命?”
“皇后娘娘。”
张婉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姐?
那个在宫里高高在上,对她一直不闻不问的大姐?
“大姐她……派你来的?”
“是。”刘文点头,“皇后娘娘一直很担心你。她知道相爷的打算后,就让我暗中保护你,并带你离开金陵。”
张婉儿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还说,”刘文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那道批命,有问题。”
“什么问题?”张婉儿的心猛地一跳。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刘文摇头,“皇后娘娘只是让我告诉你,让你去江南的苏州城,找一个叫‘鬼见愁’的人。”
“找到他,他会告诉你关于那道批命的所有真相。”
“鬼见愁?”张婉儿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谁?”
“我也不知道。”刘文说,“皇后娘娘只说,这人神出鬼没,知晓天下许多秘密。只要你能找到他,你的命,或许还有转机。”
转机。
我的命,还有转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那颗早已死寂的心,突然又活了过来。
“好!”她一把抓住刘文的胳膊,激动地说,“我们去苏州!去找那个鬼见愁!”
刘文看着她眼中燃起的希望,也笑了笑。
“嗯。”
可他们都没想到,去苏州的路,远比他们想象的艰难。
而那个所谓的真相,也比他们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两人刚歇了不到一个时辰,破庙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刘文脸色一变。
“不好,是追兵!”
“这么快?”张婉儿大吃一惊。
“相爷在朝中势力大,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刘文拉起她,“快走!”
两人从破庙后门溜出去,钻进了一片树林。
身后的叫喊声和搜查声,越来越近。
张婉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没命地跑,根本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张婉儿脚下一滑,摔倒了。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
“我……我跑不动了。”她喘着粗气,绝望地说。
“你先走,别管我了。”
“别说傻话!”刘文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抓紧了!”
他的后背宽阔结实,张婉儿趴在上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
心里乱糟糟的。
他们才认识没多久,他却一次又一次救她。
这份恩情,她该怎么还?
追兵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追上。
突然,刘文背着她,拐进了一个山洞。
山洞很深,很黑。
两人摸着黑往里走,没走多远,就听到了水声。
前面,竟是一条地下河。
“没路了。”张婉儿心里一凉。
“不,这才是活路。”
刘文看着那湍急的河水,眼神坚定。
“我们跳下去。”
“什么?”张婉儿吓了一跳,“这……这太危险了!”
“不跳,就是死路一条。”刘文说,“跳下去,说不定还有活路。”
“信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张婉儿看着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他笑了。
那笑容,像阳光一样,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恐惧。
他抱紧她,深吸一口气。
“三小姐,得罪了。”
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天旋地转,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们淹没。
张婉儿不会游泳,只能死死抱住刘文。
失去意识前,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难道,她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个命?
再次醒来时,张婉儿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身上盖着暖和的被子。
脚踝处的伤,也被仔细包扎好了。
这是哪儿?
她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颇为雅致的客房,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
“你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张婉儿转头,看到一个穿着讲究的妇人,正端着一碗药朝她走来。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你是?”张婉儿警惕地问。
“别怕,孩子。”妇人笑了笑,将药碗放在床头。
“是我家男人,在河边救了你们。”
“你们?”张婉儿这才想起刘文,“他呢?他怎么样?”
“那位公子没事,就是受了点风寒,在隔壁房间歇着呢。”妇人说。
张婉儿松了口气。
“这里是哪儿?我们昏迷了多久?”
“这里是苏州城外的‘平安客栈’。”妇人回答,“你们已经昏迷三天了。”
苏州城?
他们竟然阴差阳错地到了苏州?
那条地下河,竟然直通苏州城外?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多谢夫人搭救。”张婉儿感激地说。
“举手之劳罢了。”妇人摆摆手,“我男人也是个热心肠,见不得人落难。”
“姑娘你好好歇着,把药喝了,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妇人说完,便退了出去。
张婉儿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光。
身上的无力和伤口的疼痛,都在提醒她,之前经历的一切并非梦境。
她和刘文,真的从金陵逃出来了。
而且,还到了苏州。
接下来,只要找到那个“鬼见愁”,就能知道真相了。
第五章
在客栈歇了几天,张婉儿的脚伤渐渐好转,身体也恢复了。
刘文也来看过她几次。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天跳河的惊险,仿佛那只是一场噩梦。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去找鬼见愁。”张婉儿说。
“你知道去哪儿找吗?”
