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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春荒。

我端着家里仅剩的一只粗瓷碗,站在邻村舅舅家的院门口,手心全是汗。

"妈让我来借点粮食。"我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

舅妈韩翠花从堂屋走出来,围裙上沾着白面,在阳光下晃得刺眼。她上下打量我,嘴角扯出一个笑:"借粮啊?行啊,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

舅妈从粮缸里舀了一碗玉米,颗颗分明,金黄饱满。她没有直接递给我,而是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坐下,示意我也坐。

"春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了,也该懂事了。"舅妈把碗放在石桌中间,食指在碗沿上敲了敲,"借粮这事儿,得说清楚规矩。"

我心里一紧:"舅妈,我妈说了,秋收后一定还。"

"还是要还的,问题是怎么还。"舅妈伸出手,竟然开始一粒一粒地数起玉米来,"一、二、三、四......"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舅妈数数的声音和玉米粒碰撞瓷碗的脆响。邻居家的鸡叫了一声,我觉得那声音都像在笑话我。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舅妈数完了,抬起头看着我,"正好一百粒。春丫头,你记住了,借一碗玉米,一百粒。秋收后,得还我一斗。"

我愣住了:"一碗还一斗?"

"哎呀,你这孩子,一百粒玉米,能种出多少来?一斗不多吧?"舅妈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再说,你妈当年......"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转身进了堂屋。

我捧着那碗玉米,手抖得差点把碗掉在地上。一碗还一斗,十倍啊。可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弟弟妹妹已经饿了两天,只喝野菜汤。

"春丫头,还不走?"舅妈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声。

我咬着牙,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拐杖戳地的声音。

"春丫头,等等!"

是外公的声音,颤巍巍的。

我回过头,看见外公拄着拐杖,从西厢房的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他的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像虾米,两只眼睛却还亮着。

"外公......"我叫了一声。

外公朝我招招手,又回头看了看堂屋的方向。舅妈正在里面哗啦哗啦洗什么东西,没出来。

外公动作很快,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塞进我的手里。布包沉甸甸的,摸上去鼓鼓囊囊。

"这个给你娘。"外公压低声音说,声音抖得厉害,"别让她们看见,快走!"

我还没反应过来,外公已经转身回了西厢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愣在原地,捧着碗和布包,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丫头,走了没有?"舅妈在院子里喊。

我赶紧把布包塞进上衣里,捧着碗跑出了院门。

春天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凉意。我一路小跑,脑子里全是舅妈数玉米粒的样子,还有外公那双发亮的眼睛。

怀里的布包紧紧贴着我的心口,像藏着什么烫手的秘密。

01

我家在青山村,舅舅家在邻村柳树湾,两村之间隔着一条河,走路要半个时辰。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外公为什么要瞒着舅妈给我东西。

其实我跟外公并不亲近。从记事起,我就很少去外公家。每次过年,别人家的孩子都能去姥姥家拜年,拿到压岁钱和糖果,我们家却从来不去。

有一年我问妈:"为什么我们不去外公家?"

妈正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去了也是讨人嫌。"

"为什么讨人嫌?"

"别问了,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后来我从村里人的闲话中,拼凑出一些零碎的片段。

妈叫周巧云,是外公周德福的女儿。外公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木匠,手艺好,挣的钱也多。外婆早死,外公一个人拉扯大了妈和舅舅周建平。

按理说,外公这么能干,妈的日子应该不差。可不知道为什么,妈十八岁那年,突然被外公赶出了家门,嫁给了我爸——一个从外地逃荒来的穷小子。

我爸叫李大山,老实巴交,一辈子种地,挣不到什么钱。家里有我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六口人挤在三间土坯房里,常年缺粮。

村里人背地里都说我妈命苦。

"周木匠那么有本事,女儿却嫁了个穷鬼。"

"听说是周巧云自己做错了事,被赶出来的。"

"什么事?"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不光彩。"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觉得心里堵得慌。妈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外公要赶她走?

