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以为网恋了个穷小子,我嘘寒问暖,奔现才知他是豪门继承人,我羞愤拉黑,他却在我谈合作时出现:“周主管,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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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莉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在那一天丢尽了。

那天是2019年4月13号,星期六。周莉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她刚干了一件自以为挺豪气的事。

周莉二十七岁,在海州市一家品牌策划公司上班。她做文案,工资一个月七千二,不高,但在海州这种消费不低的城市,她靠自己也算活得下去。她租了个老小区的一居室,每个月房租两千。最大的成就是工作五年,银行卡里攒下了三万八千块钱。这笔钱让她心里踏实,走路腰板都能挺直些。

她和陈峰是在一个叫《仙侠录》的游戏里认识的。那是去年十一月初的事。陈峰的游戏ID叫“独行客”,玩得是真不怎么样,走位笨拙,放技能总慢半拍,还特喜欢一个人往敌人堆里扎。周莉忍了他好几局,终于在又一次看到他冲上去送死之后,开了团队语音。

“喂,那个‘独行客’,你能不能看看队友在哪儿?”周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去,带着点不耐烦。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传来一个男声,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有点冲:“我怎么玩了?输出打不出来,不往前冲等着被耗死?”

“你那叫输出?”周莉气笑了,“你那叫给对面送经济。老实待后面,看我打。”

那局游戏,周莉拿了全队一半的人头,陈峰死了八次。游戏结束,系统提示“独行客”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周莉以为这人是来骂架的,点了通过,准备迎战。结果对方发来一句:“单挑敢不敢?”

周莉乐了,回复:“行啊,找虐不嫌多。”

连着三天,他们每天晚上都单挑。陈峰没赢过一次。第四天晚上,他又输了,没立刻开下一局。过了会儿,他发来文字消息:“你玩这游戏多久了?”

“三年多。干嘛,想拜师?”周莉回。

“不用。我再练练,明天继续。”

周莉撇撇嘴,觉得这人有点轴,但也挺有意思。一来二去,他们从单纯的单挑,变成了偶尔一起打打匹配,开着语音聊聊天。周莉知道他叫陈峰,比自己大两岁,在临安市工作。他说自己在一家“创业公司”当“小主管”,日子过得“凑合”,父母都在老家小城,是普通职工。

他声音不难听,话不算多,但有时候挺较真。周莉加班到深夜时,他会说一句“别熬太晚”;周莉抱怨甲方难缠,他会发个搞笑表情包。周莉也会在他提到“今天又吃泡面”时,顺手给他点个外卖,控制在三十块以内,多了她也心疼。

这么聊了两个多月,去年一月底的一天晚上,打完游戏,陈峰突然在那边清了清嗓子,说:“周莉,我好像有点习惯每天跟你打游戏了。”

周莉当时正在吃薯片,咔嚓咔嚓响。她停了嘴,看着游戏界面里那个呆呆的男性角色,没说话。

“要不,”陈峰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有点迟疑,但很清晰,“咱们别光打游戏了。试试……处对象?”

周莉看着自己银行卡里三万八的余额,心里莫名有了点底气。她觉得,自己挣钱自己花,找对象不用看对方条件,人好就行。她敲字回复:“行啊。不过我脾气可不好,你得忍着点。”

“嗯,我让着你。”他回得很快。

网恋就这么开始了。没视频,没语音电话,全靠文字和游戏。她知道他胃不好,不能吃辣;知道他喜欢看科幻电影;知道他最近在为一笔业务发愁。他会记得她生理期,提醒她别喝凉水。很虚幻,又好像有点真实。

奔现是陈峰提的。他说三月底他得来海州开个会,能待两天,问要不要见一面。

周莉答应了。心里有点慌,又有点期待。她想过陈峰的样子,大概就是个长相普通、身材中等、戴着眼镜的 IT 男,像他说的,一个在临安辛苦工作的普通人。

见面前一天晚上,快十二点了,陈峰发来消息。

陈峰:“周莉,有件事,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先告诉你。”

周莉心里咯噔一下,回了个“?”。

陈峰:“我家条件真的很普通,就是最常见的那种。车是公司的,房子是租的。你……会不会觉得不太行?”

周莉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然后松了口气。原来他是担心这个。她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傻,又有点实在。她想起自己卡里的三万八,一股豪气冲上来。

她飞快地打字:“这有啥。没事儿,你放心。我有钱!”

怕他不信,她又补了一句:“真的,我自己能挣钱,不指望别人。你人好就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嗯。明天见。”

第二天周六,他们约在海州市中心的“蓝湾”咖啡店门口。他说他开车过来,让周莉到了告诉他。

周莉想,可能是公司的车,或者租的车。她没多问。

她住的地方离市中心远,坐地铁要倒两次线,得一个多钟头。她干脆在楼下扫了辆共享电动车骑过去。四月中旬,早上风还挺凉,她裹紧了她的牛仔外套。

快到咖啡店时,她给他发消息:“我马上到,穿浅蓝色牛仔裤,牛仔外套。”

他很快回了:“好,我也到了。”

周莉把电动车停在咖啡店对面划好的停车区,锁了车,一抬头,就看见咖啡店门口站着个人。

个子很高,得有一米八多,穿着件看起来料子很软的深色衬衫,外面套了件休闲西装,没系扣子。侧脸轮廓清楚,鼻梁很高。他随意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机。

他旁边停着一辆车。黑色的,车身又宽又扁,线条流畅,车头那个带翅膀的字母“B”标志,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周莉对车懂得不多,但这个牌子她认识。

宾利。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脚步钉在了原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几乎同时,那边的人也抬起了头,朝这边看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确定。然后,他的视线平移,落在了她身后那辆黄绿相间的共享电动车上。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她脸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车流在中间穿梭,但他们俩好像被按了暂停键,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过了好几秒,也许只有三秒,但周莉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俩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街边并不大,但奇怪的是,彼此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莉指着那辆宾利,声音有点飘,不像自己的:“你说你……条件普通?没车?”

陈峰看着她那辆电动车,眉头皱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说你……有钱?”

周莉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火辣辣的。是那种被当众揭穿谎言的羞耻,混合着被欺骗的愤怒,还有一丝自己像个傻瓜的难堪。她捏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子。

陈峰的脸色也沉了下去,刚才那点不确定变成了清晰的审视,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可疑的东西。

“周莉?”他问,声音比手机里听到的要低些,也冷些。

“陈峰?”周莉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陈峰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用力地点着屏幕。

周莉捏在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他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带着冰碴子:“骗我有意思?”

