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小叔,我爸妈回不来了”他扔下喜帖:那你就代表江家来喝喜酒
##第一章
1985年12月,宁城。
林晚棠站在高考志愿填报处的走廊上,手里攥着那张志愿表,指节发白。
走廊尽头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向公安战线的英雄们致敬”。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上辈子她也是站在这里,手里也是这张表。那时候顾深说了一句“报考宁城大学就能留在我身边”,她就把志愿全改了。后来她留在宁城,嫁给了他,在那个大院里守了三十年的活寡。三十年的冷暴力,三十年的分房睡,三十年看着他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最后她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吊在了储物间的房梁上。
现在她回来了。
“林晚棠同学,你确定要报公安大学?以你的成绩,报考京大法律系也是可以的。”班主任刘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惋惜。
林晚棠把志愿表平铺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三个志愿栏填了同一个名字。
“我确定。”她把表递给刘老师,“我要像我爸妈一样当警察。”
刘老师接过表,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你爸妈的事,学校已经知道了。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事,不容易。”
林晚棠没接话。她爸妈是十天前牺牲的,追捕毒贩时中了埋伏,两个人都没回来。遗体运回来的时候,只有两件染血的警服。她一个人去处理的,一个人签字,一个人火化,一个人把骨灰盒放进烈士陵园。
从头到尾,顾深没有出现过。
他说她戴白花不吉利。他说她晚上约他出门不知羞耻。他说她要顾及父母的名声。
林晚棠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宁城今年冬天特别冷,路上行人稀少,街边的国营商店已经开始贴春联了。她裹紧棉袄,沿着马路往回走。
军区大院在城北,走路要四十分钟。她没坐公交车,想在路上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上辈子她死在2007年,醒来却回到1985年。这中间的二十二年,每一天她都记得。记得顾深如何在她表白后冷落她,如何在醉酒后闯入她的房间,如何在婚后每周来她房里发泄一次却从未给过她一个完整的拥抱,如何在她提出拍婚纱照时说公务繁忙,如何在每个除夕夜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去看周梦瑶演出。
她死的那天,顾深正在医院陪周梦瑶做产检。周梦瑶怀的是别人的孩子,顾深却比亲爹还上心。
这些事情想起来还是会疼。但林晚棠决定不再逃避,她要记住这些疼,才能保证自己不再走回头路。
大院门口站着一个哨兵,看到她敬了个礼。林晚棠点点头,穿过铁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几棵槐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冰凌。西边第三排第二间就是顾深的屋子,她住了十年的地方。
她推开门的时候,顾深正坐在客厅看文件。他穿着军装,坐得笔直,手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看到她进来,顾深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学校了。”
林晚棠换下棉鞋,准备回自己房间。经过客厅的时候,顾深叫住了她。
“你等一下。”
她停下来。
顾深从旁边桌子上拿起一个大肚玻璃瓶,里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许愿星。他把瓶子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送这些东西。”他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不耐烦,“我十年前是你的小叔,以后也只可能是你的小叔。你把这些东西收回去。”
林晚棠看着那个瓶子,认出这是她上辈子折的。那时候她十八岁,满心欢喜地把九百九十九颗许愿星装进瓶子送给他,每一颗里面都写了字。她告诉他,只要他回送一颗,就代表他接受了她的心意。
他一颗都没回过。
她弯腰把瓶子抱起来,玻璃瓶很沉,抱在怀里凉飕飕的。她看着顾深,说了一句:“对不起,小叔。”
顾深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
林晚棠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她没有开灯,抱着瓶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拧开瓶盖,把许愿星全部倒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彩色的星星掉进垃圾桶,发出细碎的声响。一颗,两颗,一百颗,五百颗,九百九十九颗。
全部倒完。
桌上还有半罐没来得及折的星星纸,她也拿起来倒了进去。
做完这些,林晚棠打开抽屉,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她上辈子没敢送出去的东西:一双她亲手纳的鞋垫,几封写了好几年都没敢递出去的信,一枚攒了很久钱买的五角星徽章。
她把信拆开,一张一张撕碎,扔进垃圾桶。鞋垫也扔了。徽章攥在手里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了另一个铁盒——这个留着卖钱。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本塑料封皮的日记本,是她十五岁开始写的。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小叔带我去吃馄饨了,他帮我吹凉了再给我。他对我真好。”
林晚棠把日记本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
火苗舔着纸张,慢慢烧起来。她看着那些字迹变成灰烬,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凌晨两点多,她翻出父母的一张遗照,是他们在警服前拍的合影。她把相框摆在桌上,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爸,妈,我这辈子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她的声音很轻,“我要去北京,上公安大学,做你们希望我成为的那种人。”
窗外刮起了风,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
林晚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二十天录取通知书就会到,到时候她只有三天时间准备,然后就要走。这二十天里,她要把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清理干净,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卖掉或扔掉,绝对不给顾深留任何念想。
清晨五点半,起床号响了。
林晚棠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梳头。她在辫子上别了一朵白色绢花,是她在百货商店买的,给父母守孝用的。
她端着搪瓷盆出门倒水,正好碰到顾深从对面屋里出来。他看到白花,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这几天为什么一直戴着这个?”
