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腊月的巴格达,夜里冷得刺骨。

我蹲在仓库角落里,手机关成了静音,屏幕却还在不停地亮,一亮就是一条新消息。

我数了数未接来电,99个,全是家里那四个女人打的。

我不敢接。

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灭了。

我摸黑掏出烟来点上,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

烟快烧到手指头的时候,手机又亮了,屏幕上显示一条微信,是宋乐菱发的:“胡全,你知道今天是腊月二十吗?”

腊月二十是我爸生日。

我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箱子,哗啦一声,掉出来一堆亮闪闪的东西,全是那三个小老婆让我买的奢侈品包。

我突然觉得这些玩意儿像一层层的皮,糊在我脸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仓库外面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屏住呼吸,灭了烟头。

脚步声停了,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就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一眼。

那张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胡全,你输得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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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胡全这辈子认的字不多,但会算账。

二十年前我兜里揣着三千块的债,从安徽跑到伊拉克搬砖。

那会儿伊拉克刚打完仗,到处是废墟,别人都往外跑,我偏往里钻。

工地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吃的是洋葱蘸大饼,睡的是工棚里十几个人打地铺。

我是真穷怕了。

2003年美军打进来以后,伊拉克重建,砖头水泥的需求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上涨。

我瞅准了这个机会,跟一个叫赵志刚的安徽老乡合伙倒腾建材。

赵志刚比我大十岁,人胖,心善,把我当亲兄弟待。

他出钱,我出力,就靠从小工头那里接点散活,一年也能挣个二三十万。

后来我胆子大了,瞒着赵志刚偷偷接了个大单子。那个单子做好了能挣五百万,做不好就要赔得倾家荡产。我赌了一把,赌赢了。

但我没跟赵志刚分那笔钱。

我说单子黄了,赔了。

赵志刚那天喝多了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全啊,没事,赔了就赔了,咱兄弟还有机会。”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觉。但我告诉自己,这一行就是这样,心不狠站不稳。

没多久赵志刚的生意越来越差,债主追上门,他跳了楼。

没死成,断了一条腿,回了老家。

我听说他走的那天,他闺女才十来岁,站在门口冲他的背影喊“爸”。

那孩子叫赵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

但我心安理得。

因为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了。

2005年,我注册了公司,在巴格达租了个门面,雇了几个当地人跑销售。

那几年伊拉克重建,钱跟流水一样涌进来。

一个月毛利三十万,扣掉七七八八的费用,至少还能净挣十五万。

我膨胀了。

第一次膨胀是在2008年,我买了辆丰田霸道,花了四万多美金。

开回工地的时候,当地工人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我特别享受那种感觉,就是从别人眼里看到的崇拜。

第二次膨胀是在2010年,我在巴格达富人区买了栋别墅,两层,带院子,带泳池。那年我三十五岁,还是单身,村里的媒婆给我介绍了唐晓琳。

唐晓琳比我小三岁,初中文化,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

长得不算漂亮,但看着顺眼,老实本分。

相亲那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一直低着头。

我请她吃了顿饭,花了三百块,她心疼得直皱眉。

“你挣点钱不容易,别这么浪费。”她说。

就这一句话,我觉得这女人能过日子。

那年底我回老家办了酒席,把唐晓琳娶进了门。

婚后我带着她去了伊拉克。

唐晓琳一开始不适应,整天担心炸弹什么时候落下来。

我跟她说,炸弹炸不到有钱人,有钱人住的地方安保是最好的。

我带着唐晓琳逛巴格达,逛迪拜,给她买金项链,买名牌包。她嘴上说浪费,但脸上有光。那时候她是真心为我高兴,我也是真心对她好。

那几年,钱多到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花。

一个月的流水少说七八十万,多的时候能突破两百万。

我陆续在老家盖了三层的小洋楼,给父母各买了养老保险,给唐晓琳的弟弟安排了工作。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顺下去。

但男人的心啊,就是这样,穷的时候想要钱,有钱了想要女人。2013年,我在迪拜一个展销会上认识了宋乐菱。

她是新疆人,在迪拜读大学,学的是阿拉伯语专业,那年她二十三岁。

人长得漂亮不说,还有气质。说话声音轻轻的,慢条斯理的,跟唐晓琳完全不同。

第一眼看见她,我就知道我麻烦了。

02

那年的展销会,我一个人去的。

公司新签了个伊拉克客户,能做设备出口,需要个翻译谈细节。

中东这边的翻译不好找,懂中文的更少。

主办方给我推荐了几个,我都觉得不太靠谱。

宋乐菱是最后一个来面试的。

她穿着白衬衫配牛仔裤,不施粉黛,干干净净的。坐在我对面,她微微一笑,问:“胡老板,你们公司主要做什么业务?”

