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我打得很响。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自己。
秦月捂着脸,眼睛睁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她的左脸迅速红肿起来,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你敢打她?"我妈率先反应过来,冲上来推了秦月一把,"你个扫把星,害得我孙子差点没了!"
秦月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到了茶几角上。
"妈说的没错,"我嫂子陈丽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月月,你也太不小心了,好在孩子没事。"
我看着秦月,她没有哭,只是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三巴掌,"我妈说,"必须打三巴掌,她差点害死我孙子!"
我当时被怒火冲昏了头。嫂子说秦月故意把侄子从楼梯上推下去,孩子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地。医生检查说幸好只是皮外伤,再严重点可能会脑震荡。
我抬起手,又是两巴掌。
啪!啪!
秦月的头随着巴掌左右摆动,嘴角渗出血丝。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秦月,你说话啊!"我吼道,"你为什么要推乐乐?你知不知道他才三岁!"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然后,她转身上楼,拿了包就走了。
那是2018年的春节,秦月最后一次来我家。
五年了,她再也没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过年过节,她都说单位有事,或者身体不舒服。我妈每次打电话叫她回来,她都客客气气地推脱掉。
我以为她是记仇,记着那三巴掌的仇。
我也试过跟她解释,"妈那天太生气了,你也理解理解。"
她只是淡淡地说:"我理解。"
但她始终不肯再来。
昨天晚上,我妈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梗,需要马上手术。
我慌了,给秦月打电话:"妈病了,很严重,你能不能请假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手术费够吗?不够我给你转钱。"
"我不是要钱,"我急了,"妈想见你,她一直念叨你。"
"那让她好好养病吧,"秦月的声音很平静,"等她出院了,我会去看她的。"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觉得很冷。
五年了,我一直以为她只是记仇。但现在我才明白,她的这份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害怕。
01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我站在手术室外面,腿都麻了。哥哥陈峰从外地赶回来,风尘仆仆的,眼睛里都是血丝。
"妈怎么样了?"他问。
"还在手术,"我说,"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嫂子陈丽提着保温桶过来,"我给你们炖了鸡汤,趁热喝点。"
我接过碗,却什么都喝不下去。
"月月呢?"陈丽问,"她没来?"
"她说单位有事。"我撒了个谎,不想让他们知道秦月连我妈病危都不愿意回来。
陈丽皱了皱眉,没再多说什么。
凌晨三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很严肃。
"手术很成功,但病人年纪大了,后续恢复要看她自己的身体状况,"医生说,"这段时间需要有人24小时陪护,最好是女性家属,照顾起来方便些。"
我和哥哥对视一眼。
哥哥在深圳做生意,刚接了个大项目,实在走不开。嫂子要照顾九岁的乐乐,也腾不出太多时间。
"我来吧,"我说,"反正我工作时间灵活。"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老板跟我关系不错,请几天假应该没问题。
但医生的话说得很清楚——最好是女性家属。
我又想到了秦月。
她是护士,在市中心医院工作,照顾病人比我们谁都专业。而且她平时下班早,晚上也能抽出时间来。
"要不你再给月月打个电话?"嫂子说,"妈现在这个情况,她总不能真的不管吧。"
我拿出手机,看着秦月的号码,却迟迟没按下去。
我们结婚八年了,感情一直挺好的。但自从那年春节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
表面上她还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妻子,每天准时给我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但我能感觉到,她跟我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晚上躺在床上,她总是背对着我。我伸手去搂她,她也不拒绝,但身体是僵硬的。
"你还在生我气?"我问过她。
"没有,"她说,"我只是累了。"
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但五年过去了,她依然是这个样子。
"算了,"我对嫂子说,"她工作忙,我自己照顾就行。"
我妈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各种管子插满了全身。
她今年六十八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想起小时候,她总是背着我去田里干活。那时候家里穷,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妈一个人拉扯我和哥哥长大。
她骂过我,打过我,但她是我妈。
我掏出手机,还是拨通了秦月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带着困倦,"怎么了?"