我问过妈好几次,她都不肯说,只是红着眼睛摇头:"都过去了,别提了。"

后来外公又娶了老伴,就是现在的外婆——舅妈韩翠花的妈。外婆带来了一个女儿,就是韩翠花,嫁给了舅舅周建平。

从那以后,外公家就再也没人提过我妈。

舅舅倒是来过我们家几次,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的,带点吃的或者一点钱,放下就走,从不多待。

有一次我听见舅舅跟妈说话。

"姐,家里的事你别放在心上,爹也是没办法......"

"行了,你别说了。"妈打断他,"你对我够好的了,别让你媳妇知道,省得她又闹。"

"翠花那个人,嘴是硬了点,但心不坏......"

"我知道。"妈顿了顿,"建平,你记住,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你姐。爹老了,你要好好照顾他。"

舅舅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我当时不懂,现在想起来,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妈跟外公家的关系,就像一根绷得紧紧的绳子,随时都会断,却又一直没断。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回到了家。

我们家在村子最西头,三间土坯房,墙上的泥皮都掉了好几块。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春天也不怎么开花。

妈正在院子里剁野菜,剁得很细很细,准备晚上煮野菜糊糊。两个弟弟蹲在墙根下,小脸蜡黄,一看见我就跑过来。

"姐,借到粮食了吗?"老二李春生问,他今年十二岁,瘦得跟麻杆似的。

"借到了。"我把碗递给妈。

妈接过碗,看见里面的玉米,眼睛一下子湿了。她抿着嘴,半天没说话。

"妈,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妈擦了擦眼睛,"有粮食就好,今晚能给你们煮稀饭了。"

我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外公让我带给你的。"

妈的手顿时僵住了。

她放下碗,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脸色变得很复杂。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传来妈的哭声,压得很低很低,却还是听得见。

02

那天晚上,妈把玉米煮成了稀饭,每人分了一碗。弟弟妹妹端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脸上都有了笑容。

我吃得很慢,一直偷偷看妈。

妈坐在灶台边,端着碗却不喝,眼睛直直地盯着碗里的稀饭,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的眼睛有点红,应该是刚才哭过。

"妈,外公给的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粮食。"妈淡淡地说。

"就粮食?"

"嗯。"

我知道妈在撒谎。布包那么沉,肯定不只是粮食。但是妈不想说,我也不好再问。

吃完饭,妈把碗筷收拾好,对我说:"春丫头,明天你别去地里了,在家看着弟弟妹妹。"

"为什么?"

"我有点事要出去。"妈顿了顿,"可能要去一趟柳树湾。"

我心里一紧:"去舅舅家?"

"嗯。"妈没有多解释,转身进了里屋。

那天夜里,我睡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一片灰白。我听见隔壁房间里,妈在翻箱倒柜,不知道在找什么。后来又听见她在小声啜泣,哭得很压抑,像是怕吵醒我们。

我心里难受极了。

妈这些年过得太苦了。爸爸是个老实人,但不会挣钱,家里的重担几乎都压在妈身上。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晚上很晚才睡,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

我常常想,如果妈当年没有被赶出外公家,如果她嫁的是个有本事的人,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可是妈从来没有抱怨过。她总是笑着说:"只要你们几个好好的,妈就知足了。"

第二天一早,妈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梳了梳头发,背上竹篓就要出门。

"妈,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说。

"不用,你在家看着弟弟妹妹。"妈摇摇头,"我下午就回来。"

"可是......"

"听话。"妈摸了摸我的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妈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空落落的。

中午的时候,村里的王婶子来我家串门。她是个爱嚼舌根的人,消息灵通得很。

"春丫头,你妈今天去柳树湾了?"王婶子在院子里坐下,眼睛滴溜溜地转。

"嗯。"我应了一声。

"哎呀,你妈这是想开了啊?"王婶子啧啧两声,"当年那件事闹得那么僵,这么多年都不来往,现在突然去找你舅舅,肯定是有什么大事。"

"什么大事?"

"谁知道呢。"王婶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你外公最近身体不太好,前几天还请了医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外公病了?"

