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文化界大佬后人里,我最不能理解的,是汪曾祺的子女。一方面,他们尽力打造“护爹人设”,竭其所能维护老汪形象,俨然扬名显亲“孝之终也”的典范;可另一方面,近二三十年来,他们又似乎为了那点版税,几乎将老爹版权任意卖给了所有出版商,恨不能全世界出版社都人均出一套“汪曾祺选集”,俨然当今文坛头号“品牌连锁加盟授权商”,不仅榨干用尽吃相很难看,且似乎是消费\败坏汪曾祺声誉最不遗余力的幕后推手。这种操作,左右互搏术,委实是我这笨人看不懂的。
如今市面上五花八门的“汪曾祺选集”,尤其以散文集最为泛滥。汪曾祺生前,出版的散文集其实并不多,自编也就五六种,态度非常谨慎。可到了现在,据说市面上乱七八糟都有300多种“汪曾祺散文”(未曾统计过,我的感觉可能有五六百种),而且都是经过“汪曾祺家属授权”的,也是当今文坛一大奇观。这种搞法,不仅一般读者会迷糊,连铁杆“汪粉”都生气。前几日,我就看到一位自称“将汪老视为我最喜爱的当代作家且没有之一”的汪迷公开吐槽说,近些年坊间所出汪集,大多粗制滥造,各种选本泛滥成灾,大多以美食、花木虫鱼、旧人往事等为主题重复选文,内容高度重复、东拼西凑不说,编校装帧也没什么可取之处,很是无奈云云。过去总觉得《瓦尔登湖》版本之多叹为观止,现在想来,全世界“选集”最多的作家,可能就是汪曾祺。国内如鲁迅,只是再版不断,“选集”其实很有限,得到“家属授权”的更少。
说白了,汪家后人这种迷之操作,目的岂有他哉,无非为了一个字:钱。因为倘若是真心为了推广乃父作品,是不可能这么放任,胡乱授权,毫无底线,明白就是为了拿版税收益的。现当代文化界大师名家的后人里,至今也找不到第二位的后人,是如此“放”法的。最为关键的一点是,这样完全见利忘义的做法,既损害了买书人,最终也必然伤害到作者汪曾祺本人。因为本身也就是五六本集子,然后要拼凑出三四百本乃至上千种“选集”、“精粹”、“精选集”之类玩意来,选文必然是高度重复的,不知就里的读者总以为是“新书”,买了就要上当。说句不好听的,这是把读者当韭菜割了。当年陆游老师所苦恼的“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其实方法很简单,只要敢够不爱惜羽毛,随时“拔一根毫毛”,“变出三二百个小猴”或“千百个大圣”就大功告成了,老汪一生总共写了553篇散文,自由排列组合上万本自然也是毫无压力的,还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妙不可言。
而且,到了后来,“选集”之类名目眼看不行了,又在书名上大做文章,什么《汪曾祺的写作课》、《汪曾祺谈师友》、《肉食者不鄙》、《人间至味是清欢》、《万物有趣》、《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汪曾祺人生漫笔》 、《慢煮生活(升级回馈版)》之类层出不穷,其实变来变去都是那几本书。书出到这个地步,委实与赤裸裸骗钱都不远了,自然会引发反感。现在好些人到了书店,看到“汪曾祺”三个字都会不自觉反胃,这就是反过来伤害汪曾祺本人的名誉。说起来,汪曾祺生前是很淡泊于利的,自订文集也极为谨慎,从未搞过这种事情,怎奈身后是非谁管得,大好名声都让家属拿去挣钱了。汪家何以在挣钱这个事上这么急,着实也是我多年来都不解的。按道理,汪曾祺子女,生活都还不错,看不出哪里这么缺钱了。想现代人即便明确做生意,企业要这么胡乱授权,放任贴牌,大收群众智商税,都是要遭诟病,得大量差评的。天下读书的人,买书的人,又不是都傻。《左传》那句骂人的名言,“匪用其良,覆俾我悖,是贪故也,实贪以祸夫子”,汪家有焉。
公正地讲,“事主”汪曾祺自己,是一点都不贪鄙的。他一生名士派,不治生产,随遇而安,阿堵物对他的诱惑力只怕还没一份正宗云南汽锅鸡大。林斤澜说,1993年他受邀到京城蒲黄榆一幢十二层楼的汪家吃饭,一进门都震惊了,发现汪曾祺“家太小了,太简陋了,过道窄,又阴暗,连墙面都没有粉饰”,而彼时汪曾祺已有“艺术大师”之誉,可谓大红大紫,想搞钱多的是门路,卖几张画都能置办一套新房子,可汪曾祺夫妇是无所谓的,““他反正是比较出世的”(程绍国《林斤澜说》人民文学06年版)。1992年11月5日,海外名作家古剑询问他的字画“润格”,有意花钱购买,汪曾祺当即回信从来不要钱,有人想要直接来索取就好,只须“索字画者不俗”就行(《人间送小温:汪曾祺年谱》,广陵书社2016年版,页352)。尽其所能地弄钱,似乎也不需要体面,这绝非汪家“家学”,是毫无疑问的。
