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府

神马

那个周末,恰逢母亲节。我们几家人相约去府河春游,谁也没有料到,这竟成了一场寻梦之旅。

上午从随州出发,沿着府河南堤一路东行,径向仙城山而去。

仙城山不高,来历却了不得。相传相光寺始建于北周,盛于隋朝,隋帝南阳公主曾在此修行,香火绵延至今。近年当地政府发展旅游,正将仙城山打造成一座自然与人文并重的文化名山。山上的欧阳修纪念馆已经开放,山下的李白书院还在建设之中。

路是新铺的柏油路,车轮碾上去,悄无声息。河风从半开的车窗溜进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草香,让人浑身舒坦。

我望着车窗外迅速退去的风光,忽然想起欧阳修。一千年前,他正是沿着这条河,到随州来的。那时他四岁,父亲死在泰州判官任上,母亲郑氏带着他,投奔随州的叔父欧阳晔。一个寡妇,一个幼童,走在这同样的水滨,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相光寺已整修一新。路口的银杏树粗得要三人合抱,枝叶撑开来,像一把巨伞,罩住了寺院的入口。香炉的烟雾袅袅地升上去,到了树冠处便散开了,仿佛被那古老的树干悄然吸纳。

欧阳修纪念馆就在寺院旁边。面积不大,却精致得很。讲解的姑娘声音清脆,把欧阳修的故事讲得生动。大家一边听,一边看,一边问,一边议论。议论最多的,是欧阳修《李秀才东园记》里的那句话:“随虽陋,非予乡,然予之长也,岂能忘情于随哉?”

那个“陋”字,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指简陋、粗陋,是欧阳修嫌随州偏僻落后。有人反驳,说随州在宋代并不算偏远,那是文人惯用的笔法,是自谦,与《陋室铭》的“陋”异曲同工,当不得真。

我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欧阳修四岁到随州,那时他或许还不识字。母亲郑氏“画荻教子”——没有纸笔,就用芦荻在沙地上画字。这个故事,中国人家喻户晓。欧阳修的母亲因此成为中国历史上当之无愧的四大贤母之一。此刻望着纪念馆里那幅“画荻教子”的壁画,我忽然觉得,那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励志故事,而是一场母亲和儿子共同完成的、漫长的、沉默的、不肯认命的博弈。一个寡妇,在一个被人视为“陋”的地方,一字一字地画在沙地上,画进儿子的心里。她在沙地上画的,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一个梦,一个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结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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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梦后来开出了怎样繁盛的花,我们都知道。欧阳修成了北宋文坛领袖,苏轼、苏辙、曾巩、王安石都曾受他提携。在中国千年文脉的传承史上,他是一个不可替代的人。

李白书院虽在建之中,但规模已具雏形。据导游说,唐朝时山上建有苦竹院,一位叫紫阳的道人在其中修行。此人曾任朝廷的太微宫使,李白与他交好,多次上山修行,写下了“紫阳之真人,邀我吹玉笙”等许多脍炙人口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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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未竟的工地上,仿佛听到了玉笙的声音。苦竹院里,紫阳真人与李白在月光下对坐,一杯酒,一炉香,说着神仙方外的话,吹着玉制的笙箫,如梦似幻。那该是怎样一种超脱?李白的诗里,有一种天真的、狂放的、不计后果的生命力。这样的生命力需要滋养。无疑,随州的山水,随州的人文风物,正是这样的滋养品。著名文化学者余秋雨曾言:哪儿的明月曾经陪伴过唐代第一大诗人的青春?随州。

这句话,今天听来,格外真切。

月光海是徐家河水库的景点之一,也是春游的最后一站。水库很大,园区很美。远处山影隐隐,像一抹淡墨。临水建有一座明月楼,砖混结构,虽无飞檐翘角,但匾额雅对,颇有古意。我们登上二楼,凭栏远眺——四野开阔,游艇飞驰,凉风习习,虽是五月,仍感到飕飕寒意。想必月夜来此,定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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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也选在水边,大家雅兴更高。按规矩先共饮三杯,因恰逢母亲节,自然先敬同行的女同胞,然后互相敬酒。三杯两盏下肚,身子暖了,话也稠了。喝到酣畅处,有人站起来即兴吟诗:

府河是个好地方,

太白曾邀明月光。

欧阳遗墨传佳韵,

我辈乘时聚此乡。

仙山踏翠云随步,

明月摇波酒满觞。

醉里相期同逐梦,

一生珍重莫相忘。

吟毕,大家鼓掌叫好,斟满再饮,不亦乐乎。宴毕,诗兴未阑。大家以“逐梦”为约,你一首我一阙,字句中有仙山、月海,有李白和欧阳修。有的逐未来之梦,有的追往昔之梦,有的感现实如梦,有的怕日后无梦。一位女同胞有感而发,和诗一首:

诸君举杯敬母亲,

一生操劳是本份。

登览仙山思画荻,

泛舟月海悟亏盈。

席间酒暖浮生忆,

积善之家有余庆。

莫问前程多少梦?

梦中无惧乃修行。

大家深以为然。

是啊,人这一生,谁没有梦呢?小时候的梦是大的,要当科学家,要当作家,要改变世界。长大后的梦是小的,要买一套房,要升一级职,要让孩子上好学校。再后来,梦越来越小,小到只希望家人平安、健康。但不管梦大梦小,梦里总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那是对未来的期许,对更好的自己的向往。

但梦是会碎的。

李白的梦碎了,他一生求仕不得,最后流放夜郎。欧阳修的梦也碎过,被贬夷陵、滁州、亳州,一次次被贬谪,又一次次站起来。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不是梦不碎,而是碎了之后,还有勇气继续做下去。李白始终怀着“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欧阳修四十二岁被贬滁州,在那里写下“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那是一种放下之后的通达,是经历了破碎之后的圆融。

梦不是用来实现的,是用来支撑我们走过漫漫长夜的。梦碎了也不要紧,只要还能做梦,人就还有明天。

回程时,夕阳已经落山。我靠着车窗,想着一天的所见所历,想着“随虽陋”的争论,似乎有了新的答案。所谓“陋”与“不陋”,不过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真正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梦?有什么样的梦?是你在这片土地上,能够长成什么样子。

欧阳修在这里长大,李白在这里流连,欧阳修的母亲在这里把她的梦画进沙地。这里从来不陋,反而正是他们梦起、梦飞的地方。

附:春游府河三首

之一

节逢萱草绿初匀,

喜随朋友访暮春。

先踏仙城云外径,

复迷徐家湖中轮。

府河曾映青莲影,

汉东犹传永叔珍。

酒入衷肠追往梦,

世事如棋局局新。

之二

府河灵地毓风流,

李白吹笙醉太守。

欧子遗文传真意,

今朝同学续清游。

仙山揽胜云迎客,

湖月摇波梦入瓯。

莫问相逢何日再?

此情长系水长流。

之三

节逢萱草正芳菲,

同学相邀沐夕晖。

先访仙城云岫合,

再游月海浪花飞。

李白舞月岸边醉,

欧子弄墨藏珠辉。

把酒临风须尽兴,

莫教他日梦依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