"可不是。"王婶子叹了口气,"人老了,说不准哪天就不行了。你妈这时候去,八成是想见你外公最后一面。"

我的心越来越慌。

如果外公真的病了,那他昨天为什么还冒险给我东西?那个布包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下午,妈终于回来了。

她脸色很不好,眼睛又红又肿,明显哭过。她进门就坐在炕沿上,一句话也不说。

"妈,你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妈摇摇头,半天才说:"春丫头,以后我们可能真的跟你外公家没关系了。"

"为什么?"

"你舅妈不让我进门。"妈苦笑了一下,"她说,我当年被赶出来,就不是周家的人了。现在回去,是想分家产。"

我气得跳起来:"舅妈怎么能这么说?你是外公的亲女儿!"

"亲女儿又怎么样?"妈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当年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是我对不起爹,是我让周家丢了脸......"

"妈,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我终于忍不住问了。

妈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有委屈,还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等你长大了,妈再告诉你。"

那天晚上,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看起来特别单薄,特别孤独。

我躺在炕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外公为什么要给妈那个布包?舅妈为什么那么防着妈?妈当年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03

又过了三天,家里的粮食又吃完了。

那碗玉米妈只敢煮得很稀,分了三顿吃,现在又没了。地里的麦子还要一个多月才能收,野菜也被村里人挖得差不多了。

弟弟妹妹饿得直哭,妈坐在炕上发愁,眼睛都熬红了。

"要不,我再去借一次?"我小声说。

"不去了。"妈摇摇头,"欠一次就够了,不能再欠了。"

"那怎么办?"

"我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找点零工做。"妈叹了口气,"大不了把我那条银镯子当了。"

我知道那条银镯子对妈有多重要。那是外婆留给她的,也是妈唯一的值钱东西,她一直舍不得戴,包在红布里压在箱底。

"妈,要不我去找活干吧,我能帮你分担点。"我说。

"你才多大,能干什么?"妈摸了摸我的头,"好好在家待着,别让妈操心。"

那天下午,妈要去镇上。她换上那件蓝布褂子,把银镯子包好,准备出门。

"妈,外公给你的那个布包呢?"我突然想起来问。

妈愣了一下:"放起来了。"

"里面到底是什么?"

"你怎么又问?"妈皱起眉头。

"我就是想知道。"我说,"外公那么大年纪了,冒险给你东西,肯定有他的意思。你不看看吗?"

妈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那个蓝布包。布包有点旧,上面还绣着几朵小花,针脚很细密,一看就是细心人做的。

妈坐在炕上,把布包打开。

我凑过去看,心跳得很快。

布包里确实有粮食,但只有一小把玉米,大概半斤。除此之外,还有一叠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妈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

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磨损了。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布褂子,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灿烂。

"这是谁?"我问。

"你外婆。"妈的声音有点抖,"这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

我仔细看,照片上的女人确实跟妈有几分相像,都是圆脸,眼睛大大的。

第二张照片是一家三口。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旁边站着那个年轻女人。男人面容严肃,但眼神很温柔。

"这是你,对吗?"我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

"嗯。"妈点点头,"我大概四五岁的时候。"

我又看了几张照片,都是妈小时候的。有一张是妈和一个小男孩站在一起,小男孩应该就是舅舅周建平。

妈把照片放在一边,拿起那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上面用钢笔写着"巧云亲启"四个字,笔迹有点颤抖。

妈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妈看着信,脸色越来越白,手抖得厉害。

"妈,信里写了什么?"我问。

妈没有回答。她死死盯着信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信纸上,把字迹都晕开了。

"妈!"我吓坏了,拉住她的手,"你别哭啊,到底怎么了?"