张婉儿摇头。
大姐只给了她一个名字,苏州城这么大,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陪你一起找。”刘文说。
“不行。”张婉儿立刻拒绝,“你已经帮我够多了,不能再连累你。”
“我爹他们找不到我,一定会怪到你头上。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离开大梁。”
“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直到你安全为止。”刘文的语气不容商量。
“这是皇后娘娘的命令。”
他又把大姐搬了出来。
张婉儿知道,自己拗不过他。
心里,既有感动,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那……好吧。”
于是,两人开始在苏州城里,四处打听“鬼见愁”的消息。
他们去了茶馆,去了酒楼,去了所有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
可问了一圈,所有人都摇头,说没听过这个名字。
眼看着带来的银子一天天减少,张婉儿心里越来越急。
难道,大姐给的是假消息?
或者,这个“鬼见愁”根本不在苏州?
这天,两人又在一家酒馆里白跑一趟。
张婉儿有些泄气。
“刘文,要不,算了吧。”她说。
“说不定,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别灰心。”刘文安慰道,“再找找看。”
就在这时,旁边桌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糟老头子,突然凑了过来。
“你们……要找鬼见愁?”他打着酒嗝问。
张婉儿和刘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老伯,您知道?”张婉儿急忙问。
“嘿嘿。”糟老头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知道是知道……不过……”
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显。
刘文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最后一点碎银子,塞到他手里。
“老伯,还请告知。”
糟老头子掂了掂银子,满意地点点头。
“鬼见愁嘛……一般人,是见不到他的。”
“他不住在城里,住在城西二十里外的,醉仙楼。”
醉仙楼?
张婉儿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像……
像青楼妓院之类的地方。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难道,她的命,真的跟那个“娼”字分不开?
就连找真相,都要去这种地方?
刘文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稳。
“老伯,醉仙楼,是什么地方?”他替她问。
“嘿嘿,那可是个好地方啊。”糟老头子一脸猥琐的笑。
“是咱们苏州城,最大的销魂窝。”
“里面的姑娘,个个都水灵得很。”
“鬼见愁,就是那里的……头牌。”
头牌?
张婉儿和刘文,都愣住了。
一个大男人,在妓院里,当头牌?
这……这也太奇怪了。
“老伯,您没开玩笑吧?”刘文皱着眉问。
“我骗你们干啥?”糟老头子不乐意了。
“那鬼见愁,可是我们苏州一绝。卖艺不卖身,多少有钱人,花大价钱,就为了听他弹一曲。”
“不过,他脾气怪得很,见不见客,全看他心情。”
“你们想见他,难。”
说完,糟老头子就摇摇晃晃地走了。
张婉儿和刘文,大眼瞪小眼,半天说不出话。
这个鬼见愁,竟然是……一个男妓?
大姐让她来找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婉儿的脑子乱成一团麻。
“去吗?”刘文问她。
她看着他,心里挣扎得厉害。
醉仙楼。
光是听这个名字,她就浑身不舒服。
让她去那种地方,她真的……做不到。
可是,这是她唯一的线索。
如果放弃了,她就永远也别想知道真相了。
她不想一辈子,都活在那个恶毒的批命下。
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快掐进肉里。
“去!”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不管那里是龙潭还是虎穴,我都要闯一闯!”
刘文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好。”
“我陪你。”
第六章
醉仙楼在城西二十里,两人走了大半天才到。
那是一座看起来颇为气派的楼阁,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上面写着“醉仙楼”三个烫金大字。
门口站着几个彪形大汉,还有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
两人还没走近,就被拦住了。
“干什么的?”一个打手凶巴巴地问。
“我们……想见鬼见愁公子。”刘文客气地说。
老鸨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眼神里满是鄙夷。
“就凭你们?”她嗤笑一声,“穿得跟要饭的似的,也想见我们愁公子?”
“知道见我们愁公子一面,要多少钱吗?”
“告诉你们,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刘文猜测。
“五十两?”老鸨笑得更大声了,“是八百两!”
八百两?
两人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连八两都不到。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张婉儿小声说,“但我们有急事,求妈妈行个方便。”
“没钱?”老鸨脸一沉,“没钱就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我们真的有急事!”张婉儿急了,“是皇后娘娘,让我们来找他的!”
她以为,搬出大姐的名号,能有点用。
没想到,那老鸨听完,笑得前仰后合。
“皇后娘娘?你咋不说你是玉皇大帝派来的呢?”
“小丫头片子,说谎也不打草稿!”
“我看你们,就是来捣乱的!”
“来人,把他们给我打出去!”
几个打手立刻围了上来。
刘文将张婉儿护在身后,与他们对峙。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给你们点教训!”