"妈手术完了,"我说,"医生说需要人照顾,你能不能——"
"我这几天夜班,"她打断我,"实在抽不开身。"
"月月,"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还在生那件事的气,但妈她真的病得很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没生气,"她说,"我只是觉得,照顾病人这种事,还是家里人做比较好。"
"你也是家里人啊!"我的声音有点大,引得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是吗?"秦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我后背发凉,"那倒是我记错了。"
她又挂了电话。
我靠在墙上,感觉胸口堵得慌。
哥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妈这边你先照顾着,我明天得回深圳了,下周再过来。"
"行,"我说,"你去忙吧。"
嫂子临走前塞给我一个信封:"这里是两万块钱,给妈看病用。不够的话你跟我说,我再想办法。"
我接过钱,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哥嫂对我妈这么好,但我自己的老婆,却连来看一眼都不愿意。
接下来的三天,我就住在医院里。
白天陪床,晚上睡折叠椅。我妈的病情慢慢稳定下来,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月月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说:"她单位太忙,来不了。"
我妈叹了口气,眼泪就流下来了。
"都怪我,"她说,"当年不该对她那么凶。"
我没接话。
"你给她打个电话,"我妈拉着我的手,"就说我想见她,让她来一趟,好吗?"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那里面满是恳求。
我又给秦月打了电话。
这次她接得很快。
"我妈醒了,"我说,"她想见你。"
"哦,"秦月说,"那挺好的。"
"你就不能回来一趟吗?"我问,"哪怕只是看一眼。"
"陈旭,"她叫我的名字,语气很认真,"你妈病了,我很难过。但我真的没时间。"
"你是没时间,还是不想来?"我问。
她没回答。
"秦月,"我说,"五年了,你到底要记恨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记恨,"她说,"我只是觉得,有些地方,我不该去。"
"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她说,"你好好照顾妈,我先挂了。"
电话再次被挂断。
我握着手机,感觉手指都在发抖。
02
我妈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病情基本稳定了。
医生说可以出院,但需要继续服药,定期复查。还特意嘱咐,不能再受刺激,要保持心情愉快。
我把妈接回了老家。那是一栋三层的自建房,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卧室,三楼一直空着。
我和秦月住在市里的房子,平时周末才回来。但现在妈需要人照顾,我只好暂时搬回来住。
"月月呢?"妈在车上又问了一次。
"她还在上班,"我说,"等周末就过来。"
我又撒谎了。
妈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回到家,我把妈扶到二楼的卧室。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被子是新晒的,有太阳的味道。
"你嫂子来打扫过了,"妈说,"她真是个好孩子。"
我给妈倒了杯水,让她先休息。
下楼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篮,还有一张纸条。
"小旭,妈刚出院,我炖了点汤放在冰箱里,你记得热一下给妈喝。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丽丽"
我把纸条收起来,心里暖暖的。
嫂子陈丽是个热心肠的人,平时对我妈也很孝顺。逢年过节都会买东西回来,妈过生日她比我还记得清楚。
相比之下,秦月就显得太冷淡了。
我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个保鲜盒。鸡汤、排骨汤、鱼汤,每一样都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的。
我热了一碗鸡汤,端上楼给我妈。
"丽丽炖的?"妈喝了一口,"这孩子有心了。"
"嗯,"我说,"嫂子说有事就找她。"
妈点点头,突然问:"月月最近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挺好的。"
"你们有没有吵架?"妈盯着我的眼睛,"我怎么感觉你们之间怪怪的。"
"没有,"我说,"就是工作忙。"
妈叹了口气:"都是我不好,当年不该那么对她。"
我没接话。
那件事已经过去五年了,但妈一直耿耿于怀。她好几次想给秦月打电话道歉,都被我拦住了。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说,"您现在好好养病。"
妈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晚上,我给秦月打电话,告诉她我妈出院了。
"哦,那就好,"她说。
"我这几天要在老家照顾她,"我说,"可能回不去了。"
"嗯,你好好照顾妈,"她说,"家里我会收拾的。"
我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电话里传来她那边的声音,好像是电视的声音。
"你在看电视?"我问。
"嗯,随便看看,"她说。
"那你早点睡,"我说。
"好,"她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个房间是我从小住到大的。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候的奖状,书架上摆着我收集的模型。
秦月只来过这里几次。
最后一次,就是那年春节。
那天她穿着红色的毛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一进门就甜甜地叫了声"妈",把东西放下,然后去厨房帮忙做饭。
我妈当时脸色就不太好。
后来发生的事,我现在想起来,细节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嫂子抱着乐乐冲下楼,哭着说秦月把孩子推下去了。
孩子额头肿了一大块,还流着血。
我当时看见秦月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的表情很茫然。
"是不是你推的?"我问她。
她摇头。
"那乐乐怎么会摔倒?"我追问。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然后我妈就冲上来,骂她是扫把星,害人精。
我被那个场面吓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嫂子哭得撕心裂肺,我妈气得浑身发抖,乐乐的哭声响彻整个房子。
而秦月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是故意的!"嫂子指着秦月,"我亲眼看见她推了乐乐一把!"