林晚棠把盆放在地上,直起身看着他。
“守孝。”
“守什么孝?”
“我爸妈走了。”
顾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不是在执行任务吗?谁告诉你他们走了?”
林晚棠张了张嘴,想说报纸上有消息,想说她已经去烈士陵园看过了。但她看到顾深不耐烦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她想起上辈子也是这样,她说父母牺牲了,他根本不信。直到后来军区政治部的人来通知,他才勉强相信,但连追悼会都没去参加,因为他要陪周梦瑶排练。
“已经十天了。”林晚棠只说了这一句。
“胡闹。”顾深瞪了她一眼,“以后别戴这种不吉利的东西,院子里的人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丧事。”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警卫员探进半个身子:“顾营长,周梦瑶同志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顾深立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晚棠一眼:“我有事出去,你在家安分些。”
门关上了。
林晚棠站在原地,听见院子里传来周梦瑶的笑声,还有顾深低沉的说话声。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她低头看着盆里的水,水面映出她的脸,还有鬓角那朵白花。
##第二章
守孝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
林晚棠一大早就出了门,把铁盒里的东西拿到集市上卖了。鞋垫卖了五毛钱,徽章卖了三块钱,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一共凑了八块六毛钱。她用一个布口袋把钱装好,揣进棉袄内兜里。
回大院的路上,她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幅样板照,有穿军装的,有穿婚纱的。她想起去北京要带证件照,就推门进去了。
照相馆里热气扑面,煤炉烧得正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
“同志,拍证件照。”林晚棠说。
“一块二,三张,明天取。”中年男人头都没抬。
林晚棠从兜里掏出钱,正要递过去,余光瞥见橱窗外面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车牌号她很熟悉,是顾深的车。
她下意识往窗外看。
街对面,顾深穿着军大衣从车里出来,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周梦瑶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枣红色棉袄,头发烫了卷,脸上抹了胭脂。顾深伸手替她理了理围巾,两个人一起往照相馆走来。
林晚棠退到柜台旁边,背对着门口。
“顾营长,这边请,布景都搭好了。”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林晚棠转过头,看到顾深和周梦瑶已经走进了里面的摄影间。摄影间的门半开着,她能看到里面的红色绒布背景,还有一台老式大画幅相机。
“同志,您还要不要拍?”中年男人回头问了一句。
“拍。”林晚棠交了钱,坐在门口的条凳上等着。
摄影间的门没关,里面的声音传了出来。
“顾营长,您再靠近一点,对,手搭在周同志腰上。”摄影师在指挥。
“楚渊,你搂紧一点嘛,我站不稳。”周梦瑶的声音带着笑。
“好。”顾深的声音很低。
“咔嚓——”快门响了。
“再拍一张,二位看镜头,笑一笑。对对对,就这样。”
“咔嚓——”
林晚棠坐在条凳上,把布口袋攥得很紧。
她告诉自己不要往里看,但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扫了过去。透过半开的门,她看到顾深和周梦瑶并肩站在红色绒布前,顾深的一只手搭在周梦瑶腰上,周梦瑶靠在他肩头。两个人都在笑。
她想起上辈子,她和顾深结婚三十年,连一张合影都没有。她提出拍婚纱照,他说公务繁忙。她提出拍全家福,他说没必要。后来她死了,灵堂上用的照片是她高中毕业时拍的,连一张像样的遗照都没有。
摄影师从摄影间出来,看到林晚棠还坐着,说:“同志,轮到你了。证件照,坐那边白色背景。”
林晚棠站起来,正要走过去,周梦瑶从摄影间出来了。
“晚棠?”周梦瑶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顾深跟在周梦瑶身后走出来,看到林晚棠,眼神立刻变冷了。
“你在跟踪我们?”