周莉的怒火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她立刻打字回复,手指因为用力有点抖:“我骗你?陈峰,是谁先说自家境普通的?开宾利叫普通?你对‘普通’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我说的是我家境普通,没说穷得吃不上饭!你呢?你说你有钱,结果就骑这个?”陈峰也低头打字,发得飞快。

“我骑这个怎么了?我凭自己本事挣钱,有三万八存款,怎么了?在你眼里不算钱,在我这儿就是!我骗你什么了?”周莉气得手抖,发出去的句子都带着感叹号。

“三万八?周莉,你管三万八叫有钱?是你对‘有钱’这两个字有误解,还是我对‘穷’有误解?”

“你混蛋!你个骗子!”

“你才是!”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咖啡店门口,谁也不上前,隔着几米远,低着头,用手机激烈地交锋。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看看衣着体面、站在豪车旁脸色铁青的男人,又看看穿着朴素、站在共享电动车旁满脸通红的女人,表情各异。

吵了十来分钟,谁也没能说服谁。周莉觉得头晕,气血上涌。她看着陈峰那张此刻显得格外陌生的脸,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攫住了她。她直接退出微信,在通话界面按了三个数字:110。

“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诈骗!网恋诈骗!”周莉对着电话大声说,眼睛死死瞪着对面的陈峰。

陈峰显然听到了,他眼睛瞬间睁大,像是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随即,他也拿起手机,拨了号:“喂,110吗?我也要报警!有人虚假陈述,欺骗感情!”

半个小时后,他们坐在了海州市新城区派出所的调解室里。

负责调解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民警,姓张,旁边坐着个做记录的年轻警察。

张警官看看面前的材料,又抬眼看看并排坐着、但中间隔得老远、互相不看对方的两个人,表情有点复杂。

“所以……你们两位,网上谈恋爱,约好见面,然后觉得对方骗了自己,就都打了报警电话?”张警官的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

“对!”周莉抢先开口,声音还有点抖,是气的,“警察同志,他装穷!他跟我说他家境普通,父母是普通职工,没车,结果呢?”她手指向窗外,那辆黑色的宾利就停在院里,格外显眼,“他开宾利!这能叫普通?这不是骗是什么?”

陈峰脸色依旧不好看,但声音稳了下来:“警察同志,我没有欺骗的主观故意。我家庭条件在我所处的环境中确实不算突出。我也没有虚构事实。至于她,”他转向周莉,语气加重,“她明确声称自己‘有钱’,给我造成了严重的误解。我基于这种误解才决定进一步接触。而她所谓的有钱,”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扯了一下,“就是骑共享电动车,以及自称的三万八千元存款。这难道不构成误导吗?”

张警官按了按太阳穴:“意思是,周小姐认为蒋先生隐瞒了真实经济条件。蒋先生认为周小姐夸大了自己的经济实力。对吧?”

“对!”两人又是异口同声,说完互相瞪了一眼。

“行。那咱们捋一捋。”张警官看向陈峰,“蒋先生,你先说。按你的标准,你觉得你现在的经济状况算什么水平?”

陈峰坐正了些,语气认真:“我认为是中等偏下。我父母是普通退休教师,两人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一万二左右。我自己经营一家小公司,做智能家居解决方案,去年才起步,目前账面营收看起来有增长,但大部分需要投入研发和扩大市场,经营压力很大。我个人名下只有一套自住房,一辆代步车。在我接触的圈子里,这非常普通,甚至可以说起点较低。”

张警官点点头,没评价,看向周莉:“周小姐,那你觉得,你算有钱吗?”

周莉挺直背:“我觉得算。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二,房租两千,生活费控制一下,每个月能存下两千左右。我工作五年,靠自己存了三万八,没欠过债,也没靠家里。我身边很多同事朋友都是月光,信用卡刷爆的也有。我自食其力,有积蓄,我觉得我这样就是有钱。”

旁边做记录的年轻警察低下头,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了一声。

张警官的表情也有点微妙。他看向陈峰:“蒋先生,你刚才提到的‘账面营收’和‘一套房一辆车’,方便说得具体点吗?我们需要记录。”

陈峰沉默了一下,说:“公司上一轮融资后市场估值大概在五亿左右,我个人占股比例不高。房子在临安市江畔区,面积大约一百九十平米。车就是外面那辆,宾利飞驰,基础款。”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年轻警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周莉觉得耳朵里嗡嗡响,“五亿”和“江畔区”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她脑门上。江畔区是临安有名的贵价地段。

张警官又看向周莉,语气平和:“周小姐,你的三万八存款,是活期储蓄吗?有没有其他投资,比如股票、基金或者理财产品?”

周莉声音小了点:“就……银行卡活期,三万八。没别的。”

年轻警察这次没忍住,肩膀耸动了两下,赶紧低下头。

张警官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看看陈峰,又看看周莉,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无奈和好笑的表情。

“所以,蒋先生,你公司估值数亿,开宾利,住高档小区,但你觉得你穷,或者说不算有钱。”张警官缓缓说道,然后转向周莉,“周小姐,你存款三万八,骑共享电动车,租房子住,但你觉得你很有钱。”

陈峰:“是的,这有什么问题?”

周莉:“没错,这不对吗?”

张警官抬手抹了把脸,旁边的年轻警察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憋住。

“这案子,”年轻警察小声对张警官说,“张哥,这没法调解啊。这两人对‘有钱’和‘穷’的理解,压根不在一个频道。这都能谈到一块去,也是……缘分。”

周莉和陈峰同时转头瞪向对方,脸上都又红又烫。陈峰那身质地精良的衬衫,此刻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刺眼。周莉的牛仔外套和帆布包,也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档场所的土包子。

张警官摆摆手,示意年轻警察别打岔。他正了正脸色,看着两人:“好了,情况我们了解了。从法律角度看,你们这个情况,很难认定为诈骗。蒋先生没有非法占有财物的故意,周小姐也没有。本质上,这是一场源于双方对自身经济状况认知差异,以及沟通不充分导致的误会。”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严肃了些:“年轻人处对象,坦诚是基础。家里什么情况,自己什么条件,一开始说清楚,能省去很多麻烦。像你们这样,一个怕对方有所图,往差了说;一个怕被看轻,硬撑着说好。结果呢?感情伤了,时间浪费了,还跑到派出所来占用公共资源,像话吗?”