我愣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神很真诚。

“做建材,还有石油设备这块。”我说,“你以前接触过吗?”

“我父亲以前也做这行。”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到“父亲”两个字的时候,她眼神暗了一下。

“他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生意失败,回老家了。”她说,“他说这行水太深,让我别碰。”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觉得这是个孝顺闺女。

我让她帮我翻译了三个礼拜的谈判,她专业、麻利、嘴严,客户满意得不得了。

那个单子签下来,我给了她两万块分红。

她不收,说按约定给报酬就行。

“多出来的我不要。”她认真地说,“做这行讲究信誉,我今天多拿你一分钱,明天就欠你一份情。”

我心想这姑娘有点意思。

后来我隔三差五约她吃饭,名义上是问她有没有熟人介绍业务,实际上就是想见她。

她每次来都穿得朴素,素颜,点菜也只点便宜的。

我给她买衣服,她不要。

我说送她回去,她坚持自己打车。

越是这样,我越是放不下。

2014年春节,我一个人在伊拉克过的。

唐晓琳带着孩子回国过年去了。

那天下着雨,我给宋乐菱打电话,问她愿不愿意来我这里吃年夜饭。

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我煮了火锅,买了酒。

宋乐菱喝了一杯红酒,脸上泛起红晕。她突然问我:“胡老板,你觉得自己这些年最对不起的人是谁?”

我喝得有点多,脱口而出:“谁都没有对不起,我这辈子的钱都是自己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她不说话了,只是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醉得不省人事。醒来的时候,发现宋乐菱坐在客厅沙发上,已经给我煮好了解酒汤。她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你昨晚说梦话了。”她说,“一直喊一个人的名字。”

“谁?”

“赵志刚。”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那时候我酒还没全醒,反应慢半拍。

我问她赵志刚是谁,她说不知道。

但我感觉她看着我的眼神,好像什么都懂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宋乐菱提过赵志刚这名字。

2014年夏天,我正式跟唐晓琳提了要娶二房的事。

唐晓琳像疯了一样,把家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她哭着骂我狼心狗肺,说她在家里带孩子伺候老人,我在外面胡搞。

我跪在地上给她认错,说宋乐菱会阿拉伯语,有她在我生意能做更大。

你都是为了钱,你眼里只有钱。”唐晓琳把杯子摔在我面前,“胡全,你有没有想过,钱没了,你身边还剩谁?

我没想那么多,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女人我非娶不可。

最后唐晓琳娘家来人劝,说男人在外头有个把女人正常,只要不住在一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晓琳最后认了,但提了一个条件:我是正房,什么时候都不能变。

宋乐菱进门那天,没有婚礼,没有酒席,连婚纱照都没拍。她就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在巴格达的那个别墅里,跟我喝了交杯酒。

“胡全,”她端着酒杯,看着我的眼睛,“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我说:“不后悔。”

但我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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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乐菱进门之后,公司的业务确实上了一个台阶。

她不仅能翻译,还会谈合同,懂当地的法律政策。

伊拉克这边做生意门道多,关系网复杂,她一个月就把那些弯弯绕绕摸得一清二楚。

我那两年的订单,有一大半是经她手的。

唐晓琳也搬到了伊拉克。

她不是自愿的,是被我劝来的。

我说你在老家带孩子也闲着,过来帮我管管家。

唐晓琳冷着脸答应了,但来了以后,她把宋乐菱当空气,见面不说话,吃饭不同桌。

我夹在中间,也不好说什么。

2015年,我公司的一个会计辞职回国了,账目一时没人管。宋乐菱推荐了一个人,说是她大学同学的妹妹。

“叫胡思琪,东北人,会计专业。”宋乐菱说,“让她先试试,不行再换。”