林晚棠摇摇头:“我拍证件照,上大学要用。”
顾深盯着她看了几秒,眉头慢慢松开。周梦瑶走过来挽住林晚棠的手臂,笑着说:“别被你小叔吓到,我们等你拍完一起回去。”
林晚棠想拒绝,但她看到顾深的目光,知道现在走只会让他觉得她心虚。她没说话,走到白色背景前坐下,让摄影师拍了三张。
拍完之后,顾深在柜台选婚纱照的相框,周梦瑶拉着林晚棠坐在条凳上聊天。
“晚棠,你觉得你小叔这个人怎么样?”周梦瑶压低声音问。
“什么意思?”
“就是……”周梦瑶抿了抿嘴,“他对我是不是真心的?”
林晚棠看着她。周梦瑶今年二十五岁,比她大六岁,长相不算出众,但会打扮,会说话,是那种让男人觉得很舒服的女人。她是文工团的舞蹈演员,丈夫两年前在边境冲突中牺牲了,没有孩子。
“你小叔这几个月总是变着花样送我东西,送围巾,送雪花膏,还帮我赶走了骚扰我的流氓。”周梦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大家都说他喜欢我,可我总觉得不踏实。你说他对我的好,是因为同志之间的关心,还是真的喜欢我?”
林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冻疮疤。
上辈子她问过同样的问题,不过是问自己。顾深每周来她房里一次,从不前戏,从不温存,完事就走。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哪怕一点点。
“小叔对别人从来没有这么上心过。”林晚棠说,“他对你,不太一样。”
周梦瑶的脸红了一下,笑着说:“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三个人从照相馆出来,隔壁就是百货大楼。周梦瑶拉着林晚棠要进去逛逛,顾深跟在后头。
周梦瑶在服装柜台拿起一条红色布拉吉连衣裙,在林晚棠身上比划。
“晚棠穿这种红色特别好看,等我和你小叔办酒席那天,你穿这条裙子怎么样?”
红色的裙摆在眼前晃。林晚棠立刻想起殡仪馆里那两件染血的警服。血是暗红色的,干透了变成黑色,浸透了整件衣服,拧都拧不干。
“我不穿。”
她没用多大力气,只是下意识推了一下,裙子从周梦瑶手里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顾深的脸色立刻变了。
“太不像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怒气,“阿芬好心送你东西,你就这么对待?”
周梦瑶蹲下去捡裙子,拍了拍上面的灰,抬起头看着林晚棠,眼眶有点红:“晚棠,你是真不喜欢这裙子,还是不喜欢我这个人?”
林晚棠站在原地,没说话。
顾深从周梦瑶手里拿过裙子,塞进林晚棠手里,声音像刀子一样冷:“马上去换上,今天必须穿。”
林晚棠攥着裙子,指节发白。
她想说她已经十九岁了,有自己的选择。她想说她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不想再忍了。但她看到顾深脸上的表情,和周梦瑶微微上扬的嘴角,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三天。她告诉自己,还有三天就能走了。
她拿着裙子走进试衣间,关上门。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她慢慢脱掉棉袄,把红裙套在身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拽了几下才拉上去。
红裙很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她低头看着身上的红色,想起爸妈出殡那天,她穿了一身黑,站在坟前烧纸。火苗窜起来,烧到她手指,她都没觉得疼。
她推开试衣间的门,走了出来。
周梦瑶笑了:“真好看。”
顾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给阿芬道歉。”他说。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裙子我已经换上了,还要怎么道歉?是不是要我跪下?”
周梦瑶赶紧说:“跪下就不用了,那太过分了。”她转头看着顾深,声音软下来,“楚渊,别为了我和晚棠生气,她还小。”
“十九了还这么不懂事。”顾深冷冷地说,“以后上了大学,没人会惯着她。”
说完,他牵起周梦瑶的手,大步往门口走。
林晚棠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供销社的售货员在聊天:“陆团长和周同志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啊,感情好得让人羡慕。”
林晚棠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红裙,转身走进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
她从百货大楼出来的时候,吉普车已经不在了。她站在马路牙子上,寒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直哆嗦。她裹紧棉袄,一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开始下雨。是那种北方冬天少见的冷雨,打在脸上像针扎。她没带伞,也没地方躲雨,只能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一路小跑。
雨越下越大,路面很快就积了水。她踩进水坑里,棉鞋湿透了,每一步都发出难听的声音。
她想起九岁那年,爸妈把她托付给顾深,自己去执行任务。有一天她放学走丢了,一个人站在路边哭。也是这样的雨天,顾深从她身边走过去,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
后来又过了很久,顾深才回来找她。她问他为什么刚才不认她,他说没认出来。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些人嘴上说对你好,其实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
跑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她浑身已经湿透了。顾深站在屋檐下,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她的样子,把烟掐了。
“下雨了不会打伞?”