周莉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裤裤脚。陈峰也移开了视线,盯着调解室墙角。

“这事儿,你们自己回去协商解决。是继续谈,还是分开,你们自己决定。以后报警前想清楚,别为这种事浪费警力。”张警官说完,站了起来,示意可以走了。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斜挂在西边,光线有些晃眼。

两人前一后走到路边。那辆黑色的宾利和那辆黄绿色的共享电动车还停在原处,像两个世界的象征,静默地展示着刚才的荒诞。

周莉走到电动车旁,拿出手机扫码开锁。塑料坐垫被太阳晒得有点烫。

“周莉。”陈峰在她身后叫她,声音有些沙哑。

周莉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今天这事,”陈峰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是我没说清楚。但我没想骗你。我只是觉得,如果一开始就全摊开来说,很多东西就变味了。我不想那样。”

周莉心里的委屈和难堪,像被这句话点燃了。她想起自己因为他一句“应酬没吃好”,大晚上给他点四十二块钱的养生粥,还特意叮嘱商家保温袋包好。

想起自己逛了半天网店,想给他买件像样的衬衫,最后挑了件一百二十块的,还骗他说是商场大减价抢的。

结果呢?人家是开宾利、公司估值数亿的老板。她那点小心翼翼的关心和计较,在他眼里,恐怕连笑话都算不上,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对,你没想骗我。”周莉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发冷,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就是觉得,告诉我你其实是个有钱人,我会巴巴地贴上去,或者让你觉得没意思,对吧?陈峰,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担心你吃不好,算计着给你花每一分钱,是不是特别有优越感?”

陈峰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急切:“我不是那个意思!周莉,我从来没觉得……”

“你别说了!”周莉打断他,眼眶发热,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我讨厌被骗,尤其是这种。我们到此为止,分手。以后别再联系了。”

说完,她骑上电动车,拧动把手。小电驴发出轻微的嗡鸣,载着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车流。

后视镜里,那个穿着休闲西装的高大身影,还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痛。周莉吸了吸鼻子,把涌到眼边的泪水狠狠逼回去。

去他的五亿老板!去他的宾利!去他的网恋!

她周莉,存款三万八,不偷不抢,靠自己活着,凭什么要受这种羞辱!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把陈峰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游戏好友、手机号——全部拖进黑名单,然后删除。

做完这一切,她把自己摔进那张有点旧的布艺沙发里,望着天花板上的一小片水渍印子,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不是伤心,更多是愤怒、难堪,还有一种真心被愚弄的憋闷。

那三个多月,隔着屏幕的陪伴和关心是真的。她会因为他一句“今天被客户肯定了”而高兴,也会因为他熬夜加班而叮嘱他早点休息。可现在回想,一切都沾上了谎言的色彩,变得可笑。

哭了一会儿,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得知道自己到底被什么样的人骗了。

她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框输入“陈峰 临安 智能家居”。

搜索结果跳出来不少。她点开一个本地财经新闻网站的专访。

“峰锐科技创始人陈峰:专注智能生活赛道的年轻挑战者”

报道里附了一张照片,比今天见到的更正式,穿着合体的西装,打着领带,对着镜头,表情沉稳。文章提到他国外留学归来,自主创业,公司发展迅速,去年获得知名风投注资,估值数亿,是临安创业圈颇受关注的新人。

下面还有相关链接,有他参加行业峰会的新闻,有他公司产品获奖的报道。

周莉一条条看下去,心里越来越凉,也越来越清晰。

原来他说的“创业公司小主管”,是估值数亿的科技公司创始人。

原来他说的“凑合”,是住高级住宅开豪车。

原来他说的“家境普通”,是退休教师家庭,或许不算巨富,但绝对和“穷”不沾边。

她关掉网页,重新躺回沙发,脑子里乱糟糟的。

五亿。滨江一号院。宾利飞驰。

这些词盘旋不去。

她气,她委屈,但更让她气闷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心疼给他点外卖、买小礼物的那些零碎花费。虽然加起来,可能还不够他那辆车加几次油。

“周莉,你有点出息!”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不就是一个男人吗?一个……特别特别有钱的男人。忘了就行了!”

她决定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

周莉在公司负责文案策划,主要接一些本地企业的品牌案子。她开始主动加班,抢着干活,写的方案比以往更用力,试图用疲惫掩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和空洞。

三个月后,部门主管因为个人原因离职了。部门原本五个人,一个前两个月跳槽去了甲方,一个最近休产假,主管一走,只剩下她和另外一个入职不久的新人。

周一例会,总监吴建国,一个五十出头、头发稀疏的男人,在会上宣布:“小周啊,最近你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现在部门就你经验最丰富,主管的工作,你先暂时顶起来。公司信任你!”

周莉就这样,在几乎无人可用的情况下,“被动升职”成了代理主管。

拿到新的工资条,基本工资涨了五百块。

吴总监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沉重:“小周,职位上来了,责任就大了。好好干,年底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周莉只能点头。

升职后没几天,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客户是本地一家新开业的高端设计酒店,叫“隐逸酒店”,听说投资方实力很强。公司很想拿下他们的年度整合推广案。

但项目推进得很不顺利。方案方向改了几次,对方总是不满意,负责对接的客户经理也换了人。

周三下午,吴总监匆匆来到周莉工位旁。

“小周,赶紧准备一下,半小时后跟我去趟隐逸酒店,他们负责人要听方案思路。”

“我?总监,这个项目不是刘经理在跟吗?”周莉有点意外。

“老刘搞不定,对方今天明确说了,要见能做方案主创的人。我想了想,你之前做的几个文创案子思路不错,这个酒店调性也偏文艺,你去听听,做记录,学习一下。”吴总监语气不容拒绝,“快点,对方只给一小时。”

周莉只好快速整理了一下隐逸酒店的基本资料和之前被否的几个方向要点,跟着吴总监出了门。

隐逸酒店位于海州新开发的文创园区,设计感很强,外观低调,内里别有洞天。

前台将他们引到一间小型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

主位坐着个年轻男人,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没打领带,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

周莉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边缘被她捏得微微作响。

这个侧影……

吴总监已经堆起笑容快步上前:“陈总,您好您好,让您久等了。这位是我们公司的代理主管,周莉,方案的主要思路是她参与构思的,今天一起来听听您这边更具体的要求。”

男人抬起头,目光掠过吴总监,然后,落在了周莉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周莉觉得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去,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陈峰。

怎么会是他?