我见了胡思琪,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东北姑娘,说话大大咧咧的,笑起来声音很大。

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胡老板,你这办公室也太破了,好歹换个好点的沙发。”

我笑了笑,觉得这姑娘挺直率。我问她工资期望多少,她伸手比了个数,跟我之前的会计一样。我说行,明天上班。

胡思琪确实是干活的料,手脚麻利,账目做得清清楚楚。前三个月没出任何问题。到了第四个月,她开始在我面前晃悠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加班晚了,让我送她回去。

有时候是周末,说请我吃饭感谢我照顾。

有一次她喝多了酒,挽着我的胳膊不松手,说胡老板你真是个好人。

我说你别闹,她有老婆。

她说我不在乎。

我是男人,这种暗示我当然懂。

但我一开始没动心思。唐晓琳和宋乐菱已经够我头疼的了,再加一个,我这日子还要不要过?

可是架不住胡思琪主动。

有一次公司聚餐,所有人都喝了酒,胡思琪挨着我坐,一个劲儿地给我倒酒。

散场的时候她走不稳,我扶着她,她说头晕,我只好把她扶到我车里。

后面的事情,说是酒后乱性也行,说是糊涂也行。

反正第二天醒来,胡思琪躺在我边上,笑嘻嘻地说:“胡老板,你得负责。”

我脑袋嗡嗡响。我说你想要什么,钱还是别的。她说不缺钱,就缺个老公。我说我有老婆。她说我不在乎当小的。

那次我彻底无语了。

2016年秋天,胡思琪怀了孩子。

她挺着肚子跑到我办公室,让我娶她。

我说你疯了,我两个老婆了,再娶一个,像什么话?

她把B超单子拍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胡全,你要是不认,我就去死。”

我没办法,又娶了一房。

唐晓琳知道这事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回了房间,锁了门。第二天她从房间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找到我,说:“胡全,你还有完没完了?”

我说这是最后一次。

唐晓琳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冷。

“上次你娶宋乐菱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她转身走了,声音很轻,“胡全,我不拦你了,但我也不会再等你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别墅的院子里,抽了半包烟。宋乐菱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后悔了?”她问。

“没后悔。”我说,“就是觉得自己管不住自己。”

宋乐菱笑了一下:“你能管住自己,你只是不想管。”

我看着她,总觉得她这话里有话。但我没多想,因为那时候胡思琪孕吐厉害,天天给我打电话。另一边王晓雯又出现了。

04

王晓雯是我在迪拜认识的一个女学生。

2017年,我去迪拜跟人谈生意,在酒店大堂等人,看到有个小姑娘被前台拦住,用蹩脚的英语在解释什么,急得都快哭了。

我走过去问怎么回事,原来她订了房间但护照被偷了,酒店不让住。

“你是中国人?”她看到我像看到救星。

“河南的。”我说。

我叫前台通融了一下,帮她把房费押金垫了。

她千恩万谢,一定要加我微信。

后来她告诉我,她叫王晓雯,河南周口人,在迪拜读书,家里条件不好,课余时间在外面打工,省吃俭用,舍不得买机票回国。

那以后,她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说想家,说一个人在外面难熬。我偶尔回几句,也会转点零花钱给她。她每次都推,但推了几下就收了。

2018年春节,她说没买到回家的票,一个人在迪拜过年。

我正好要去迪拜办事,顺道请她吃了顿年夜饭。

那姑娘长得水灵,嘴甜,一口一个胡哥。

喝了几杯酒,王晓雯红着眼眶说:“胡哥,你是我来迪拜以后对我最好的人。”

我心里一动。

那天晚上,她没回宿舍。

后来发生的事情,跟胡思琪那次差不多。

但不一样的是,王晓雯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她不哭不闹,也不提结婚的事,就说想跟我在一起,没名分也行。

我当时觉得这是自己捡了个便宜。

但在女人的事情上,根本没有便宜可捡。

2018年夏天,王晓雯的签证到期了。

我帮她办了伊拉克的签证,让我公司的人接她过来。

那时候我已经在巴格达市区租了一套公寓,让她住了进去。

唐晓琳知道了这事,连问都懒得问了。宋乐菱倒是问了一句:“你养得起吗?