林晚棠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声音有点哑:“对不起,小叔,下次注意。”
她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屋。
顾深跟在她后面进了屋,看到客厅里少了很多东西——以前摆在柜子上的相框没了,墙上挂的日历没了,沙发上的垫子也没了。他皱了皱眉。
“我送你的那些东西呢?”
林晚棠正在脱湿透的棉鞋,头也没抬:“快开学了,我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准备寄到学校去。”
顾深扫了一眼屋内,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
林晚棠说好。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能听到顾深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走向他自己的房间。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雨水顺着头发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这辈子,她不会再回头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林晚棠刚出房间门,就看到顾深站在槐树下。
他穿着军装,军容严整,手里拿着一封信。
“小叔。”
顾深点点头,把信封递给她。
“这是请柬。我和阿芬正月十六办酒席,你到时候来。”他顿了顿,“改天我去公安局问问,看能不能让你爸妈回来参加。他们执行任务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和他们团聚了。”
林晚棠接过请柬,没打开。
“我爸妈回不来。”她说。
“任务还没结束?”
“结束了。”
顾深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是执行完了但人没回来。他没多问,只说了一句:“那就你代表一下,你是自家人。”
林晚棠把请柬揣进兜里,没说话。
顾深走了以后,她从兜里掏出请柬,看着上面写的“顾深 周梦瑶”三个字,把请柬放进抽屉里。
她不会去的。
接下来的几天,顾深每天都早出晚归。军属大院的人以为他在忙部队的事情,林晚棠知道他在筹备婚礼。她没有在意,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跑步,然后回屋看《老警旧事》,等录取通知书。
腊月二十四,小年。
天还没亮,林晚棠就起来了。她先去照相馆取了证件照,然后去供销社买了一瓶白酒,又买了些纸钱。
烈士陵园在城东的山坡上,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她到的时候,天刚亮,墓地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爸妈的墓在第三排,两座新坟并排立着,墓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林晚棠蹲下来,把纸钱拿出来,一瓶酒打开,倒了两杯放在墓碑前。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她把纸钱点燃,火苗在晨风里跳动着。她把剩下的酒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
“录取通知书还有十几天就到了,到时候我就要去北京了。”她蹲在那里,看着火苗一点一点把纸钱烧成灰烬,“以后可能不常回来,但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在墓前跪着,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停了很久才起来。
离开烈士陵园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在门口碰到一个守墓的老头,老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节哀”,她点了点头。
下午,她去学校取复习资料。
走进校门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教学楼里有学生在打扫卫生,准备过年。她上了二楼,刚走到走廊,班主任刘老师从办公室里出来,叫住了她。
“林晚棠,你过来一下。”
刘老师的脸色不太好看。
林晚棠跟着她走进办公室,一进门就愣住了。
顾深坐在办公桌旁边,周梦瑶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看到她进来,表情都不一样。顾深面无表情,周梦瑶抿着嘴,眼圈有点红。
桌上放着两份文稿,被并排摆在了一起。
刘老师拿起一份文稿,对林晚棠说:“这是你高考前交上来的模拟作文。”又拿起另一份,“这是周梦瑶同志三个月前在文化馆投稿的稿件。两篇文章一模一样。”
林晚棠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刘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是失望:“宋巧芬同志指控你抄袭她的稿件,教务处经过比对,认为情况属实。按照规定,你的高考成绩将被取消。”
“我没有抄袭。”林晚棠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在抖。
她走过去,拿起两份文稿仔细看。内容确实一模一样,都是关于“改革开放与青年使命”的议论文。但字迹完全不一样,一份是她的,一份是别人写的。
周梦瑶开口了,声音很小,带着委屈:“晚棠,这篇作文是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写的,本来是想今年参加高考用的。虽然我后来没报名,但这是我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东西,你怎么能……你怎么能直接抄过去呢?”
林晚棠没理她,转头看着刘老师:“老师,高考前我做了押题练习,这道题325道里的第118道,我练过。我当时有原稿,有草稿,有修改记录,可以拿出来比对。”
刘老师犹豫了一下:“那你去找一下。”
林晚棠冲出办公室,跑到高二三班的教室。她记得自己的复习资料都放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抽屉里。
她推开教室门,走到那个座位,伸手去掏抽屉。
空的。
她把整个抽屉拉出来,什么都没有。她又翻了前后左右所有座位,把所有抽屉都打开了一遍。
空的。全是空的。
她愣在那里,手扶着桌沿,心跳得很快。
有人在之前进来过了。她的资料被人拿走了。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顾深还坐在那里。看到她的表情,他已经知道结果了。
“没有了。”林晚棠说,“我的资料都不见了。”
顾深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嘲弄。
“你还想说什么?”