陈峰显然也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里掠过明显的惊讶,随即微微眯起了眼,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了几下,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审视,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意味。

他怎么会在这里?隐逸酒店……也是他的产业?

“周……主管?”吴总监疑惑地侧头看了她一眼,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周莉猛地回过神,手指一松,手里的文件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落出来几页。

她慌忙弯腰去捡,脸颊和脖子瞬间变得滚烫。蹲下的瞬间,她瞥见他放在桌下的脚,穿着质感很好的深棕色皮鞋,一尘不染。

手忙脚乱地把纸张拢好,站起身,她强迫自己镇定,却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小周,怎么回事?稳重点。”吴总监低声提醒了一句,又转向陈峰,赔着笑,“陈总,抱歉,年轻人,有点紧张。”

陈峰已经恢复了平静,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显得放松,但无形中透着一股压迫感。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周莉身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没关系。”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沉静,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周主管,请坐。”

周莉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吴总监旁边的座位坐下,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那几页她此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方案摘要。

会议开始。

主要是吴总监在介绍公司对隐逸酒店品牌推广的一些新构想和大致策略。周莉负责记录要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陈峰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实质一样,让她如芒在背,坐立不安。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凌乱的线条。

“周主管,”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吴总监的陈述,“我看你记录得很认真。对于我们酒店‘城市隐逸所’这个核心定位,或者我刚才提到的‘避免流于表面的奢华,强调内在体验与在地文化连接’这一点,你有什么初步的、具体的想法吗?”

周莉握着笔的手指一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吴总监也看向她,眼神里带着鼓励和催促。

她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但深处仿佛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意味,等着她的回答。

“我……”周莉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陈总,我们初步认为,‘隐逸’的概念不应该只是物理空间的安静,更是一种心理状态的切换。可以尝试从‘城市探索者’的视角切入,策划系列内容,比如挖掘酒店周边不为人知但充满故事性的老街、小店、传统手艺,将酒店作为探索的起点和归处,让客人的入住体验,延伸为一段深度的城市文化微旅行。这既能体现‘在地连接’,也能塑造酒店独特的文化标签,吸引那些追求深度体验而非单纯享受奢华设施的客群。”

她尽量流畅地复述着之前团队讨论过的方向,眼睛却不敢一直停留在他脸上,时不时瞥向手中的笔记本,仿佛那里有提示。

“嗯。”陈峰听完,不置可否,只是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转而问道:“思路可以。那么,具体如何让‘城市探索’这个主题不落俗套?如果让你来设计第一个落地的体验活动,你会怎么做?预算控制在什么范围?”

问题变得具体而尖锐。周莉集中精神,快速思考,结合之前看过的酒店资料和区位特点,回答道:“可以联合本地独立书店或文化工作室,举办小型主题沙龙,比如‘夜访老街掌故’、‘失传手艺体验课’,邀请文化学者或手艺人主持,仅对住店客人开放,保持小众和专属感。预算方面,初步估算单场活动落地执行和嘉宾费用,可以控制在两万元以内,具体需要细化方案。”

陈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似乎在评估她话里的每一个字。

吴总监适时补充:“对对,陈总,小周这个想法很贴合实际,既有文化调性,又有可操作性,成本也相对可控。”

陈峰没接吴总监的话,依旧看着周莉,语气平缓地抛出一个问题:“想法听起来确实有可执行性。看来贵司在用人上,很注重实际解决问题的能力,而不是一些……虚浮的表象。”他顿了顿,像是闲聊般随口问道,“对了,周主管在生活中,也是这么……务实的人吗?比如,交朋友,或者,处理一些私人关系?”

周莉的心猛地一沉。

吴总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看陈峰,又看看周莉,眼神里透出不解和一丝不安。

“陈总,您说笑了,私人生活和工作能力……”吴总监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陈峰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吴总监别介意,只是好奇。毕竟周主管看起来年轻,思路却很落地。我就在想,生活中这么务实的人,对待人和事,是不是也有一套非常清晰的……衡量尺度?比如说,经济条件?”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近乎凝固。

吴总监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他完全不明白,这位年轻的陈总为何突然将话题引向如此私密且敏感的方向,而且语气透着一种古怪的意味。

周莉感到指尖冰凉。她知道他在指什么。他在翻旧账,用最平淡的语气,戳破那层谁都没再提起,但始终横亘在那里的尴尬与难堪。他在讽刺她当初那句底气十足的“我有钱”,讽刺她那三万八的存款,讽刺她骑共享电动车去赴约的“豪气”。

她胸腔里堵着一团气,憋得难受。但这次,她不能再逃了。这里是她工作的战场。

周莉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点职业化的冷静:“陈总,我认为工作与生活应当分开。我个人的生活观念和选择,不会影响我在工作中的专业判断和产出质量。至于私人关系,我认为无论哪种关系,真诚和坦率都是基础。如果最初的接触就建立在模糊或偏差的信息上,那么后续的任何发展,都很难说是基于真实的了解,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有效的‘衡量’。您觉得呢?”

陈峰的眼神沉了沉,那里面似乎有暗流涌动,他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吴总监干笑两声,急忙打圆场:“是是是,小周说得对,人与人相处,真诚是金。咱们还是聚焦方案,聚焦方案。陈总,您看我们下一步……”

“方案的事,可以稍后再议。”陈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平板电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公事公办,甚至更淡了些,“你们今天提的几个方向,我听了,有一定想法,但缺乏让我印象深刻、非你们不可的亮点。”

他将平板电脑轻轻扣在桌面上。

“今天先到这里吧。我后面还有安排。如果贵司后续拿不出更有创意、更贴合‘隐逸’内核的方案,我想我们的合作,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说完,他站起身,对吴总监略一点头,然后,目光极快地、似乎不经意地从周莉紧绷的脸上扫过,没有停留,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吴总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慢慢转过头,盯着周莉,看了足有十几秒钟,眼神锐利。

周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心又开始冒汗。

“小周,”吴总监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你老实跟我说,你跟这位陈总……是不是之前就认识?有什么过节?”

周莉喉咙发干,知道瞒不住了。吴总监是职场老手,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只要不傻都能看出不对劲。

她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又迅速摇头:“算……也不算。以前……见过一次,有点误会。”

“误会?”吴总监眉毛挑得老高,“什么误会能让人在这么重要的商务场合,当面给你难堪?他追过你,你没答应?还是你得罪过他?”