我说养得起。

养一个也是养,养四个也是养。

但我天真了。

王晓雯来了以后,花钱如流水。她一口气让我买了三个爱马仕包,又买了辆宝马mini。一个月光她的信用卡账单就五六万块钱。

胡思琪这边也不消停,整天抱怨我偏心,给王晓雯花了多少钱,给她多少。

宋乐菱倒是从来不争不抢,但她花的钱是另一本账她每次去银行办事,能用公司的钱给自己订机票、买东西,她都记账,但我从来没查过。

唐晓琳彻底心寒了。她把孩子送到了安徽老家的寄宿学校,自己搬到了巴格达的另一个房子住,一个月都不跟我见一面。

那时候家里的情况是这样的:唐晓琳管不了我,但也不理我;宋乐菱管着公司大半的业务,是明面上的“老板娘”;胡思琪管着钱,每天把账目做平;王晓雯只管花,花得越多越开心。

四个人,四个小世界,互不往来,互不买账。

我夹在中间,每天睁开眼就要琢磨今晚上住在谁那里,明天谁的信用卡到期,后天谁又跟我闹情绪。

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我一个月少说挣一百万,多的时候两百万,但等到月底一算,账上能剩个二三十万已经算好的了。

剩下的钱全给了这四个女人。

胡茂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全啊,你挣那么多钱,累不累?”

我说不累。

“可爸看着你累。”他说,“你想想,你挣的哪一分钱,最后落到你自己手里了?”

我没回答。

那段时间我天天失眠,整夜整夜地抽烟。想打牌,没时间;想喝酒,没人陪。身边一堆人,但我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应该警觉的。

因为在这四个女人里面,有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跟我过日子。

那个人,就是宋乐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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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18年年底,公司一个老客户突然要跟我解约。

那个客户是我跟赵志刚合伙的时候就认识的,合作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问题。我赶紧让宋乐菱去问问怎么回事。

宋乐菱去了半天,回来告诉我:“人家说你产品质量不过关,换了别家。”

“不可能。”我说,“这批货是从河北进的,跟以前是一个厂家。”

“那就不知道了,你自己看着办。”宋乐菱甩下一句话就回房间了。

我越想越不对劲,又打了几个电话,才从另一个朋友嘴里套出话来——抢我生意的那家公司,注册人是个新疆籍的女人。

“什么名字?”

“好像姓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家,我翻宋乐菱的包,想找个手机。结果翻出一张卡,是伊拉克当地的手机卡,不是她用惯了的那张。我把卡插到自己手机上,翻了一遍。

里面只有一个通信记录,打的最多的一个号码,备注是“爸”。

那个号码归属地是新疆。

我存了这个号码,又翻她的微信,果然有一个小号,头像是一个中年男人。

我点进去看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那个男人发的照片,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上。

照片配文:“闺女,过年回来看看爸吧,爸想你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男人我认识。

是赵志刚。

我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我坐在客厅里,整个人像被人抽干了力气。我抽出一根烟点上,手指头抖得连打火机的火苗都对不准。

宋乐菱回来了。她看到我拿着她的手机,脸色变了一秒,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你翻我东西了。”

“宋乐菱,你爸是赵志刚?”我站起来,声音发颤。

她不说话。

“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对不对?”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嫁给我,你帮我管公司,全都是假的?”

“不全是假的。”宋乐菱靠在门上,神情平静,“我是冲着你来的,但我跟你之间有没有真感情,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你爸那件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她打断我,声音突然提高,“你解释什么?当年你抢了我爸的单子,让他赔了几百万,又撒谎不给他分钱,我爸跳楼摔断了腿,我妈急得生病,一年不到就走了。我爸现在一个人在老家靠低保过活,你让我原谅你?”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宋乐菱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我,“我查了你的公司,查了你的流水,查了你偷税的数目。你以为这些年你挣的钱有那么安稳?税务部门为什么还没找你?是我帮你压着的。我要让他们在你最得意的时候找你,让你摔得最惨。

“那你为什么还没动手?”

