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那盏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
王洋把笔录往前翻了一页,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
他问,崔某那起案子,你割了那么多器官,花了多长时间。
高承勇想了两秒钟。
五分钟吧。他说。
那是2016年夏天,白银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软。刑警队的人把高承勇从工业学校的小卖部里带出来的时候,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他一块儿开了好几年小卖部的同事愣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回过神。这人平时闷声不响的,连跟学生找零钱都客客气气,谁能把他跟那些事连到一块儿去。
但王洋坐在审讯室里,听着高承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手心全是汗。不是热的。他从警快二十年,什么样的嫌疑人没见过,嚎啕大哭的,装疯卖傻的,死不认账的。高承勇跟这些全不沾边。他坐在那儿,像是来办个手续,偶尔还打个哈欠。
王洋后来跟人说,他当时瞅着高承勇那张脸,一肚子火,拳头攥了又松,差点没忍住。五分钟,在一个活人身上完成那么多处切割,他说这话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崔金萍那个案子,卷宗王洋翻过不下几十遍。1998年11月底,白银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崔金萍上的夜班,天蒙蒙亮才回到家,大概是累极了,倒头就睡。她住的那个老楼没有单元门,谁都能进。
高承勇就是那么溜进去的。
后来法医出的报告,王洋每看一次心里就揪一次。颈部被切开,上身二十二处刀伤,下身赤裸,双乳、双手和阴部全部缺失。二十二刀,不是一气捅完的,是东一刀西一刀,每一刀都不致命,每一刀都在拖长时间。
崔金萍的初中同学后来跟媒体说起她,用了好几个“普通”。个子普通,长相普通,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就是那种你隔壁班可能坐了三年都叫不出名字的女生。这种普通,搁在平时是好事,不显眼,不惹事。但放在这个案子里,它让人更难受。因为这说明高承勇选她,跟长相没关系,跟穿着没关系,跟走夜路没关系。那些曾经嚼舌根子说被害人太漂亮才招祸的人,在这案子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杀人不需要理由。或者说,那个理由只在他自己脑子里。
1998年这一年,高承勇像是跨过了某条线。之前他的案子还带着些遮遮掩掩,入室盗窃被发现,灭口,强奸,都还有个由头。到了这一年,手段忽然就变了。他在供述里跟民警提过一嘴,说头一回割走器官的时候,觉得这事儿给了他一种兴奋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头一回吃某种菜觉得挺对胃口。
从崔金萍案开始,切割不是掩盖证据,不是毁尸灭迹,就是单纯地想割。他每次杀完人,把割下来的东西拿塑料袋装着,走到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座黄河吊桥,走到桥中间,把塑料袋解开,往下一倒,刀也扔了。然后回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王洋后来专门去走了那座吊桥。桥不短,风大,底下黄河水浑黄浑黄的。他站在桥中间往下看,想不出来一个人怎么能在这里做完那些事之后,拍拍手就回家。
跟高承勇聊多了,王洋发现这人有个奇怪的能耐。他能把十一起案子每一件的时间都精确到几点几分,哪年哪月哪日,上午还是下午,清清楚楚。一开始警方怀疑他是不是记了日记,专门去他家里搜了一趟,什么都没有。全在他脑子里。那些日子和时间,他反复嚼过不知道多少遍,已经刻进去了。
杀那个八岁小女孩那年,他小儿子正好十岁。王洋问他,你杀她的时候,想过你儿子吗。高承勇想了想,说没想。这两个字不是赌气,不是对抗,就是真的没想。他在小女孩家里勒死了她之后觉得口渴,还去厨房泡了一杯茶,喝完走的。
那个小女孩的父亲是白银供电局的职工。出事后没几年,这个父亲也走了,不知道是怎么熬不下去的。崔金萍的父亲在女儿死后三年多也去世了,才五十一。她母亲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天天哭。
被抓之后有一天晚上,高承勇突然拿头撞审讯椅,嘣的一下,额头裂了口子,缝了两针。王洋说那是他唯一一次看见高承勇情绪有波动。但等缝完针回来,人又平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后来律师问他,他说知道自己肯定判死刑,早有准备。
他还跟一个办案民警开玩笑,说你印堂发亮,前途无量。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打趣,从他嘴里说出来,在场的人后背都凉了。一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的人,还有心思看相。
他老家在青城,离白银不远。村里人提起高承勇,都说是老实人,孝顺。他爹瘫痪那几年,他守在床前端屎端尿,擦身子,半夜骑自行车跑三十多公里去白银买药。邻居家小孩记得他每天晚上拿出各种刀来,一把一把地讲,这把适合干什么,那把比较快。
那时候他刚高考落榜,连着两年都没考上。头一年差几分,第二年又没上。他一直想考空军学院,想开飞机,后来路过亲戚家还念叨过,说要是把那点分挣了,不至于到处打工。后来他去青海倒卖藏刀,又在兰州白银一带沿街卖,转了一大圈,兜里的钱还是那几张。
他娶的媳妇没上过几天学,他觉得委屈,心里越来越堵。
所有这些事,当时看起来就是一个不太走运的普通人的普通人生。直到很多年后,人们才把它们一件件串起来,像串一串让人毛骨悚然的珠子。
2002年之后他突然停了手,不再作案。有人猜是年纪大了体力不行了,有人猜是儿子大了怕连累孩子。他没给过准话。但白银的民警知道,一个人用那种方式杀了十一个人,他不会因为良心发现就停下来。
收手不是悔改,是算了一笔账。
他在收手之后的十几年里,不止一次跟乡邻聊起过白银的凶案,聊那些细节,就像一个收藏家在展示自己的藏品。那些事他从来没真正放下过。
2019年1月3号,高承勇被执行死刑。消息出来那天,白银街上有人在放鞭炮。但鞭炮声散了之后,这座西北小城还是老样子,风沙大,冬天长。那些没了女儿没了姐妹没了母亲的人家,日子还得往下过。
我后来跟一个搞心理的朋友聊过这个案子。他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别拿你的心去量他的心,你量不明白。如果一个杀人犯的动机人人都能懂,那就不叫犯罪心理了,那就叫普通心理。
高承勇说过一句话,大概是他所有供述里最接近真相的一句。他说他那些天心里慌,就得出门,就得杀个人。问他有什么变故,他说没有。问他杀人前想什么,他说到那两天就急得不行,四处转,碰见合适的就跟进去,看得上就奸,看不上就杀。
没有深仇大恨,没有恩怨纠葛。就是心里慌。
这大概就是全部的解释了。只不过他的慌,是用十一条人命来填的,而且永远填不满。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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