“我没有抄袭。”林晚棠抬起头看着他,“小叔,你知道我学习有多认真。你可以查周梦瑶的原稿纸张年份,可以做笔迹鉴定——”
“够了。”顾深打断她,“剽窃就是剽窃,这是违法行为。你对得起你爸妈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林晚棠胸口。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想说爸妈是警察,他们教过她要正直。她想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他们丢脸。她想说她宁可死也不会做这种事。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顾深已经转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进来。”
两个穿军装的警卫员走了进来。
“顾营长,是您举报林晚棠剽窃他人作品吗?”
顾深看着林晚棠,点了点头:“是。”
“啪嗒”一声,手铐铐住了林晚棠的手腕。
金属的寒意从手腕蔓延到全身。林晚棠低头看着那副手铐,嘴唇在发抖。她抬起头,看着顾深,说了一句话。
“你有没有查过,她的稿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写的?”
顾深愣了一下。
但警卫员已经拉着林晚棠往外走了。
她被关进警卫室临时拘押点。那是一个铁皮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屋里有一张铁凳,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泡只有十五瓦,光线昏暗。
林晚棠坐在铁凳上,手铐没取下来。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
她想起上辈子,她做了一辈子乖孩子,没犯过任何错,最后还是被人当成神经病,说她想太多,说她嫉妒心强,说她配不上顾深。
这辈子她什么都没做,还是被人陷害了。
如果剽窃的罪名成立,公安大学不会录取她,她爸妈的清誉也会被毁掉。她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铁皮屋外面有人在放鞭炮,隐约还有小孩的笑声。今天是小年,往年这个时候,顾深会给她一个红纸包,里面装着压岁钱,说“岁岁平安”。
今年,他亲手把她送进了这里。
林晚棠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警卫员把她带进审讯室。她已经在那间铁皮屋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吃任何东西,也没有合过眼。
审讯室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一个穿制服的警卫员坐在对面,面前摆着笔录本。
“林晚棠,你承认抄袭吗?”
“不承认。”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有原稿,有发表记录,你有什么?”
“我有我的练习记录,但我找不到那些资料了。”
“那就是没有证据。”
“我从来没有见过周梦瑶的那篇稿子。”
“你俩都在军区大院长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敢说没见过?”
“没见过。”
审讯持续了九轮,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警卫员换了三个人,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她给的都是同样的回答。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对面的警卫员拍了一下桌子,“你才十九岁,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认个错就那么难吗?”
林晚棠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但声音很平静:“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不会认。”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顾深穿着军大衣站在门口,外面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林晚棠一眼,然后对警卫员点了点头。
“人我带走了。”
警卫员收拾起笔录本,站起来出去了。
林晚棠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顾深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走吧,阿芬已经跟上级说明了情况。上次她去家里取文件,误拿了你的文稿,以为是自己的,这才闹了误会。”他顿了顿,“你的高考成绩恢复有效,这件事到此为止。”
林晚棠慢慢站起来。坐了一天一夜,她的腿都是麻的,站不稳,扶了一下桌子才稳住。
“我在审讯室被关了一天一夜。”她看着顾深,声音很轻,“你为了维护周梦瑶,把这件事说成误会?”
顾深皱起眉头:“你已经长大了,应该明白什么叫顾全大局。”
林晚棠没再说话。
她跟着顾深出了警卫室,外面已经天黑了。吉普车停在路边,顾深拉开驾驶座的门,她坐进副驾驶。
车子开动了。路面坑坑洼洼,颠得人难受。林晚棠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的夜色。
顾大局。她在大局里,永远是那个被牺牲的人。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算日子。还有五天,五天之后,她就能走了。
##第四章
回到大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顾深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大门钥匙开了锁。
林晚棠跟在他后面进了屋,没开灯,摸黑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屋里冷得像冰窖。林晚棠没脱衣服就躺到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被子也是凉的,她蜷成一团,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没睡着。躺了一个多小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些事。顾深说周梦瑶误拿了她的文稿。她不太相信。第二天一早,她就出了门,去找一个人。
这个人叫王德胜,是军区后勤部的战士,负责帮文工团搬道具。林晚棠之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他坐过一桌,知道他这个人比较实在,不爱说瞎话。
她在文工团排练厅外面找到他,把他拉到一边。
“王班长,我问你个事。前几天周梦瑶是不是去过顾营长家里?”
