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远,今年五十二岁。1994年从大连坐船到神户,口袋里揣着三万日元和一本翻烂了的日语教材。那时候我二十二岁,觉得日本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吃苦,什么都能挣到手。
刚到日本的头两年,我在神户港口附近的一家中华料理店洗碗。老板是福建人,对我还算照顾,包吃包住,每个月给我十二万日元。白天洗碗,晚上去语言学校上课,周末再去便利店打零工。那时候年轻,不觉得累,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我的第一任妻子叫田中美咲,是语言学校隔壁花店的店员。
说起来我们认识的方式挺普通的。语言学校门口有个自动贩卖机,我每天下课都去买一罐咖啡。花店就在贩卖机旁边,她经常在门口整理花桶。一来二去,我们就点头打招呼了。
有一天下大雨,我没带伞,站在贩卖机旁边的屋檐下躲雨。她从店里拿了一把透明伞递给我,说"用完放在门口就行"。第二天我还伞的时候,顺便买了一束最便宜的雏菊。她笑着说,在花店工作三年,第一次有人买花送给她。
美咲比我大两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她话不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们交往了半年就结婚了,那是1997年的春天。
婚后的日子平淡但安稳。我从料理店辞职,进了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做业务员,专门对接中国的客户。美咲继续在花店上班,每天傍晚回家做饭。她做饭很好吃,尤其是味噌汤,用的是她老家信州的白味噌,甜丝丝的,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味道。
但我很快发现一件事。美咲从来不跟我吵架。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不吵,而是她真的不会跟你起正面冲突。我加班到半夜回家,她不问为什么。我周末跟同事去喝酒,她不说一句抱怨。我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扔在沙发上,第二天就洗好叠好放在柜子里了。
一开始我觉得舒服,觉得这就是贤妻良母。后来慢慢觉得不对劲。有一次我问她,你就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吗?她想了想说,没有啊,挺好的。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对着一面湖水扔石头,水面泛起涟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你永远不知道湖底下是什么。
我们的婚姻维持了四年。2001年,她跟我说想离婚。没有第三者,没有争吵,她只是平静地说,觉得我们不太合适。我问哪里不合适,她说不上来,只是反复说"对不起"。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在区役所填了一张表,盖了章,十分钟就结束了。走出区役所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我突然想起她当年递给我那把透明伞。我想问她到底是哪里不合适,但她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雨里。
离婚后我把精力全部投入工作。2003年公司派我去东京常驻,负责华东地区的进出口业务。我在东京租了一间小公寓,每天早出晚归,周末就在家看电视或者去附近的居酒屋喝两杯。
我的第二任妻子叫渡边绫子,是客户公司的事务员。
绫子跟美咲完全不同。她性格开朗,说话语速快,笑声很大,在办公室里隔着三个工位都能听到她的声音。我们因为工作上的往来渐渐熟悉,后来开始一起吃午饭,再后来就自然而然地交往了。
绫子小我五岁,没结过婚,家里在埼玉县开了一家小超市。她父母对她嫁给中国人这件事一开始有些犹豫,但见过我几次之后就接受了。她妈妈跟我说,只要对绫子好就行。
2005年我们结婚,那天绫子穿着白无垢的样子很好看,我穿着租来的礼服,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安定下来了。
绫子确实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很多变化。她喜欢出去玩,周末拉着我去各种地方的温泉、轻井泽的奥特莱斯。她还逼着我考了驾照,说没有车在日本太不方便了。
绫子虽然性格外向,但在家庭生活里,她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习惯。她生病了不跟我说,我下班回家发现她烧到三十九度,还在厨房煮饭。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吃点药就好了。
有一次她妈妈住院,她请了三天假去照顾,回来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上班做饭。我是后来从她妹妹那里才知道,那三天她几乎没怎么睡觉。我问她为什么不让我帮忙,她说不想让我担心,而且这是她自己家的事。
"自己家的事"——我们已经结婚了,她家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但她不这么想。在她的意识里,有一条清晰的线,把"自己应该承担的"和"可以麻烦别人的"分得很开。而那条线画得很严格,几乎什么都归在"自己承担"那一边。
2010年,绫子怀孕了。我很高兴,觉得有了孩子一切都会不一样。但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她流产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