"你说话啊!"我吼秦月,"到底是不是你推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我就动手了。
三巴掌,打得她嘴角都出血了。
我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的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深的失望。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秦月发来的微信。
"你妈喜欢吃什么?我明天让人送点东西过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肯来,但还记得关心我妈。
我回复:"不用了,家里什么都有。"
她没再回消息。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很轻,却让人心烦意乱。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给妈喂药,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是个快递员,手里拎着一个大箱子。
"陈旭先生的快递。"
我签收后,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营养品。燕窝、人参、阿胶,还有一盒进口的复合维生素。
箱子里还有一张卡片。
"给妈买的,记得让她按时吃。——月月"
我拿着卡片,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她明明什么都记得,为什么就是不肯回来?
03
我妈出院半个月后,身体恢复得不错。
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右手还有点不灵活,拿筷子的时候会抖。
我每天陪她做康复训练,一遍遍地握拳、伸展,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心里又心疼又着急。
"别练了,"我说,"歇会儿吧。"
"不行,"妈很倔,"医生说了,现在不练以后就更难了。"
她咬着牙,继续做着康复动作。
这天下午,嫂子打电话来,说要过来看妈。
一个小时后,她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了门。乐乐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大束花。
"奶奶!"乐乐冲上来,把花塞到我妈怀里。
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哎哟,我的乖孙子,又长高了!"
嫂子把东西放下,在厨房里忙活起来。没多久,饭菜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气氛很温馨。
乐乐一个劲儿地给奶奶夹菜,嘴巴甜得不行:"奶奶,你多吃点,吃了身体就好了。"
我妈高兴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说:"好,好,奶奶吃。"
吃完饭,嫂子收拾碗筷,我陪妈在客厅看电视。
乐乐爬到我腿上,小声问:"小叔,婶婶怎么不来看奶奶呀?"
我愣了一下。
"婶婶在上班呢,"我说。
"可是妈妈也上班呀,"乐乐歪着头,"妈妈还能来,婶婶为什么不能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妈突然咳嗽起来,脸色很不好。
"妈,你怎么了?"我赶紧扶住她。
"没事,"妈摆摆手,"就是有点难受。"
嫂子从厨房出来,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看我。
"小旭,你跟我来一下,"她说。
我跟着她到了院子里。
"嫂子,什么事?"我问。
嫂子犹豫了一下,说:"小旭,你跟月月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心里一紧:"没有啊,挺好的。"
"别骗我了,"嫂子说,"妈都病成这样了,她连面都不露,这正常吗?"
我沉默了。
"当年那件事,"嫂子说,"你们到底有没有好好谈过?"
"谈什么?"我说,"她推了乐乐,这是事实。"
嫂子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小旭,"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我问。
嫂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算了,可能是我多想了。你好好照顾妈吧,我先回去了。"
她带着乐乐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心里莫名地烦躁。
嫂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当年的事还有什么隐情?
我掏出手机,想给秦月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晚上,我给妈喂完药,准备下楼。
"小旭,"妈突然叫住我。
"嗯?"
