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国庆节后,原军统局总务处长、保密局云南站站长沈醉从重庆集中到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他最先见到的熟人是曾任军统局电讯处副处长,被俘时任第十五绥靖区第二处处长的董益三,第二个熟人是第二绥靖区司令兼山东省主席王耀武,“他乡遇故知”,沈醉真正体会到了人间冷暖。

已经当了小组长的董益三推开了沈醉递上的一整条“大前门”,给沈醉来了个烧鸡大窝脖;属于小组长“上级”的学习委员王耀武却热情地迎上来握手,问寒问暖后还替沈醉拿着脸盆并领着他一同去洗漱。

董益三、王耀武跟沈醉过去都有很深的交情,而另一位“战犯同学”,跟沈醉则是差点火并的“仇人”,沈醉一见他就打怵:“彼此一见,只说了一句:想不到我们在这里相见了。开始我还有点提防他,怕他报复我,因他比我早到一些。不久,我就发觉这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对过去一段不愉快的事,谁也不愿去提它,而且几年来我们之间相处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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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怕这个人,还真不是因为自己来得晚,“资历浅”,而是据说此人武功十分高强,给中山先生和老蒋都当过大保镖,当年沈醉仗着人多势众想跟这位大保镖打架,现在大家都是战犯身份,要是真打起来,自诩“国术也有基础”的沈醉,根本就不是对手。

高级战犯中老蒋的嫡系不少,但给中山先生和老蒋当过卫士的,却只有这么一位:“当年孙中山先生的卫士,据说现在全国只剩下两个人了。一位在广东中山翠亨村中山故居安度晚年,另一位便是现在北京全国政协任文史专员的特赦战犯周振强了。(本文黑体字,除特别注明外,均出自沈醉回忆录)

全国政协回忆录刊物《纵横》1998年第十期刊发的《1959:共和国主席发出特赦令》一文中有周振强的履历:“周振强是浙江诸暨县人(属奉化系),年轻时曾在孙中山身边任卫士,黄埔军校成立,孙先生送他去第一期受训,毕业后,又给蒋介石担任警卫工作,一直升到蒋的警卫大队长、教导总队旅长。1949年5月7日被我渡江南下大军俘获时,任浙江(西)师管区中将司令官兼金华城防指挥官等职。”

周振强能第一批特赦,除了学习改造积极主动外,还跟他的籍贯有关,另外他是被俘还是投诚,当时也有不同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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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9月25日,处理战犯专案小组中央写了专题报告,那份报告的数字应该是绝对准确的:当时在北京、辽宁省、山东省、陕西省、四川省和内蒙古自治区学习改造的战犯总数为八百五十六名,这八百多名战犯分成四类,第一类即首要战犯,其标准是中将师长、军长、副军长、兵团司令,省主席、省党部书记及特务中的重要分子,共计为六十六名;其他非首要战犯共计为七百四十二名。另外,还有伪满战犯三十九名,伪蒙战犯九名。

专案小组的报告拟对其中的一百四十四名战犯予以特赦释放。第一批五十名,国庆节前释放,包括首要战犯杜聿明、郑庭笈、陈长捷、曾扩情、杨伯涛、邱行湘等人;第二批五十名,包括首要战犯王耀武、宋瑞珂、胡临聪、卢浚泉、罗历戎、沈醉;第三批四十四名,包括首要战犯宋希濂、李以劻、陈金城、庞镜塘,后两批准备国庆节后放,溥仪、溥杰是否释放、第几批释放,待定。

按专案小组的报告,沈醉、李以劻等人1959年就出去了,但中央经过通盘考虑,决定每天特赦一批,第一批特赦三十三人(功德林十名),王耀武、宋希濂、卢浚泉从第二批调进第一批,然后考虑到第一批特赦人员中没有奉化人士,功德林就上报了周振强和董益三,中央考虑到他们各自的历史状况、现实表现及其影响,最后同意特赦周振强,董益三虽然表现良好,但还不能第一批特赦:“董益三虽是浙江奉化人士,但在1929年(一说为1927年,但应该还是战犯管理所的报告更为准确)的白色恐怖中,曾参加过中共;1931年被国民党逮捕以后,叛变革命,加入了国民党复兴社特务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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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特赦周振强而不特赦董益三自有原因,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意见可以说是起决定作用的,黄维在《我在功德林的改造生活》一文记述道:“后来我才了解到,第一批特赦时,周恩来总理点名要特赦我,我的名字是上了特赦名单的,并且已经通知了我在清华大学教书的大女儿来接我出去。可是被战犯管理所给顶住了,他们说我没有改造好,不同意特赦我,如果特赦我的话,别的战犯不服呀!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那时不特赦我是对的。”