王德胜想了想:“去过,上周三吧。周同志说她有些文件落在顾营长家了,让我开车送她去取。”
“你进屋里了吗?”
“没有,我在车上等着。”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什么?”
“就一个军绿色挎包,鼓鼓囊囊的。”
“她有没有拿别的?比如一沓试卷、书本之类的东西?”
王德胜摇头:“没看到。她就带了个挎包进去,出来的时候也是那个挎包,没多拿东西。”
林晚棠谢过他,转身走了。
她心里有数了。周梦瑶确实去了顾深家,但她带走的只有自己的包,没有拿走任何文件。所谓“误拿文稿”的说辞,是周梦瑶编的。
但她没有去找顾深对质。她知道现在去说这些没用,顾深不会信她。
她得等。等拿到录取通知书,等到了北京,再把这一切弄清楚。
接下来的两天,她每天都出门跑步,绕着宁城护城河跑五公里,回来再练一个小时的俯卧撑和仰卧起坐。她知道警校的体能训练很严格,她得提前做准备。
她还在屋里练弹弓。这是她爸教她的,用橡皮筋和树枝做的,打得很准。她站在窗户边,拉开弹弓,瞄准院子里槐树上的雪团。
“嘭”的一声,雪团被打碎,散了一地。
她又瞄准下一个,再来,再来,一共打碎了一百颗雪团。
她握着弹弓,看着院子里那些碎雪,在心里说:爸,妈,你们看到了吗,我将来一定能当个好警察。
二十九号那天晚上,林晚棠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响声吵醒。
她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门口的方向传来脚步声,很重,很乱。然后是一个人撞在门框上的声音。
酒味。很浓的酒味。
她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拉灯绳。
灯亮了。顾深站在她床前,军装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浑身酒气。他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
“小叔?”林晚棠往后退了一下。
顾深没说话,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枕头旁边,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住她的下巴。
“小叔!”林晚棠想推开他,但力气根本不够。
顾深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很凉,带着白酒的辛辣味。林晚棠拼命往后缩,但他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床上。
“不要……”林晚棠偏过头,他的嘴落在她耳朵上。
“乖。”顾深的声音很低,含混不清,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他开始解她的衣扣。林晚棠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里,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反而加大了力气。
“嘭”的一声,她听到了布匹撕裂的声音。
冷空气扑在她胸口上。林晚棠浑身发抖,两条腿使劲蹬,但顾深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根本动不了。
他的嘴从她耳朵滑到脖子上,又往下走。
林晚棠闭上眼睛,牙齿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名字。
“阿芬……”
林晚棠猛地睁开眼。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撑住顾深的胸口,狠命一推,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顾深没有防备,身体歪了一下,整个人从床上栽了下去,撞翻了床头的暖水瓶。
玻璃瓶碎了,水流了一地。
林晚棠从床上跳下来,棉衣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踩在碎玻璃上,跑了出去。
她跑到走廊尽头的储物间,把门关上,反锁。然后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储物间堆满了杂物,空气里都是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林晚棠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都在哆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锁骨下面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是顾深捏出来的。
她突然想起上辈子。结婚三十年,顾深每周来她房里一次,每次都这样,粗暴,直接,没有任何前戏。她疼,但她不敢说。说出来只会换来他更冷的脸。
后来她才知道,他每次来找她之前,都去看了周梦瑶。他把她当成了替代品,一个发泄的工具。
她在储物间里坐了一整晚,没有合眼。
外面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在杂物堆里翻出一件军大衣。是顾深以前送给她的,说冬天排练厅冷,让她穿上。她把大衣叠好,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剪刀。
“咔嚓”一声,大衣从领口被剪开。她又剪了一刀,两刀,三刀。绿色的呢子布料碎了一地,白色的棉花露出来,像伤口里翻出来的肉。
她剪了很久,把那件大衣剪成了碎片,堆在墙角。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起床号响了之后,林晚棠才从储物间出来。
走廊里很冷,她的棉衣还落在房间里,只能抱着胳膊走回自己屋。
门半开着,顾深已经不在了。暖水瓶碎了一地,水渍还没干。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
林晚棠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床上。她找出另一件棉衣套上,系好扣子,把衣领拉高,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她刚收拾好,门口就传来脚步声。顾深穿着军大衣走进来,看到她,目光先是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脖子上。
那里有一块青紫色的印子,衣领没完全遮住。
顾深的脸色变了。
“昨晚你去哪了?”他的声音很低,压着火。
林晚棠没说话。
顾深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她的脖子:“跟哪个男人混的?”