"你跟月月,"妈说,"是不是因为我的事,闹矛盾了?"
"没有,"我说。
"别骗我,"妈说,"你们结婚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这么久不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妈,"我说,"她工作真的很忙。"
妈摇摇头:"再忙也不至于连我病了都不来看一眼。是不是我当年对她太过分了?"
我坐到床边:"妈,都过去了,别想了。"
"没过去,"妈说,"我知道没过去。那天我不该让你打她,都是我的错。"
我愣住了。
"你去跟她说,"妈拉着我的手,"让她回来一趟,我想当面跟她道歉。"
看着妈恳求的眼神,我点了点头。
我下楼,拨通了秦月的电话。
这次,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她的声音有些疲惫。
"月月,"我说,"妈想见你,她有话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话?"她问。
"关于当年的事,"我说,"她想跟你道歉。"
"不必了,"秦月说,"我没放在心上。"
"可是妈她——"
"陈旭,"她打断我,"你让妈好好养病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就不能为了我妈,回来一趟吗?"我的声音有点急了。
"陈旭,"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想回去,不是因为记仇,而是因为其他原因?"
"什么原因?"我问。
她没回答。
"秦月,"我说,"五年了,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妈都病成这样了,你就不能——"
"我任性?"她突然笑了,那笑声让我后背发凉,"好,那我就任性到底吧。"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突然想起嫂子下午说的话——也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到底是怎样?
我上网查了那天的聊天记录,翻到了五年前春节的照片。
照片里,秦月笑得很开心,她蹲在乐乐身边,帮他穿新衣服。
乐乐也笑着,伸手摸她的头发。
一切看起来那么和谐。
可就是在那天下午,一切都变了。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着每一个细节。
突然,我注意到一个地方。
照片的背景里,嫂子站在楼梯口,正看着秦月和乐乐。
她的表情,有点奇怪。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那个眼神,绝对不是善意的。
04
我妈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去叫她吃早饭,推开门却发现她倒在地上,嘴角还流着口水。
我吓坏了,赶紧叫了120。
医生说是二次脑梗,情况比上次严重得多。她的整个右侧都瘫痪了,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需要长期住院观察,"医生说,"而且必须有人24小时陪护。"
我点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哥哥又从深圳赶回来,这次他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会突然又发病?"他问。
"医生说可能是情绪波动太大,"我说。
哥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嫂子也来了,她一进病房就哭了起来。
"妈,你怎么这么命苦啊,"她趴在病床边,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我妈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但没什么焦点。她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妈,你别急,慢慢说,"我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冰,像一块石头。
"月……月……"她努力地吐出一个字。
我的心一紧。
她在叫秦月。
"我这就给她打电话,"我说。
我走出病房,拨通了秦月的电话。
这次她接得很快。
"我妈又发病了,"我说,"情况很严重,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
"你能来吗?"我问。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陈旭,"她说,"我真的来不了。"
"你就不能请一天假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妈她……她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我笑了,"秦月,你就只会说对不起吗?"
她没说话。
"五年了,"我说,"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们?你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不用,"她说,"我没要你做什么。"
"那你来啊!"我吼了出来,"我妈都快不行了,你来看她最后一眼都不行吗?"
"陈旭,"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照顾好妈,钱不够的话跟我说。"
"我不要钱!"我说,"我要你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挂了。"
电话被挂断了。
我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真的要跪下来求她吗?
我回到病房,妈还在喃喃地叫着"月月"。
嫂子在一旁抹眼泪,哥哥站在窗边抽烟。
"月月怎么说?"哥哥问。
"她说来不了,"我说。
哥哥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这个女人,也太绝情了。"
我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妈的病情时好时坏。
她清醒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每次醒来,她都会找秦月。
"月……月……"她含糊不清地叫着。
我握着她的手,心如刀割。
第五天晚上,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开车回到市里,直接去了秦月工作的医院。
我在护士站找到她。
她穿着白大褂,正在整理病历。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来求你,"我说,"求你回去看看我妈。"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陈旭,"她说,"我真的——"
"我跪下来求你,行吗?"我打断她。
然后,我真的跪了下去。
护士站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
秦月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起来!"