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捂着嘴,整个人都在发抖。

"妈骗了我......"妈哽咽着说,"外婆不是病死的,她是自杀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

"外婆当年得了病,没钱治,她怕拖累家里,就......"妈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手里,痛哭出声。

我手足无措,只能紧紧抱住妈。

哭了很久,妈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擦了擦眼泪,继续看信。看着看着,她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从悲伤变成了震惊,又变成了愤怒。

"怎么可能......"妈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妈,到底怎么了?"我急得不行。

妈深吸了一口气,把信递给我:"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信,手都在抖。

信是外公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很多字都写错了,还有涂改的痕迹。

"巧云,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可能已经不在了。

这些年,爹一直想跟你说清楚当年的事,但是一直没有机会。现在爹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有些话不说出来,怕是永远没机会了。

你妈去世后,爹一个人带着你和建平,日子过得很苦。后来爹娶了你后妈,想给你们找个照顾的人。可是你后妈有自己的小算盘,她想让她的女儿翠花嫁给建平,把周家的家业留给他们。

建平不是爹亲生的,是爹从河边捡来的。那年发大水,爹在河边发现一个孩子,快要淹死了,就把他救了回来。你妈心善,说既然救了就养着吧,就把他当儿子养了。

这件事,除了你妈,谁都不知道。

翠花嫁过来后,你后妈怕你妈那边的亲戚来分家产,就逼着爹把你赶出去。爹没办法,只能忍痛让你嫁了人。

巧云,爹对不起你。这些年你受的苦,爹都知道,但是爹没脸去见你。

这些照片是你妈留下的,爹一直替你保管着。还有这点粮食,是爹攒下的,你拿去给孩子们吃吧。

爹知道时间不多了。等爹走了,你不要回来,也不要跟他们争。他们要房子就给他们,要地就给他们,你别管。

你只要记住,你是爹的亲闺女,这辈子,下辈子,都是。

三月初五"

我看完信,整个人都傻了。

舅舅不是外公的亲生儿子?

那妈才是外公唯一的亲生女儿?

那当年外公赶走妈,是因为被后妈和舅妈逼迫的?

我抬起头,看着妈。

妈脸上全是泪水,却没有出声。她咬着牙,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妈......"我哽咽着叫了一声。

妈突然站起来,把照片和信都收好,塞回布包里。

"我要去找你外公。"她的声音很冷,"我要问清楚。"

"现在去?"

"对,现在就去。"妈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孝,是自己做错了,所以被赶出来。可是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的错,是他们骗了我!"

妈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把建平当亲儿子,却把我这个亲生女儿赶出去!他们让我以为自己是周家的耻辱,让我这么多年抬不起头!凭什么?凭什么!"

我从没见过妈这么激动。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妈,你等等!"我追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看着弟弟妹妹。"妈头也不回,"这是我跟他们之间的事。"

我站在门口,看着妈的背影越走越远。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乌云压得很低,好像要下雨。

我的心也像被乌云压着,沉得喘不过气来。

04

妈去了一整夜都没回来。

我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弟弟妹妹也吵着要妈妈。我哄了半天才把他们哄睡着,自己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我坐在炕上,脑子里全是那封信的内容。

原来舅舅不是外公的亲生儿子。

原来妈这些年受了那么多委屈,都是因为被人算计了。

我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到舅舅家去,把真相告诉所有人。

可是我不敢去。妈说这是她跟他们之间的事,我要是去了,说不定会给妈添乱。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隆隆的,吓得人心惊肉跳。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我坐在门口等,眼睛都等酸了,终于看见妈回来了。

妈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上沾满了泥。她走路踉踉跄跄的,像是要摔倒。

"妈!"我冲过去扶住她。

妈的身体冰凉,脸色惨白,眼睛红得像兔子。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妈,你怎么了?外公呢?"我急得不行。

妈摇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爹不认我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说,建平是他的儿子,我已经嫁出去了,不是周家的人了。"

我愣住了:"外公真的这么说?"

"他被你舅妈看得紧,根本不敢承认写了那封信。"妈苦笑了一下,"我跟他说那些照片的事,他说那是你外婆留给建平的,不是给我的。"

"这不可能!"我气得发抖,"外公明明是偷偷把布包给我的,他肯定是被舅妈威胁了!"

"有什么不可能?"妈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们一家人,当然要一起对付我。我算什么?我只是一个被赶出来的女儿,一个嫁出去的外人......"

"妈,你别这么说!"我抱住妈,也哭了起来,"你不是外人,你是外公的亲生女儿!"