林晚棠看着他。他的眼神是认真的,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喝醉了酒,不记得闯进她的房间,不记得对她做了什么,也不记得他喊了周梦瑶的名字。
“我没有。”林晚棠说。
“那你脖子上的印子是怎么回事?”
林晚棠下意识拉高了衣领,没回答。
顾深的声音更冷了:“林晚棠,女孩子要懂得自重。我留你在大院,是让你爸妈放心,不是让你乱来的。你给我听好了,以后别再犯这种错误。”
林晚棠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小叔说得对,以后我不会再犯了。”
以后,她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叫顾深的男人靠近她。
两个人正站在那儿,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楚渊,你在家吗?我包了饺子,给你送过来。”
周梦瑶穿着蓝底碎花的棉袄,端着一个搪瓷盆,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她看了看顾深,又看了看林晚棠,目光在林晚棠脖子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又恢复了笑容。
顾深的脸立刻柔和了下来。他大步走过去,从周梦瑶手里接过搪瓷盆,语气温柔得像另一个人:“这么冷的天,你跑来做什么。你的手是弹手风琴的,别干这种粗活。”
“没事,我喜欢做给你吃。”周梦瑶笑着说,跟着顾深往厨房走。
林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
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书桌上放着她从邮局取回来的汇款单。她昨天去邮局给顾深汇了一笔钱,八块六毛钱,备注栏写着“养育费”。那些钱是她卖掉他送的礼物换来的,不多,但她不想欠他任何东西。
她把汇款单的存根压在台灯下面,然后开始收拾东西。能带走的都装进一个军绿色帆布包,带不走的放进纸箱,准备扔掉。
下午,她骑自行车去了学校。
刘老师在办公室里等她,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晚棠,公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刘老师把信封推过来,嘴角带着笑,“上次的事让你受委屈了,还好是误会一场。通知书终于来了,不过学校性质特殊,只有三天准备时间,你就要出发去北京。”
林晚棠接过信封,手有点抖。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上面盖着公安大学的红章。
“刘老师,我已经准备好了。”她说。
从学校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大院,而是骑着自行车在城里转了一圈。护城河已经结了冰,河面上有人在滑冰。她停在桥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前世写的那些信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撕碎,扔进河里。
碎纸片落在冰面上,被风吹散了。
她在桥上站了很久。
回到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推着自行车进院子,正碰上顾深从屋里出来。
顾深看了她一眼,眉头皱着。他大概也感觉到了,这几天林晚棠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明天是除夕。”他说,语气不太自然,“上午我带你上街转转。”
林晚棠看着他,想起上辈子也是这样。十八岁之前,每年除夕他都带她去赶集,给她买糖葫芦,买年画。后来结了婚,她每年都是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一个人包饺子,一个人吃,一个人守岁。
她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好。”
这是最后一顿了。
她跟自己说,就当是告别。
##第六章
除夕。
宁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红纸窗花,鞭炮声从早上就没断过。
林晚棠跟在顾深身后,从城东走到城南。她穿了一件蓝色的棉袄,头发扎了两条辫子,没有戴白花。守孝期已经过了。
路过公园的时候,旋转木马在转,几个小孩骑在上面,笑得很大声。顾深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想玩吗?”
林晚棠摇了摇头:“不想玩。”
顾深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路过糖葫芦摊,他问她想不想吃,她说不要。路过爆米花摊,他又问,她还是说不要。
路过百货大楼的时候,林晚棠停下来。橱窗里摆着一条红色围巾,毛茸茸的,上面印着迎春花。
“想要那个。”她指了指。
顾深看了一眼,说:“宁城冬天不冷,用不上围巾。”
“以后能用上。”林晚棠说。
她掏出钱,自己买了。
顾深看着她把围巾叠好,小心地放进挎包里,表情有些复杂。他刚要说什么,一个穿军装的通讯员跑了过来。
“顾营长,周梦瑶同志下午在文工团有演出,这是她给您留的家属票,请您务必到场。”
顾深接过票,看了一眼时间。
林晚棠拉住他军装的衣角:“小叔,这条街还没走完,你能陪我走完吗?”