不得不说,与汪家子女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汪曾祺恩师沈从文的后人,也就是沈从文两个儿子和孙女们。沈从文去世前就已经“名垂宇宙”,声望与影响力较之汪曾祺,只会更多而不会有少,所以近三十年来,各大出版社也是绞尽脑汁,想要出版各种“沈从文选集”,可版权这一块到了沈家那,即便是抛出巨额版税诱惑,往往都是“免谈”。因为沈家后人并不希望胡乱出书,少数有授权的也必然步步紧跟,只求对得住“父亲”。给沈从文出“全集”的北岳文艺,当初水准不够,沈家就准备换出版社的,他们只要求编辑专业且用心,至于稿酬多少一点都不在意,始终都没提过。不仅如此,沈家的“家规”是,一切还是遵照沈从文意愿,不愿意高调宣传。所以,前些年湖南地方上想搞一个“沈从文博物馆”,凤凰老家要搬出“沈从文”招牌搞文旅,想圈地搞一个“沈从文墓”然后卖票,沈家都是直接反对的。如今凤凰的“沈从文故居”也是地方承包出去的,承包期为50年,并没有得到沈家允许,属于强行上马,导致沈家后人“从来不进故居”,只因为讨厌“商业运作”。
话说有一回,湖南凤凰县里主事者找人与沈从文后人疏通,意在将本地那个大广场命名为“沈从文广场”,再往中间树一个塑像,沈从文两个儿子沈龙朱与沈虎雏听闻就坚决反对,理由是“父亲自己从来就反对挂名这些事,挂名这个,挂名那个,他特别不喜欢,特别反对”。沈龙朱甚至当面质问那个女县委书记,“街上还有卖沈从文辣肉的,你将来怎么管理?”搞得那位女书记很下不来台,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对于,沈家后人的集体主张是,“我们的命名权,绝对不撒手,不符合基本要求的,绝对不同意。这是父亲原来的想法,不是我们的想法。父亲生前谢绝过沈从文基金会、沈从文研讨会之类的东西。我们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就是谢绝,不要搞,不合适”(刘红庆《沈从文家事》新星出版社2012版,页355)。
要说钱,沈家后人显然更穷。沈从文两个儿子沈龙朱、沈虎雏,一辈子都是普通工人,他们各自的独生女也无非一个普通编辑,一个在科研机构搞社会学研究,论收入都是我等普通工薪族。可是,他们不会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就放弃原则,玷辱先人声誉,然后彻底和稀泥去了。这种作派,也许就是所谓“家风”了。想到前几天在看的巴金传记,巴金晚年最怀念的老友就是沈从文,因为1970年代他们家落难时,旧日友好没有一个人主动联络,即便是萧珊重病住院,生命垂危期间。也只有沈从文,在京探知这一消息,冒险辗转通过上海那边的亲戚,写了好些长信慰问友人,那份恩情让巴金至死不忘(窦应泰《巴金最后32个春秋》,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05年版)。这,也许就是沈从文的“风骨”。近读许建辉《姚雪垠传》,恰好看到1972年正“运交华盖”亲朋避之唯恐不及的姚雪垠,也是“最始料不及地”“忽接沈从文兄来信”,劝勉他无妨“专搞历史研究”(湖北人民07年版,页228),让风雪载途中饱尝人情冷暖之人感激莫名。
沈从文一家三代人,当然都是可敬的。此外的更多“文二三代”、“名父之子”,委实就不好说了,常见的“啃老”倒是很其次的,最让“粉丝”们无语的,可能莫过于司马迁所痛哭流涕的那句“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了。大儒钱锺书那种,有心人要整理出版乃父文集,结果一概拒绝,铁面到水流花谢两无情的,固然是一种极端;但汪家后人这种,将“祖产”径当摇钱树,一篇遗文恨不得粘贴复制出千百亿万化身,完全不恤人言的,只怕也是天下罕有的。事,也确实是小事,无非搞钱不体面,但这事似乎从未有人公开说,反倒奇怪了。
2026.5.20晚,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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