说着,一个打手就挥拳朝刘文打来。
刘文虽是御前侍卫,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而且,他似乎有伤在身,动作远没有之前灵活。
很快,他就落了下风,挨了好几下。
张婉儿看着他为了自己被人围打,心里像刀割一样。
“别打了!别打了!”她哭着喊。
可他们根本不听。
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朝楼上看去。
张婉儿也抬起了头。
只见二楼的栏杆旁,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白衣,头发乌黑,脸上戴着一个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
只露出了薄薄的嘴唇,和好看的下巴。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幅画。
一幅,不染尘埃的画。
他就是,鬼见愁?
“是……是愁公子。”老鸨的脸,瞬间堆满了讨好的笑。
“什么风,把您给吹出来了?”
鬼见愁没有理她。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张婉儿身上。
那目光,很冷,很深,像一口深井,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张婉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问她。
声音,依旧冰冷。
“我……我叫张婉儿。”她小声回答。
“张婉儿……”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上来。”
他说。
“一个人。”
张婉儿愣住了。
他要见她?
老鸨和那些打手,也都愣住了。
谁都知道,鬼见愁从不见女人。
今天,这是怎么了?
“愁公子,这……不合规矩啊。”老鸨小声提醒。
“我的话,你没听见?”鬼见愁的声音,冷了三分。
老鸨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多嘴。
“听见了,听见了。”
她连忙给张婉儿使了个眼色,“还不快上去!”
张婉儿看了看刘文。
他虽然受了伤,但还是不放心地看着她。
她对他摇摇头,示意他安心。
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座让她又怕又好奇的醉仙楼。
她不知道,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离那个真相,又近了一步。
第七章
醉仙楼内,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脂粉味和酒气。
张婉儿跟着一个丫鬟,上了二楼,来到鬼见愁的房间门口。
丫鬟冲她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
点着上好的熏香,味道清雅。
鬼见愁,就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听到她进来,他也没有抬头。
张婉儿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坐。”
他终于开口了。
她依言,在离他最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找我,有什么事?”他一边翻着书,一边问。
“是……是皇后娘娘,让我来找您的。”她小声说。
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哦?她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她说,您知道关于我……我命数批言的真相。”
“批言?”他似乎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很冷。
“相府三女,一后,一帅,一娼。”
“如今,皇后有了,将军也有了。”
“剩下的那个,不就是你吗?”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不!”她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不信!我不信我的命,就是这样!”
“信不信,由不得你。”他合上书,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面具之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可知,当年给你们姐妹批命的那个国师,现在在哪儿?”
张婉儿摇摇头。
“死了。”他说。
“批完命的第二天,就暴毙了。”
张婉儿心里一惊。
这么巧?
“那……那道批命,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追问。
“你真想知道?”他看着她,眼神变得玩味。
“知道了,你可能会后悔。”
“我不怕!”
“好。”他点点头。
“那我就告诉你。”
“其实,那道批命,不完整。”
不完整?
这句话,与大姐让刘文告诉她的,一模一样。
张婉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完整的是什么?”
鬼见愁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冷香。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比她高出一个头。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强大的压迫感。
他慢慢地,抬起手,似乎想摸她的脸。
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手一顿,转而,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当张婉儿看清他面具下的那张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呼吸,都停了。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
眉毛浓黑,眼睛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很薄。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只是,在那完美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疤痕。
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破坏了整张脸的完美。
让他看起来,既俊美,又邪气。
但这,都不是让她震惊的。
真正让她震惊的是,这张脸……
这张脸,她见过!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虽然,他已经从一个少年,长成了一个男人。
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他竟然是……
“怎么?”他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不认识了?”
“三妹妹。”
轰!
张婉儿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三妹妹?
他叫她三妹妹?
这个世界上,会这么叫她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她以为,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的……
她的,双胞胎哥哥。
张子峰。
“哥?”她颤抖着,吐出这个字。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其实不是。
她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哥哥。
他只比她早出生半个时辰。
他才是相府真正的,三少爷。
而她,是四小姐。
可是在她六岁那年,他却离奇地失踪了。
府里的人都说,他掉进池塘里,淹死了。
连尸首都没找到。
她为此,大病了一场。
后来,慢慢地,就再也没人提起他了。
相府,也从有“四”个孩子,变成了“三”个女儿。
她怎么也没想到。
十几年后,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与他重逢。
他没死!
她的哥哥,他没有死!
她激动得,想扑上去抱住他。
可他,却冷冷地,后退了一步。
眼神里,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喜悦。
只有,化不开的冰冷和恨意。
“别碰我。”他说。
“我嫌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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