周莉张了张嘴,那段荒诞的网恋奔现闹剧,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不知从何说起。

吴总监看她一脸为难,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看他那态度,绝对不是一般的‘误会’。他最后那几句话,明显是冲着你来的。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这关系到公司能不能拿下这个大单子,也关系到你的前途,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周莉知道,不说清楚,今天这关过不去,后续工作也无法开展。她闭了闭眼,心一横,用最简略的语言,把和陈峰如何在游戏认识,如何“网恋”,对方如何描述自己“普通”,自己如何声称“有钱”,最后奔现“见光死”,以及闹到派出所的经过,挑重点说了一遍。当然,她省略了许多细节,比如那些深夜的聊天,互相关心的点滴,以及自己曾有过的心动。

即便如此,吴总监听完,嘴巴也微微张开,半晌没合上。他看着周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觉得荒谬,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兴奋?

“所以,”吴总监花了点时间消化,总结道,“你,以为自己是有点小积蓄的独立女性,在网上谈了个你以为的、需要你关怀的‘经济适用男’,结果奔现发现对方是个开宾利、公司估值数亿的真富豪。你觉得被欺骗了感情,自尊心受不了,当场就把人给甩了,还拉黑了?”

周莉无力地点了点头。虽然这个概括充满了吴总监的个人色彩,但……基本事实如此。

“我的天……”吴总监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再看周莉时,眼神复杂极了,“周莉啊周莉,我真是小看你了。三万八存款……就敢这么……有魄力?还把人家真富豪给甩了?就因为人家太有钱?”

周莉捂住了脸,不想面对吴总监那“刮目相看”的眼神。

“等等!”吴总监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刚才的凝重和责备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算计的光芒。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盯着周莉,“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周莉茫然地看着他。

“这是你的机会啊,小周!”吴总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诱哄,“不,是我们拿下这个案子的机会!”

“机会?”周莉更糊涂了。

“对!解铃还须系铃人!”吴总监的语速快了起来,“这位陈总,他今天这态度,摆明了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他不是真的否定我们的思路,他是在针对你!这合作能不能成,关键现在不在方案做得多漂亮,而在你啊!”

“我?”周莉心头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没错,就是你!”吴总监用力点头,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你想,他是不是就想出口气?你当初怎么‘伤害’人家感情的,现在就得想办法把人家‘哄’好了。当然,不是让你真去跟他谈恋爱,就是……主动点,缓和关系,诚恳地道个歉,解释清楚误会,把他心里这个疙瘩给解开了。他顺了这口气,咱们的方案,不就有机会了吗?”

周莉立刻摇头,像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总监,这绝对不行。我跟他……已经够尴尬了。再去……我做不到。而且,这也不是工作该有的方式。”

“哎呀,小周,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吴总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想想看,这个案子拿下来,光是年度服务费就不是小数目,你的奖金能有多少?再想想,你要是立了功,提前转正主管,工资能涨多少?每个月起码多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周莉眼前晃了晃。

周莉眼睛微微睁大:“……三千?”

“三千五!”吴总监一咬牙,仿佛下了血本,“只要你把这事办成,让陈总那边松口,同意继续推进,我给你打包票,申请每个月工资涨三千五!而且,项目奖金给你提最高比例!”

每个月多三千五!一年就是四万二!她那三万八的存款几乎能翻倍!更别提项目奖金和转正后的稳定收入。

金钱的力量是现实而强大的。周莉心里的抗拒和羞耻,在“三千五”这个数字面前,开始剧烈动摇。她需要钱,需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需要更多的安全感来抵御未来的不确定。这份诱惑,对她而言,实实在在。

她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

吴总监看出她的动摇,立刻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小周,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但职场就是这样,有时候解决问题不能光靠专业,也得靠一点……人情世故。你换个角度想,这也不是让你去卑躬屈膝,就是诚心诚意去道个歉,把当初那点误会说开。毕竟,你当初拉黑人家的行为,也确实有点……冲动,是吧?咱们就事论事,解决问题。为了公司,也为了你自己,试试?”

周莉内心挣扎着。一方面,她实在不想再去面对陈峰,那只会让她重温那天的难堪;另一方面,涨薪的诱惑和吴总监描绘的前景,又像一只钩子,勾着她。而且,吴总监的话,也让她心里那点倔强冒了头——也许,她确实欠陈峰一个正式的道歉,为了自己当初那句赌气的“分手”和决绝的拉黑。虽然他的隐瞒是起因,但她的处理方式,也并非毫无问题。

“……怎么……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妥协的无力感。

吴总监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具体怎么做,得看你自己。投其所好,态度要诚恳,姿态可以适当放低一点。他不是气你当初说他‘骗你’,还把他甩了吗?你就解释清楚,你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是因为觉得真诚被辜负了,不是冲着他有钱没钱去的。也理解一下他当时‘低调’的初衷,可能人家只是不想让感情牵扯太多金钱因素。话要说得漂亮,既承认自己当时年轻气盛,处理不当,也肯定他并非恶意欺骗。关键是让他觉得,你是真心认识到问题,来化解误会的。具体怎么说,你自己把握分寸。”

周莉苦笑。这任务,比让她加班重写十版方案还难。但想到那三千五,想到吴总监暗示的转正机会,她不得不逼自己面对。

“我……试试吧。”她最终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回到公司,周莉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档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满脑子都是陈峰最后那个疏离的眼神,和那句“缺乏亮点”。他到底想要什么“亮点”?她上哪儿去给他找一个能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

“发什么呆呢?脸色这么白。”同事兼好友刘倩端着水杯凑过来。她是公司的平面设计,也是公司里唯一大概知道周莉之前那段“奇葩网恋”的人。周莉只跟她哭诉过遇到个装穷的骗子,细节没多说。

周莉把下午在隐逸酒店发生的事,以及吴总监交给她的“艰巨任务”,简单跟刘倩说了一遍。

刘倩差点一口水喷在屏幕上,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眼睛瞪得老大:“什么?隐逸酒店那个年轻老板就是你那个‘宾利前男友’?那个公司值好几个亿的?”

周莉痛苦地点点头。

“所以,你们吴总监让你去‘哄好’这位大佬,以此换取合作机会?还承诺给你涨工资?”刘倩总结道,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嗯。”周莉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

刘倩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其实吧……我觉得你们总监虽然动机不纯,但话未必全错。这位陈老板,今天这出,明显是借题发挥,心里那口气没顺过来。你想啊,他那种人,平时估计都是被捧着的,大概头一回遇到你这样的——以为他穷,对他好,发现他有钱后,不是贴上来,而是觉得被欺骗,一巴掌把他甩了,还拉黑删除。这剧情,这反差,绝对够他记一阵子的。他现在,可能不全是生气,更多是……憋屈,加上一点不甘心,说不定还有那么一丁点……意难平?”