“因为我在等一个时机。”宋乐菱淡淡地说,“等你钱花得差不多,等你觉得日子最好过的时候,再把你的底牌掀掉。”

我倒退两步,后背撞在了墙上。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宋乐菱掏出她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胡全,明天税务局就会有人找你补税。你那公司账户里还剩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

电话接通了。她说了一句阿拉伯语,然后挂断。

“再见,胡全。”

她转身走出了门。

我站在原地,手机响了。是我那个最大的客户打来的,说他的公司正式宣布破产,之前欠我的八百万货款,没办法结了。

然后是银行的电话,说我的贷款申请被驳回了,让我尽快还那笔周转金。

再然后,我听到了仓库外面那个脚步声。

有人在仓库外面跑。

我打开门,外面是昏黄的路灯。没有人。

门口的地上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胡全,你输得很彻底。”

我蹲在仓库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我想起了唐晓琳说的那句话:“胡全,你有没有想过,钱没了,你身边还剩谁?”

现在我知道了。

谁也不剩。

06

税务局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就接到伊拉克税务局的正式通知,说有人举报我公司涉嫌偷税漏税,累计金额折合人民币大概三百八十万。

加上滞纳金和罚款,总数将近五百万。

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还剩不到一百万,因为上个月刚进了一批货,货款还没收回来。

我赶紧给宋乐菱打电话,她不接。又给那个当地律师打电话,对方说这件事比较棘手,需要先查账,让我等消息。

我知道一切都是宋乐菱安排的。

她在公司这些年,掌握了所有的发票和账目,想怎么查都行。

税务这块本来就是她负责,我压根没细看过。

现在她走了,公司的财务就像一本糊涂账。

胡思琪这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打电话过来问我:“哥,你公司被查了?怎么回事啊?”

我没瞒她,把事情说了一遍。

胡思琪沉默了几秒钟:“那你打算怎么办?”

“想办法凑钱。”我说,“你先帮我整理一下公司账目,看看能拿出来多少。”

“哥,那个账目……”她支支吾吾的。

怎么了?

“我跟你实话实说,这个账目,宋乐菱让我做过手脚。”胡思琪声音越来越小,“有好几笔大额发票根本没有对应的实物入库,都是假的。还有一些钱,走了公司的账,但实际上被转走了。”

“转到哪去了?”

“大部分转到了一个叫‘赵志刚’的账户里。小部分转到了一些当地人的卡上,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我听着听着,整个人就像掉进了冰窟窿。

赵志刚。

宋乐菱不仅利用我,还通过我公司把钱转给她爸。我这些年挣的钱,有一部分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从我的账户流到了赵志刚的手里。

我气得一把掀翻了办公桌,上面的文件哗啦啦地飞了一地。

而这时候,第三件事又来了。

王晓雯开着她的宝马mini,跑到我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信用卡账单。她把账单拍在桌上:“胡哥,怎么回事啊?我的卡被停了。

我拿起账单一看,上面的额度是二十万,已经刷了十九万八。

“你刷了这么多钱,干嘛用了?”我压着火气问。

“买包、买衣服、旅游什么的,我又没乱花。”王晓雯理直气壮,“你之前不是说好了,刷多少你兜底嘛。”

“我现在没钱了,兜不了底了。”

“没钱?你别开玩笑了。你这么大家公司,一年挣几千万,你跟我说没钱?”王晓雯瞪大了眼,“你是不是又想忽悠我?”

“我说真的,公司被查了,账户被冻结了。”

“那我的卡呢?你不能停我的卡啊,我电话费、房租、还有下个月回国给我奶奶看病,这些钱谁出?”

“你奶奶?”我愣了一下,“什么奶奶?你不是说你奶奶早就——”

“我撒了谎不行啊?”王晓雯急了,眼眶发红,“我奶奶瘫痪了,每个月医药费好几千,我不找你拿钱,我去偷啊?”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原来这姑娘也不是纯粹为了享受,她也有她的难处。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我连自己都保不住,哪还管得了她奶奶的医药费。

“你先回去,等我把这件事处理完了再说。”我说。

“那你快点,我下个月就要钱了。”王晓雯气呼呼地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胡思琪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一个文件袋。

“哥,我把近三年的账目翻了一遍。”她把袋子放在我面前,“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打开一看,第一页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乐菱这几年的手段,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她利用公司的名义,从银行贷了好几笔款,加起来差不多有两千万。

那些钱都是以公司购买设备的名义贷的,但实际上设备根本没有到位。

她还伪造了跟当地客户的订单,把公司的预付款打到了一个离岸账户里。

那个账户,我根本不知道是谁的。

前前后后,宋乐菱通过各种方式从公司抽走的资金,至少有两千五百万。

而我这个当老板的,居然一直没发现。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质问胡思琪。

“我不敢。”胡思琪低着头,“宋乐菱跟我说,如果我说了,她就把我弟弟的事捅出去。”

“你弟弟什么事?”