周振强在功德林表现积极,尤其是力大无穷任劳任怨,连沈醉都十分佩服,这可能也是沈醉一开始忌惮周振强的原因——沈醉笔下的周志乾,像“熊”一样强壮,是个不折不扣的彪形大汉。

当过中山先生和老蒋大保镖的周振强应该也算“大内高手”,但他“被俘”经历,却让我们对大保镖、大内高手的“武功”产生了怀疑:周振强生于1903年,1949年“被俘”时只有四十六岁,但这个正在当打之年的“武林高手”,却被几个小兵和保甲长轻松拿下,扭送到解放军那里去了。

据沈醉回忆,周振强进了战犯管理所一直在申诉,说自己是投诚而不是被俘,而且一直跟同学们解释:“我这一生中,虽然有打仗的经验和杀人的经验以及保卫领袖与抓壮丁等经验,却没有投降的经验。所以金华解放前夕,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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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强在蒋军高级将领中算是“不贪”的,所以大小老婆和一群孩子都没条件送往外国或台湾、香港,全都跟他在浙江金华,而周振强那个师管区司令兼城防司令,其实也是光杆司令:当年每一个省有一个军管区和几个师管区、几十个团管区,这些“管区司令”主要任务就是负责征兵,也就是“过路财神”,自己并没有多少兵,“城防司令”如果不是由军长、师长兼任,也没有正规军,手里也就是几个保安团而已。

周振强“守”金华,其实并没有守,解放军一攻城,他就换上便服,准备去投诚,这时候就看出他没有经验了,沈醉回忆起来还觉得有些好笑:“这么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他事先没有做好充分准备,便只身前往找寻解放军指挥官,未免有点太儿戏。当他忐忑不安走出家门,准备去找投降的地方时,正好遇上他的司令部几个士兵与保甲长。他们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揪住拖着就走。周急了,连问他们要干什么?回答很简单:抓你去立大功!周再三解释,他是准备去找解放军指挥官投降的。那些人哪里会相信,说他穿上便衣明明是想逃跑,还想欺骗人是去投降。不论周怎么说,那些士兵就是不相信,一下就绳捆索绑地把他送给了解放军。”

周振强居然是被自己司令部的几个士兵活捉送到解放军手里,这样他就只能算被俘而不是投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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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强这个诸暨的“奉化系”中将,按当时的说法,也是老蒋的“大保镖”、“大内高手”,还挨过老蒋的耳光,他被外放为有名无兵的“司令”,也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既然是“大内高手”,起码应该是会些武功的,怎么几个他原先的小兵和保甲长,就轻松把他生擒活捉了?莫非传说中的“武功”都是骗人的?

有人说周振强是靠有文化和会办事而当了卫士头目,但我们细看相关史料就会发现,他一开始连字都不认识多少,上黄埔一期属于“保送”,进了功德林才买字典开始“补习”,邱行湘的外甥黄济人写的《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沈醉写的《战犯改造所见闻》都说周振强就是个“白字先生”:“他小学尚未毕业,几乎是功德林战犯中文化程度最低的一个,周振强最讨厌的,还是小组学习时组长让他读报纸,每当读到‘贪官污史’(贪官污吏)、‘云花一现’(昙花一现)、‘以化传化’(以讹传讹)时,总会引发人们并不友好的哄堂大笑。如火如荼读成如火如‘茶’,有人便问一声:‘什么茶?’‘龙井茶!’回答得也很利爽。”

武功真实存在,周振强比沈醉能打,也应该是真的,周振强被生擒活捉而没有丝毫反抗之力,这就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了:按理说能给两个顶级人物当卫士,而且还成了卫士头目,那应该是高手中的高手才对,怎么到了生死关头,怎么一招都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