"亲生女儿又怎么样?"妈哭得喘不过气来,"还不是被赶出来,还不是被欺负了这么多年......"

我们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天亮以后,妈让我去叫爸爸回来。爸爸在地里干活,听说妈回来了,赶紧跑回家。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爸看着妈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

妈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爸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岳父这是被他们欺负成这样了?"爸攥着拳头,"不行,我得去找他们说清楚!"

"别去了。"妈拉住他,"去了也没用,他们不会承认的。"

"那就这么算了?"爸急得直跺脚,"你是他亲闺女啊,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

"就是因为我是闺女,才会被这么对待。"妈苦笑,"在他们眼里,闺女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什么都不是了。"

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中午,村里突然来了人,是舅舅周建平。

舅舅脸色很不好,一进门就对妈说:"姐,你昨天晚上不该去的。"

"我不该去?"妈冷笑一声,"我为什么不该去?我是他女儿,我去看他有什么不对?"

"不是这个意思。"舅舅叹了口气,"你昨晚走后,翠花在家大闹了一场,说你是回来分家产的。爹被她闹得病都犯了,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我听了,气得浑身发抖:"舅舅,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我妈去看外公,怎么就成了分家产了?"

"春丫头,这事你别管。"舅舅摆摆手,转头对妈说,"姐,爹现在病得很重,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几天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你跟我走一趟吧。"

妈愣住了:"爹要见我?"

"嗯。"舅舅点点头,"他说有话要跟你说。但是你得答应我,别再提那些照片和信的事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行吗?"

妈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跟你去。"

05

我跟着妈和舅舅一起去了柳树湾。

这一路上,妈一句话都没说,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舅舅也不说话,只是不时回头看我们,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无奈。

快到舅舅家的时候,我看见外公家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村里的。他们看见我们来了,纷纷让开路,眼神里带着同情和好奇。

"周木匠真的不行了?"有人小声问。

"听说是昨晚急的,现在已经说不出话了。"

"哎,人老了,什么事都看开点好,偏偏要闹成这样......"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难受极了。

进了院子,舅妈韩翠花正站在堂屋门口。她看见妈,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来了?"舅妈的语气很冷,"爹在西厢房,你自己进去吧。"

妈没理她,径直走向西厢房。

我刚要跟上去,舅妈伸手拦住我:"小孩子家,别进去添乱。"

"我是来看外公的!"我说。

"看什么看?你外公现在需要安静。"舅妈冷笑一声,"再说了,你妈这一来,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舅舅在旁边劝:"翠花,别说了,让春丫头进去吧。"

"你少管!"舅妈瞪了舅舅一眼,"周建平,我告诉你,今天要是让她们把爹的东西拿走,我跟你没完!"

"什么东西?"舅舅皱起眉头。

"就是那个布包!"舅妈压低声音,"前几天爹给她的那个布包,肯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在里面。我看见布包的时候,爹死活不让我打开,肯定是藏了什么......"

我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舅妈原来早就发现了布包的事,所以才处处防着妈,不让妈进门。

正说着,西厢房里传出妈的哭声。

我心里一紧,推开舅妈就往里冲。

西厢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外公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紧闭着,呼吸很微弱。

妈跪在床边,握着外公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爹,爹,你醒醒啊......"妈一边哭一边喊,"爹,你还有话没说完,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外公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他看见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爹,对不起,都是女儿不好......"妈哭着说,"女儿不该来烦你,不该让你为难......"

外公的手突然用力握了一下妈的手,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过了一会儿,外公的呼吸越来越弱,手也渐渐松开了。

"爹!爹!"妈大喊着,但外公已经没有反应了。

舅舅冲进来,摸了摸外公的鼻息,摇了摇头:"姐,爹走了。"

妈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她呆呆地看着外公,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却发不出声音。

我冲过去抱住妈,妈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外面的人听说外公去世了,纷纷涌了进来。舅妈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喊:"爹啊,你走得好苦啊......"