“所以呢?”周莉抬起眼皮看她。

“所以,你得想办法让他把这口气顺了。他今天在会上刁难你,提什么‘私人关系’、‘衡量尺度’,就是在翻旧账,等你接招。”刘倩眼睛转了转,“他不是在意你当初说他‘骗你’,还甩了他吗?你就从这儿入手。道歉要真诚,但也不能太卑微。关键是,要让他觉得,你当初的反应,是因为在乎‘真诚’,而不是他的钱。顺便……可以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怎么试探?”周莉直起身。

刘倩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周莉听完,脸颊有点发热:“这……能行吗?会不会太……儿戏了?”

“这有什么!这叫机智化解!”刘倩怂恿道,“既回应了他的翻旧账,又不会让你真的低三下四。还能看看他到底什么反应。他要是不接招,或者真生气,那说明这人小心眼,没必要继续。他要是接了,甚至觉得……有点意思,那这事说不定真有转机!试试呗,为了三千五!”

想到每个月实实在在多出来的三千五百块,周莉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下午,临近下班,周莉估摸着陈峰应该开完会了,用工作微信给他发去了好友申请。吴总监叮嘱要用工作号,显得正式。

申请理由写的是:“陈总您好,我是新锐策划的周莉。关于隐逸酒店的项目,有些初步想法希望再跟您探讨,望通过。”

申请发出去,如石沉大海。

等了快一个小时,没有任何回应。

周莉有点急了,难道他连工作号都不想加?她犹豫着,又发了一次申请。

依然没有反应。

正当她盯着手机屏幕,考虑要不要发第三次时,她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临安市的陌生号码。

她以为是推销电话,直接挂断。

对方又打了过来。

她又挂。

第三次响起时,她皱了皱眉,怕是客户或者快递,接了起来,语气不太好:“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压抑着明显不悦的男声,熟悉得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周莉,你干什么?”

是陈峰。

“我……我怎么了?”周莉下意识地问,心跳有些加速。

“怎么了?”陈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清晰的恼火,“你用工作号加我微信?连续两条申请,你当是打卡签到呢?”

“我……”周莉语塞,赶紧解释,“是吴总监说,用工作号联系显得正式、专业一点……”

“正式?专业?”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波,带着刺人的凉意,“是,真正式。我通讯录里几百个合作伙伴,没一个像你这样‘正式’的,连发两条。”

周莉几乎能想象出他在电话那头拧着眉头,一脸不耐的模样。

“陈总,我真的是想跟您再沟通一下方案的事情。”周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诚恳,“昨天是我态度不好,有些话可能说得不太恰当,我向您道歉。关于隐逸酒店的合作,我们公司是带着极大诚意的,希望您能再给我们一次深入沟通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道歉我收到了。”陈峰再开口时,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丁点,但依旧冷淡,“不过,工作是工作,私事是私事。你用工作号加我,那我们就只谈工作。但在谈工作之前,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是不是应该先处理一下?”

“历史遗留问题?”周莉心头一跳,不祥的预感更浓了。

“第一,”陈峰慢条斯理地开始列举,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大概去年十二月中旬,某天晚上,某人说发现了个特别适合我的‘好东西’,神秘兮兮地让我等到半夜。结果呢?我等到快凌晨一点,某人自己睡着了,连个消息都没有。这件事,周主管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周莉:“……”

她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天她逛一个设计师集合网站,看到一款设计感很强的便携茶具,觉得特别适合经常出差、又总抱怨酒店茶杯难用的陈峰,一激动就跟他说“晚上给你看个好东西,你肯定喜欢”。结果那天她赶方案到深夜,拿着手机就睡着了……第二天被他埋怨了几句,她还哄了他好久。

“第二,”陈峰继续,语调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后来为了道歉,某人信誓旦旦说要发‘私人照片’作为补偿。我好奇了挺久,到现在,连张照片的影子都没见到。这算不算……失信?”

周莉的脸开始发烫。那是被他埋怨后,她半是玩笑半是哄他说的……后来觉得太暧昧,就一直装傻糊弄过去了。

“第三,”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刻意的追究,“某人曾用一个八块八毛八的红包,‘换’了我一张健身照片。红包我收了,照片我也发了。但发完之后,某人的评价是‘还行,一般般’。我想知道,这个‘还行,一般般’的具体标准是什么?我作为……‘被验收方’,是否有权得到一个明确的、详细的验收反馈和改进建议?”

周莉的脸“轰”地一下彻底红透,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他居然一条条记得这么清楚!还“被验收方”、“改进建议”!他分明是故意的!

“陈总,”周莉忍着从心底窜上来的羞愤和尴尬,试图讲道理,“这些……这些都是过去我们私人交往中的……玩笑话,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应该不至于影响到正式的工作合作吧?”

“至于。”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转圜余地,“我这人,习惯把事情分清楚。但前提是,历史遗留问题得先捋顺。这些事不解决,我心里不痛快。我心里不痛快,就很难心平气和、客观公正地评估你们的方案。周主管,你说呢?”

“你……”周莉被他这套分明是强词夺理却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架势的说辞堵得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是假公济私!挟私报复!”

“随你怎么定义。”他似乎极轻地哼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给你两天时间。把我刚才提的三个问题,给我一个能让我接受的‘处理结果’。处理好了,我们再来谈,什么样的方案,能让我‘眼前一亮’。处理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那我看,隐逸酒店这个合作,我们双方也没必要再继续浪费时间了。”

说完,不等周莉反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从听筒里传来。

周莉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她却觉得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刘倩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他怎么说?同意加微信了吗?”

周莉把陈峰提的三个“历史遗留问题”复述了一遍。

刘倩听完,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在借题发挥,翻旧账,等你哄他呢!这三个问题,听着刁难,其实关键就在第三个,什么‘私人照片’和‘验收标准’。第一个‘好东西’和第二个‘私人照片’,完全可以合并处理嘛!”

“合并处理?怎么合并?”周莉还没从陈峰那套“验收标准”的歪理中回过神来。

刘倩一脸“你怎么还不开窍”的表情:“他不是要‘好东西’和‘私人照片’吗?你就找一张,既能解释‘好东西’,又能算作‘私人照片’的东西发给他,不就行了?”

