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9日，第79届戛纳国际电影节进入常规放映日程的第七天。当天亮相戛纳的两部作品，均来自世界影坛极具分量的知名导演：一部是西班牙导演佩德罗·阿莫多瓦的新作《苦涩的圣诞节》，另一部则是日本导演黑泽清根据同名历史推理小说改编的古装新片《黑牢城》。然而，与两位导演的声望相比，两部影片最终呈现出的完成度都不尽如人意。
阿莫多瓦的新片《苦涩的圣诞节》延续了他近年来对于死亡焦虑与生命终点的思考，也体现出一种极具文学性的结构。影片开头，观众似乎以为故事的主角是一位深陷焦虑困扰的女导演，以及她与一名偶然相遇的消防员之间的爱情关系。但随着叙事展开，影片逐渐揭示出，这位名叫Elsa的女导演其实只是某个剧本中的角色；而剧本之外的写作者与讲述者——男同性恋作家Raul——同样是电影真正关注的对象。
由此，影片形成了两条彼此交织的叙事线：一方面是Elsa命运的发展，另一方面则是Raul的写作过程。两条线索交替推进，不时切换，构成了本片最主要的影像风格与叙事方法。Raul声名在外、颇具威望，却不断对自己的剧本产生焦虑，并反复进行自我质询。直到影片最后，这种不安的来源才被真正揭开：剧本中所呈现的死亡焦虑与生命思考，其实正是Raul本人及其合作伙伴Monica亲身经历的一部分。
更进一步说，剧本中许多人物设置与故事情节，都来自Raul自身的生活经验，并最终引发了他与Monica之间关于创作伦理的争议。因为Elsa这一角色的灵感来源，正是Monica本人的真实经历。于是，影片试图在现实与虚构之间建立一种互文关系：创作者如何挪用他人的生命经验？当私人记忆被转化为剧本素材，创作究竟是理解、纪念，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占有？
与阿莫多瓦上一部作品《隔壁房间》相似，《苦涩的圣诞节》同样围绕死亡焦虑与生命思考展开。然而，《隔壁房间》中更为精巧的文学互文，在本片中并未得到延续。前作对于乔伊斯、伍尔夫等文本的调用，使人物的死亡选择与精神处境获得了更丰富的回声。而在《苦涩的圣诞节》中，文学形式的设置更多停留在现实与虚构文本的交织层面。值得一提的是，片中Raul所写的、以Elsa为核心的剧本同样名为《苦涩的圣诞节》，与阿莫多瓦这部电影的片名形成了某种电影之外的第三重互文。但就目前影片呈现出的效果而言，这一结构并未真正生成更深层的意义。
阿莫多瓦在本片中依旧延续了他标志性的高饱和度色彩与鲜明影像风格，但这种风格并未对主题产生实质性的推动，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衬托出文本层面的枯竭、平庸与冗余。从《隔壁房间》延续至本作的死亡焦虑，也没有翻出新的意义。影片整体剧作结构显得失衡：前大半段陷入冗长重复，真正试图讨论的死亡焦虑与创作伦理，直到最后半小时才逐渐浮现。这种头重脚轻的叙事安排，使本片在观影体验上呈现出明显的不协调感，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最终成片质量。
当天晚些时候在戛纳首映单元放映的另一部作品《黑牢城》，同样来自一位重量级名导——日本导演黑泽清。影片改编自同名历史推理小说，首映当晚几乎所有身在戛纳的日本影人都到场支持这位前辈导演。除本片主创外，本届主竞赛入围的日本导演是枝裕和、滨口龙介与深田晃司也都现身现场。然而，与这种颇具阵仗的日本影人“团建”氛围形成鲜明反差的是，《黑牢城》本身却陷入了一种平庸、无聊而枯燥的流水叙事之中。
据读过原著的观众评价，原小说虽是一部历史推理作品，但其长处并不完全在于本格推理层面的精密设计，而是通过文字与语言构建出一个具有历史氛围与紧张感的场景，让读者深陷其中。然而在黑泽清的改编中，原作的这一优点几乎消失殆尽。长达150分钟的《黑牢城》叙事节奏极为平淡，虽然以春、夏、秋、冬四个章节展开，却并未真正形成清晰的段落节点与节奏变化。
全片的镜头调度也显得寡淡乏力，既没有黑泽清过往作品中令人不安的空间感，也缺少历史推理题材应有的悬疑推进。最终，影片的观感更接近一部乏味的古装情节剧。甚至有观众坦言，直到影片结束仍未能完全分清各个角色之间的关系；而推理部分也被极大削弱，几乎无法成为支撑叙事的有效动力。
阿莫多瓦与黑泽清并不是本届戛纳唯一令人失望的知名导演。数日前，是枝裕和的《盒子里的羊》同样收获了相当多的负面评价。相比之下，本届戛纳更令人惊喜的作品，反而来自一些中青年导演与新锐创作者：无论是滨口龙介对于自身影像风格的继续发掘，还是简·申布伦更鲜明、新鲜的影像尝试，都显得比这些功成名就的大导演新作更有活力。
也因此，行至电影节中后段，一个问题变得越来越清晰：我们是否还能够继续期待这些已经功成名就的大导演的新作？又或者，这种期待最终只会一次次落入失望——因为他们不断陷入相似的自我重复，将曾经有效的作者风格变成无意义的惯性表达。对于本届戛纳而言，这或许会是一个始终萦绕不去的疑问。
作者：导筒戛纳记者 同泽
创作不易，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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