顾深躲开她的手:“明天我再陪你逛,阿芬的演出我不能缺席。”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和几张购物券塞给她,“拿着,想买什么就买,新年礼物。”
然后他就跟着通讯员走了。
林晚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沓钱,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下头,把钱叠好,揣进兜里。
她不会再用他的钱了。
她没有再往前走,转身回了大院。
厨房里还有半斤猪肉和一颗白菜,她剁了馅,和了面,包了十九个饺子。一个一个码在盖帘上,整整齐齐。
水烧开了,她把饺子下进锅里,看着它们在水里翻滚。饺子熟了,她用漏勺捞出来,装进一个大碗。
院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壁刘婶家在吃年夜饭,笑声透过墙壁传过来。
林晚棠关上门,把声音隔在外面。
她坐在桌前,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猪肉白菜馅的,咸淡刚好。
一口,两口,三口。
她一个一个吃着,数着。十九个饺子,代表她十九年的人生。
吃到第十六个的时候,她停下来,盯着碗里剩下的三个饺子看了很久。
她想起九岁那年,爸妈把她送到顾深家里。顾深蹲下来摸她的头,说“小星星别怕”。他给她买了新棉袄,新书包,每天接送她上学。
她以为那是爱。
但不是的。那只是一个大人对一个孤儿的怜悯。
她又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嚼完。
最后一个饺子吃完了,她放下筷子,把碗筷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墙上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顾深还没回来。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梳了十九年的辫子。
她拿起剪刀,抓住左边辫子,“咔嚓”一声,剪断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半截辫子,然后又开始剪第二根。
“咔嚓”一声,辫子断了。
长头发掉在地上,散了一地。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短发齐耳,露出整张脸。她用手拨了拨刘海,把碎头发扫到地上。
她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信。
“小叔,新年快乐。祝你和周梦瑶白头偕老,幸福永远。”
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我走了,去上我想上的大学,走我想走的路。从今以后,我的人生里不再有小叔。林晚棠,后会无期。”
她看着这行字,没有改。
等墨干了,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子弹头项链,是顾深很多年前送给她的,空弹壳串成的,说像星星一样闪亮。
她把项链压在信封上,放在书桌上。
然后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遍这个房间。墙上的奖状已经揭下来了,柜子里的衣服已经收走了,书桌上的书已经打包了。只剩一张空床,一张空桌子,一把空椅子。
她提起帆布包,拉开门。
走廊里很暗,顾深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大院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炮声闷闷的。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军区大院的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到她大半夜背着包出来,问了一句:“同志,去哪?”
“赶火车。”
她没有回头。
她一路走,没有坐车,从大院走到火车站,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凌晨四点多的候车室,灯还亮着,但人很少。几个扛着蛇皮袋的民工缩在角落里打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喂奶。林晚棠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包抱在怀里。
她掏出那张红色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很暖和,像有一双手搭在她肩膀上。
去北京的火车是早上六点二十的,还有一个多小时。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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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从文工团演出现场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他手里捏着给林晚棠买的烤红薯,红薯已经不烫了,他用报纸裹了好几层,揣在大衣口袋里,捂到现在。
院子里很暗,几家已经熄了灯。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伸手拉了一下灯绳,灯亮了。
客厅空了。收音机上的日历没了,沙发上的垫子没了,墙上贴的年画也没了。整个客厅像被人打扫过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顾深愣在门口。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手里还捏着那个烤红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脚底升起来,像有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走到林晚棠的房门前,站了几秒,伸手敲了敲门。
“笃笃。”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加了几分力气。
“笃笃。”
还是没人应。
他握着门把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推开了门。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灯。他伸手摸到灯绳,拉了一下。灯亮了。
床是空的,铺盖卷被拿走了。柜子是空的,门敞开着。书桌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封信,一条子弹头项链。
顾深走进去,脚步有些乱。他拿起那封信,拆开,把信纸抽出来。
“小叔,新年快乐。祝你和周梦瑶白头偕老,幸福永远。
我走了,去上我想上的大学,走我想走的路。从今以后,我的人生里不再有小叔。
林晚棠,后会无期。”
他攥着信纸,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晚棠的枕头上——那里有几根碎头发,是刚剪下来的,黑黑的,短短的,散在白色的枕巾上。他又想起那天他看到她脖子上的青紫色痕迹,她在走廊尽头储物间里待了一整晚,第二天衣领拉得很高。
他还想起她从照相馆回来的那天,浑身湿透,站在屋檐下,说“对不起,小叔,下次注意”。
还想起她站在百货大楼橱窗前,执意买下那条红色围巾,说“以后能用上”。
他想起这些天所有的细节,那些他当时没有在意的异常,现在全涌了上来,像涨潮的水,把他淹得透不过气。
他把信纸攥成一团,又展开,看了一眼最后那行字。林晚棠,后会无期。
他的眼神变了。
“好,很好,跟野男人私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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