"你答应我,我就起来,"我说。
"陈旭,你别这样,"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那你跟我回去,"我说,"哪怕只是看一眼也行。"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起来,"她说,"我们出去说。"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到医院外面的花园里。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
"陈旭,"她说,"不是我不想去,是我真的不能去。"
"为什么?"我问。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因为……"她的声音很低,"因为我一看见那个地方,就会想起五年前的事。"
"那件事我知道你一直耿耿于怀,"我说,"但我妈她真的快不行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更不能去。"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问。
她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陈旭,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当年那件事,也许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算了,"她摇摇头,"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不会信的。"
"你说啊,"我着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你真想知道?"她问。
"想,"我说。
"那好,"她深吸一口气,"我告诉你。"
她刚要开口,我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哥哥打来的。
"小旭,你快回来,"他的声音很急,"妈不行了!"
05
我开车疯了似的往医院赶。
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差点撞上一辆出租车。
秦月坐在副驾驶,她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安全带。
"对不起,"我说,"等妈的事情过去,我们好好谈谈。"
她点了点头。
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门还关着。
哥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撑着头。嫂子站在一边,眼睛红肿。
"怎么样了?"我冲过去问。
"还在抢救,"哥哥说,"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
我靠在墙上,双腿发软。
秦月跟在我后面进来,嫂子看见她,愣了一下。
"月月来了,"嫂子说,"妈如果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秦月没说话,只是站在远处。
我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抢救进行了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很凝重。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但情况依然很严重,随时可能再次发病。"
我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很虚弱,需要静养,"医生说,"最重要的是,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秦月:"尤其是情绪上的刺激。"
我点点头。
妈被推进了ICU。我们只能隔着玻璃看她。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各种仪器的线连在她身上,发出滴滴的声音。
"妈,"我贴着玻璃,"你一定要挺过去。"
秦月站在我身后,她看着玻璃里的我妈,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回去了,"她突然说。
"你不等妈醒吗?"我问。
"她现在这样,见不到我的,"她说,"我明天再来。"
她转身要走,我拉住了她。
"你刚才想说什么?"我问,"关于五年前的事。"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等你妈好了再说吧,"她说,"现在不是时候。"
"不,"我说,"我现在就想知道。"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改天吧。"
她挣脱我的手,走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几乎住在医院里。
我妈的病情总算稳定下来,转到了普通病房。她已经能说话了,虽然还是含糊不清。
"月……月……来了吗?"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又是这个。
"来了,"我说,"她说过两天再来看你。"
妈点了点头,眼里有了光。
第三天,秦月真的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亲手炖的鸡汤。
"妈,"她走到床边,轻轻叫了一声。
我妈看见她,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月月,"她抓住秦月的手,"妈对不起你。"
"妈,"秦月也哭了,"别说这些。"
"当年的事,"妈说,"是妈错了,妈不该……"
"妈,"秦月打断她,"都过去了。"
我妈摇头:"没过去,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她看着秦月,又看看我。
"小旭,"她说,"你跟月月,一定要好好的。"
"会的,"我说。
妈松开秦月的手,闭上了眼睛。她累了。
我和秦月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
"谢谢你来看她,"我说。
"应该的,"她说。
"你那天想说的话,"我说,"现在可以说了吗?"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想知道?"她问。
"想,"我说。
"好,"她深吸一口气,"那我就告诉你。"
她刚要开口,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嫂子的声音。
"小旭,月月,你们在这儿啊。"
嫂子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我给妈带了点吃的,"她说,然后看着秦月,"月月,好久不见。"
秦月点了点头,脸色有些不自然。
"你们聊,"嫂子说,"我先进去看看妈。"
她推开病房的门,进去了。
秦月看着病房的门,眼神突然变得很冷。
"怎么了?"我问。
"陈旭,"她说,"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的。但现在看来,如果我不说,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我问。
"五年前,"她说,"那天乐乐摔下楼梯,根本不是我推的。"
我愣住了。
"那是谁?"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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