我看着舅妈做戏似的哭声,心里充满了厌恶。

办完丧事,已经是三天后了。

外公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大家都说外公是个好人,一辈子本本分分,手艺好,人也厚道。

妈始终站在人群最后面,一句话也不说。她穿着一身白衣服,脸色惨白,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下葬后,要分家产了。

舅妈把所有人都叫到堂屋,拿出一份外公的遗嘱。

"这是爹生前立的遗嘱,大家都看看,有没有意见。"舅妈说着,把遗嘱展开。

遗嘱上写得很清楚:周德福名下的三间房子、五亩地,还有家里的家具物品,全部留给儿子周建平。

"等等。"妈突然开口,"这份遗嘱是什么时候立的?"

"去年冬天。"舅妈说,"有村长和几个邻居作证,都签了字。"

"爹当时神智清楚吗?"妈问。

"当然清楚!"舅妈提高了声音,"周巧云,你别不服气。爹早就说了,你嫁出去了,就是外人了。他的东西,当然要留给建平。"

"我不是要争家产。"妈冷冷地说,"我只是想知道,爹到底是真心想把东西留给建平,还是被你们逼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舅妈的脸涨得通红。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妈站起来,看着舅舅,"建平,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爹的亲生儿子?"

舅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姐,你......你在说什么?"舅舅结结巴巴地说。

"我在说实话。"妈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爹在信里说得很清楚,你是他从河边捡来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我才是他唯一的亲生女儿!"

舅妈一把抢过信,撕成了碎片。

"胡说八道!"舅妈尖叫起来,"这都是你编造的!建平是爹的亲生儿子,你才是外人!"

"我有照片为证。"妈又拿出那些照片,"这些照片都是我妈留下的,上面只有我,没有建平。因为建平是后来才捡来的!"

舅舅看着那些照片,整个人都傻了。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难怪周巧云长得像周木匠,周建平一点都不像......"

"原来是捡来的孩子,怪不得......"

"那这家产该怎么分?"

舅妈像疯了一样冲向妈,要抢那些照片。妈往后一退,我赶紧挡在妈前面。

"你们走!你们给我走!"舅妈指着门口,"这里没有你们的份,什么都没有!"

"我本来就不想要你们的东西。"妈冷冷地说,"我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真相。我这些年受的委屈,不能白受。"

说完,妈拉着我转身就走。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舅妈的咒骂声,还有舅舅的叹息声。

回家的路上,我问妈:"妈,你真的不要外公的东西了?"

"不要了。"妈摇摇头,"那些东西本来就是给建平的。我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可是外公对不起你......"

"爹也有爹的苦衷。"妈叹了口气,"他一个老人家,被她们压着,能有什么办法?我恨的,不是爹,是那些欺负爹、欺负我的人。"

我看着妈,觉得她好像突然变了,变得更坚强了,也更悲伤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外公还活着,他拉着我的手,说:"春丫头,告诉你妈,爹对不起她。但是爹给她留了点东西,在老房子的地窖里,让她去拿......"

我惊醒过来,满头大汗。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好像外公真的在跟我说话。

我把梦告诉了妈,妈愣住了。

"地窖?"妈喃喃自语,"外公家有地窖?"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是梦里外公说得很清楚......"

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明天我再去一趟柳树湾。"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妈点了点头。

可是我们还没来得及去,第二天一早,舅舅就来了。

他脸色很难看,一进门就对妈说:"姐,你必须跟我回去一趟。"

"怎么了?"妈问。

"翠花要告你,说你偷了爹的东西。"舅舅苦笑,"她非要搜你的房子,看看那些照片和信是不是偷来的......"

妈气得脸都白了:"她凭什么搜我的房子?"

"她已经报官了。"舅舅叹了口气,"如果你不配合,差人就要来抓你了。"

我听了,气得浑身发抖。

舅妈这是要置妈于死地啊!

妈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行,我跟你走。"

"妈!"我拉住她。

"没事。"妈摸了摸我的头,"照片和信都是爹给我的,我没偷。清者自清,我不怕。"

说完,妈跟着舅舅走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充满了不安。

这件事,会不会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真相?

外公临死前,到底还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