胡思琪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我弟弟在澳门赌钱,欠了高利贷三百多万。追债的找到了我爸妈家,说要是不还钱,就把我爸妈的腿打断。我没办法,只好从公司账上支钱去填窟窿。”

“所以你也……”

“那八十万是我拿的。”胡思琪哭着说,“但我记账了,我没想跑。我就是想先垫上,等以后慢慢还。可宋乐菱知道这事,她说要是你发现了,就把我送进去。我害怕,就一直没敢说。”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原来我身边这几个女人,没有一个跟我是真心的。

唐晓琳是我原配,没骗我,但她已经不理我了。

宋乐菱从头到尾都是在给我下套。

胡思琪有把柄捏在人家手里,不得不听话。

王晓雯跟我在一起,说白了就是为了钱。

我胡全这几年,活得跟个傻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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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几天,我像发了疯一样到处筹钱。

我把巴格达那套别墅挂在网上,开价很低,但根本没人买。

我的公司被税务查了,名声已经臭了,没人敢跟我做生意。

银行那边催贷款的电话一天打十几个,我只能关机。

胡思琪打了一笔钱过来,三十万,说是她弟从别的地方借的,让她先转给我周转。

我有点意外:“你弟哪来的钱?”

“他……他说他在赌场赢了。”胡思琪的声音很小,明显底气不足。

“你别骗我了。”我说,“你那钱留着吧,别到时候高利贷追来,你连跑路的本钱都没有。”

胡思琪听了,没说话,挂了电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十万根本不是她弟给的,是她用最后一点脸面,跪在妹妹面前求来的。但当时我已经没心思去想这些了。

第四天,唐晓琳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听说你公司出事了?”她的语气很平静。

“嗯。”

“有多大?”

“可能要破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想办法处理债务,然后回国。”

“回哪?”

“回老家。”

“你还有脸回老家?”唐晓琳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涩,“你村里那些亲戚,那些邻居,哪个不知道你在伊拉克娶了四个老婆?你现在灰溜溜地回去,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唐晓琳没回答这个问题。

“胡全,”她换了个语气,“咱儿子今年要高考了,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但我从没关心过。

他学习不好,但很努力。他说他想考军校,毕业了去当兵。”唐晓琳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爸是谁。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胡全,我不恨你。但我也没法原谅你。”唐晓琳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窗外是巴格达灰蒙蒙的天,远处有清真寺的尖塔,塔顶上的新月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我在这个地方待了二十年。

我以为自己挣了钱,娶了老婆,买了房子,就是成功人士。

但到头来,我什么都不是。

第五天,宋乐菱给我发了条微信。

她说:“胡全,你公司的事我已经处理完毕了。那个客户的破产是我安排的,税务举报也是我操作的。另外,你那批货我已经转手卖给了别人,价格比你进价高两成。我把赚的钱捐给我爸了,算是我替他收回的一点利息。”

我看了这条消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愤怒?有。但更多的是无力。

“你这样做,值吗?”我给她回了一条。

“值。”她回得很快,“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宋乐菱,你恨我吗?”

她没回。

但那两个字已经不重要了。

晚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抽屉里翻到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我跟赵志刚的合影。那会儿我二十五六岁,瘦,黑,咧嘴笑。赵志刚从后面搂着我的肩膀,笑得比我还开心。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赵志刚写的:“全,这是咱兄弟第一单生意,一人赚了两万,我请客吃烤羊肉串。”

那时候多简单。

一人两万块就觉得发财了。一顿烤羊肉串就觉得兄弟情深。

后来有了更多钱,反而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照片放进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桌上。

有些东西,带不走,也带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