“哪有这种东西?”周莉皱眉。

刘倩嘿嘿一笑,拿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翻了一会儿相册,然后递到周莉面前:“喏,你看这个,行不行?”

周莉接过手机一看,是刘倩相册里的一张截图。截图内容是刘倩和一个淘宝卖家的对话记录。

刘倩(买家):“老板,有没有那种比较特别、能让人心情变好、感觉被治愈的小礼物?不要那种常见的玩偶、杯子之类的。”

卖家(客服):“亲亲,看看我们家这款‘能量水晶原石’哦!每一颗都是天然形成,独一无二,据说能吸收负能量,带来好心情呢!还附赠精美包装和祝福卡片,送朋友很有心意哒!【笑脸】”

刘倩(买家):“真的有效果吗?我想送人,他最近工作压力好像有点大。”

卖家(客服):“亲,效果这个嘛,心诚则灵哦!最重要的是送礼物的那份关心和心意呀,收到的人一定能感受到的!【爱心】”

截图显示,刘倩最后下单买了一颗“能量水晶原石”。

周莉看得哭笑不得:“这是什么?你的购物记录?”

“对啊,这就是我的‘私人照片’。”刘倩眨眨眼,指着截图,“这张截图,记录了我当时为朋友精心挑选礼物、希望对方开心起来的那份心思和过程。对我来说,这就是很私人、很温暖的一个瞬间记录。我截图保存下来,不就是我的‘私人照片’吗?”

周莉怔了怔,似乎抓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没错!”刘倩一拍大腿,“你好好想想,当初你答应给他看的‘好东西’,还有后来开玩笑说要补偿他的‘私人照片’,到底是什么?有没有可能,其实指的是同一个东西?比如,某个你曾经真心实意想送给他、但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没能送出去,或者没来得及展示的‘心意’?”

一道灵光猛地劈进周莉的脑海。

她想起来了!她真的有!

她立刻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因为激动有些发颤,快速翻找起相册。在很久以前的照片堆里,她终于找到了一张截图。

那是她和陈峰还“在一起”时,在某家小众独立书店网站上的聊天记录。

当时,陈峰跟她提过一嘴,说公司里有个资历比较老的同事,说话总喜欢含沙射影,暗指他年轻、靠家里背景之类的话。他不擅长应对这种,每次听了都有点郁闷。

周莉当时听了就有点来气。她护短,觉得陈峰(虽然当时她以为他是个普通上班族)认真工作,不该被这么挤兑。

于是她偷偷去网上找,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书能帮到他。最后在那家书店看到一本名字有点意思的书,叫《温和而坚定:如何应对职场中的隐形攻击》。

她觉得特别适合他!

于是就产生了下面这段和客服的对话截图:

我(买家):“请问这本书,适合送给一个性格比较温和、不擅长与人争执,但又不想总是被暗讽的职场人吗?希望他能学会更从容地保护自己。”

客服:“亲爱的读者,这本书非常合适哦!它并不是教人变得强势或争吵,而是通过案例和沟通技巧,帮助读者在保持修养的同时,建立清晰的边界,有效应对那些不友善的言语。送给您关心的那位朋友,他一定能体会到您希望他变得更有力量、更从容的心意呢!【太阳】”

我(买家):“好的,谢谢,我下单了。”

截图的最后,是订单支付成功的界面。

她本想着等书到了,拍张好看的实物图发给他,给他个小惊喜。结果那家店是预售,发货特别慢。等书终于寄到,他们因为别的小事闹了次别扭,冷战了两天,等她气消了,这事也给忘了。后来那本书好像被她塞进了书架角落,再没想起来。

这张截图,她一直没删,留在手机里。

这不就是刘倩说的,“一份未曾送达的心意”的证明吗?

这既能解释当初那个未能兑现的“好东西”的承诺,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是一种别样的、“私人”的关怀记录!

周莉的心跳快了几拍,但随即想到第三个,也是最棘手的问题:“那……那个‘验收标准’呢?他明显是揪着那个八块八的红包和健身照的事不放。”

刘倩狡黠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这就是关键了。你发了这张‘私人照片’,如果他接受了这个解释,甚至有点触动,那就说明,他意不在真的看什么‘私人照片’,更不是真要什么‘腹肌验收标准’。他是在翻旧账,是在意你当初那种‘不在乎’的态度,是想看你现在的反应和诚意。那所谓的‘验收标准’,不就可以被你偷换概念,变成对你这份‘迟来的心意’的验收了吗?比如,问他‘现在能感受到我当时的心意了吗?’。把难题抛回给他,看他怎么接。”

周莉仔细琢磨着刘倩的话,越想越觉得,虽然有点歪,有点取巧,甚至有点耍无赖,但这或许是唯一能破局的办法。而且,这张截图背后,确实是当时真实的、笨拙的关心,做不得假。

“试试?”刘倩撞了撞她的肩膀,鼓励道。

周莉看着手机里那张安静的截图,又想起吴总监承诺的三千五,以及陈峰在电话里那种公事公办却又透着不依不饶的语气。她握了握拳,一咬牙。

“试!”

第二天上午,周莉估摸着陈峰应该已经开始工作,用私人微信给他发去了好友申请。既然他嫌弃工作号“太正式”,那就用私人号。

备注:“陈总,我是周莉。关于您提的三个问题,我想跟您沟通一下。”

发出申请后,她紧张地盯着屏幕。

几乎是在她发出申请的下一秒,系统提示:对方通过了您的好友申请。

周莉愣了一下。他通过得这么快?是正好在看手机,还是……他其实也一直在等?

没时间细想,她发了个简单的打招呼表情过去,是一个微笑的兔子。

陈峰回了一个标点符号:“?”。

言简意赅,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也透着疏离。

周莉深吸一口气,直接切入正题,打字:“陈总,关于您昨天提的那三个历史问题,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首先,我想就前两个——‘好东西’和‘私人照片’,给您一个解释,也算是一个迟到的交代。”

他回了一个字:“说。”

周莉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点开相册,找到那张尘封的、与书店客服的聊天记录截图,点击,发送。

图片成功发送。

接着,她继续打字,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这张截图,就是当初答应给你看的‘好东西’,也是后来我想作为补偿的‘私人照片’的一种。那时候听你说被同事挤兑,心里有点着急,又觉得你性格好,不会跟人争,就偷偷找了这本书,想给你个惊喜,希望你能更从容地应对那些话。书后来到了,但我们当时闹了点不愉快,我就把这事忘了……书也不知道塞哪儿去了。这张截图我一直没删,觉得是份心意,但一直没机会,也没好意思给你看。现在想想,欠你一个解释,也欠你一份本该送到的关心。”

将这段长长的话发出去后,周莉觉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手心微微出汗。她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陈峰此刻的表情。

他会是什么反应?觉得她在敷衍?生气地拆穿?还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只有她发出的消息,静静躺着。

大概过了一分钟,也许只有三十秒,但周莉觉得格外漫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峰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条短短的语音。

周莉的心提了起来,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或者车里。他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奇怪,不像昨天电话里那么冷硬,也没有明显的情绪,似乎带着点迟疑,又好像有点紧绷,语速比平时慢。

“你当时……是因为这个?”

短短一句话,六个字。周莉却莫名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紧绷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松动,或者说,诧异。

她赶紧打字回复,趁热打铁:“嗯。虽然方式有点笨,最后也没送到你手里,但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就觉得……你挺好的,不该被人那么说。”

发出去后,她又有点后悔,最后那句“你挺好的”是不是有点多余,太私人了?

又过了半分钟。

他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很简短:“书呢?”

周莉老实交代,甚至加了个有点怂的表情:“后来……找不到了。可能搬家时弄丢了,或者混在旧书里了。【对手指】”

陈峰:“所以,你买了,我没收到,你自己也忘了?”

周莉:“……是的。【捂脸】”

陈峰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这个表情,在周莉看来,怎么看都带着点嘲讽和“果然如此”的意味。

她稳了稳心神,决定按照和刘倩商量好的策略,主动出击,把话题引向第三个,也是最难搞的问题。她打字,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那……陈总,第三个问题,关于那个‘验收标准’……您看,我对您这份迟来的‘心意’的解释,算通过‘验收’了吗?”

发出去后,她屏住呼吸,等待着。这是关键一步,试探他的真实态度。

这次,陈峰回得很快。

又是一条语音消息。

周莉点开,他压抑着气恼的声音传了出来,虽然压低了,但还是能听出那股憋闷劲儿:“周莉!你少给我偷换概念!我在跟你说那八块八的红包和健身照!健身照的验收标准!你当时说的‘还行,一般般’,到底是个什么标准?说清楚!”

果然,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他揪着这点不放。

周莉想了想,心一横,决定小小地“报复”一下,也试探他的底线。毕竟,是他先翻旧账、咄咄逼人的。

她打字,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甚至挑剔:“哦,那个啊。陈总,关于您当时发的那张健身照,我本着严谨负责的态度,刚刚又去仔细回忆并‘审视’了一遍。”

陈峰很快回复:“然后呢?给出你的专业‘验收’意见。”

周莉抿了抿嘴,继续打字:“然后我认为,客观评价,确实也就……还行吧。属于中等偏上一点点的水平?另外,可能当时光线角度也有点影响,某些肌肉线条看得不是特别清晰。所以,综合验收结论是:尚可,仍有优化提升空间。【托腮】”

我几乎能想象出陈峰在手机那头看到这条消息时,瞬间黑脸的样子。让他也尝尝这种被评价、被“验收”的滋味。

果然,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他的语音通话请求就直接弹了过来。

周莉吓了一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陈峰”两个字和那个绿色的接听键,心跳漏了一拍。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接听。

“周莉!”他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连名带姓,带着清晰的不敢置信和浓浓的憋屈,“中等偏上?看不清线条?我当时对着健身房那面大镜子找了半天角度!灯光打得那么亮!你管那叫看不清?”

周莉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等他吼完,才把手机贴回来,故意用平淡甚至带着点无辜的语气说:“是啊,可能是陈总您当时的拍照设备或者构图还有待提升。又或者……嗯,确实需要再加强一下局部训练?”

“你……”他被她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噎得一时语塞,喘了口气,才恨恨地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周莉,你真是好样的。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不想认账,在这跟我胡搅蛮缠。”

“我没有不认账啊。”周莉继续无辜路线,“我承认我看了,也给了评价。是陈总您自己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嘛。要不,您再发一张现在的、更清晰的过来,我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重新‘验收’一下?保证给出更详尽的评估报告。”

“你想得美!”他想都没想就拒绝,语气硬邦邦的。但顿了顿,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着点危险的意味,透过听筒传来,仿佛带着电流,“你老实交代,你拿谁跟我比的?嗯?还‘中等偏上’?你还看过谁的?对比出来的?”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审问般的压迫感,让周莉的耳根莫名热了一下。

“我……我看过健身杂志,看过运动纪录片,不行啊?”周莉嘴硬,心跳却莫名又快了几分。

“杂志?纪录片?”他哼笑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继续追问这个,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却更让她头皮发紧,“行,照片的事,暂且放一边。那现在,我们来谈谈,真正的、你之前承诺过但没兑现的‘私人照片’的问题。你刚才发的那张截图,顶多算解释了第一个‘好东西’,第二个‘私人照片’,不能用这个糊弄过去。一码归一码。”

又绕回来了!而且,他把“真正的”、“承诺过但没兑现”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周莉知道,最关键、最难的一关来了。刘倩的那个“大招”,必须上了。

她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强作镇定,甚至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刻意的犹豫和为难:“陈总,您……确定要看?看了之后,关于隐逸酒店的合作方案,我们就能坐下来好好谈了?您得给我个准话。”

蒋天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那要看你的‘私人照片’,够不够有‘诚意’,够不够……‘私人’。”

“好。”周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发。但您得保证,看完之后,如果觉得我有诚意,就给我们公司一个正式提报详细方案的机会,不再因为……以前的私事,影响工作判断。”

“可以。”他答应得干脆利落。

“不反悔?”

“不反悔。”

“行,那我发了。”周莉点开相册,找到刘倩帮她精心挑选并加工了半天的、那张所谓的“真正的私人照片”,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图片开始传送。

白色的发送进度条,在对话框里一点点向前延伸,慢得让人心焦。

周莉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得无限大。她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热,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即将发送的图片内容。

大概过了十秒钟,图片显示发送成功。

几乎在发送成功提示出现的同时,陈峰的微信对话框上方,瞬间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这个状态持续了足足有五六秒。

然后,周莉的手机开始连续、密集地震动起来。

一连串的消息,带着强烈的情绪,瞬间涌了进来。

“周莉,你发的这是什么?”

“不是,这什么东西???”

“[动画表情](一个满头问号的小人)”

“人呢?说话!”

“解释一下!”

“[对方发起语音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