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荣来我家第三天,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报账时手指在发抖。
那天她买了香菜回来,说是一块钱一把。我“嗯”了一声,把钱给她了。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昨天菜市场那个老太太还吆喝着五毛一把。
我没戳穿,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第二天,她说鲫鱼一斤二十八块。
我问了一句,鲫鱼这么贵了?
她愣了一下,马上说是桂鱼,她记混了。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心里却已经开始留意了。
第三天,排骨多报了十二块。第四天,鸡蛋多报了两块。第五天,青菜多报了一块五。
她每次都低着头报账,声音不大,像怕我听见似的。报完就赶紧把零钱揣进口袋,转过身去忙别的。
我开始觉得这事有意思了。
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妇女,声音不大,干活利索,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她是胆子大,还是觉得我傻?
我决定先看看,看她到底能偷多少。
我翻出一个旧本子,在上面记下了每天她报的菜价和我核实过的真正价钱。一笔一笔,时间、菜名、报价、实价,清清楚楚。
我爸走得早,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晓燕啊,做人要留个心眼,轻易别信人。这话我一直记着。
我请何桂荣当保姆是邻居李姐介绍的。
李姐住楼下,比我大十来岁,在物业当保洁主管,认识的人多。那天我在电梯里碰到她,随口说最近赶稿子忙得顾不上吃饭,外卖都吃到想吐了。
李姐一拍大腿说,我认识一个保姆,人挺踏实,就是命苦,你要不要见见?
我问多少钱,李姐说一个月两千,只管做两顿饭,打扫卫生,不包住。我想了想,两千块不算贵,就答应了。
何桂荣来面试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老式布鞋,鞋底磨得都快透了。
她一进门就低着头,说话声音不大,问一句答一句。
“小姐,我不会偷懒的。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我说没什么要求,每天做一顿午饭一顿晚饭就行,菜你帮我买,想吃什么你自己定。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下来。那个本子巴掌大,边角都卷起来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问她以前干过保姆没有。她说干过,在别人家干了大半年,后来那家搬走了。
“老公呢?”
“在老家种地。”
“儿子呢?”
“在县城念高中。”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背课文。
第一天她做了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鸡蛋、冬瓜排骨汤。
味道确实不错。鲈鱼蒸得刚好,空心菜脆生生的,排骨汤清淡入味。我吃了两碗饭,觉得这钱花得值。
当天晚上,她拿着买菜的单子递给我,说今天的菜钱一共是八十三块。
我扫了一眼,看到鲈鱼后面写着“一斤,三十二块”。我知道鲈鱼不便宜,但也没多想,把钱给她了。
第二天中午我去菜市场买酱油,路过卖鱼的摊位,顺口问了一句鲈鱼多少钱一斤。
“二十二。”老板头也不抬。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昨天呢?”
“昨天也是二十二,这几天没涨价。”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拎着酱油瓶,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事。
回到家,何桂荣正在厨房择菜。看到我回来,她笑着说今天鲈鱼很新鲜,清蒸最好。
我说好,就清蒸吧。
她转身去忙了,我在客厅坐着,翻开手机,把她昨天报的账和今天问来的价格全部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又翻开那个旧本子,重新抄了一遍。
我决定先不戳穿她。
我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何桂荣干活确实利索。
每天七点准时到,门铃响一声,我开门,她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围裙和抹布。
进门先打扫卫生。拖地、擦桌子、收拾厨房,动作麻利,从不多言多语。偶尔我搭话,她也只说三两句话。
“何姨,您儿子成绩好不?”
“还行,在年级前十。”
“那挺好的。”
“嗯。”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手里的活却不停,像是在用忙碌来掩饰什么。
我看她做饭是个享受。
她在厨房里忙活,动作麻利,切菜的声音又快又匀。
锅铲翻动,香味就飘出来了。
我在客厅画画,闻着那个味道,心情就很好。
但我脑子里始终挂着那件事。
她每天多报的菜钱,加起来到底有多少?
第五天,我决定自己去菜市场看看。
那天早上她出门买菜,我隔了五分钟也出门了,远远跟在她后面。
菜市场离我家走路十五分钟,中间要穿过一条小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地上湿漉漉的。
何桂荣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先去了猪肉摊。
“老周,今天排骨多少钱一斤?”
“二十八。”
“给我来两根。”
她挑了两根排骨,老板称了称,说三十八块。她付了钱,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一笔。
我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
她又去买鱼、买青菜、买鸡蛋。每次付完钱,都掏出本子记一笔。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的事。
等她买完了,我走到猪肉摊前,问老板刚才那个女的买了多少钱的排骨。
“三十八块啊,两根排骨。”
“她每天都来买吗?”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邻居。”我说,“她帮我家买菜,我想确认一下价格。”
老板摆摆手说,放心吧,她每次都从我这里买,老主顾了,价格都一样。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
何桂荣回家后报的排骨价格是四十八块。两根排骨,她多报了十块。
回到家,她正在厨房忙活,看到我回来,笑着递过来一杯水:“小姐出门了?”
“去买了点东西。”我接过水杯,发现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围裙,上面还挂着吊牌。
“何姨,围裙不错。”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昨天在地摊上买的,十块钱。”
“挺好看的。”
她笑了笑,但那个笑容里分明有一丝慌乱。她赶紧转过身去切菜,不再看我。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看起来不像坏人。可坏人也不会在脸上写字。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都跟着她去菜市场。
下雨天我也去,撑着伞躲在巷子口。有时候她买菜的时间会变,我就提前出门等着。
我像做贼一样,躲躲藏藏,就为了抓住她多报的那几块钱。
其实我大可以直接问她,大可以当面戳穿她。但我没有。
我爸说过,人做坏事的时候,总会露出马脚。你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他自己露出来。
第十天的时候,我已经基本摸清了她的规律。
她每天多报的菜钱基本稳定在四十五到五十五块之间,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
有时候排骨多报十块,有时候鱼多报八块,青菜鸡蛋零零碎碎加起来又是十几块。
凑在一起,刚好五十上下。
我很纳闷,她是算好了这个数吗?还是心里有个标准,不能多报太多,怕被发现,又不能不报,因为需要这笔钱?
这个疑问让我更好奇了。
我翻出父亲留下来的那本旧账本。他以前做小生意,养成了记账的习惯。他走后,我一直留着这个本子,算是个念想。
我在本子最后一页开始记何桂荣的账。
日期、菜名、报价、实价、差额。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到了第十五天,差额累计到了七百五十块。
到了第三十天,一千五百块。
我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问号。
她到底把这笔钱用在哪儿了?
我开始留意她的日常。
观察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她有些习惯。
她很少笑,但也不哭。脸上永远是一副平和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她吃饭很省。我让她一起吃,她总是说“先忙完再吃”。等我吃完了,她把剩菜热一热,就着馒头对付一顿。
她穿衣服也是,翻来覆去就是那两三件。洗得发白了还在穿。
但她每隔三天会去一趟药店。
每次都是下午,买完菜回来之后。她会换一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梳一遍,然后出门。
我跟过一次。
她从药店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我远远看到包装盒上写着“保肾康”。
她去了县医院。
从县医院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红红的,手里多了一张单子。
她站在医院门口,低头看着那张单子,站了很久。然后她把单子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走了。
她没直接回家,在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坐了一会儿。
公园里有几个小孩在玩,她看着他们,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回家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锅冬瓜排骨汤,味道有点咸。
第二天李姐来我家串门,她给我带了自己腌的咸菜,顺便聊起了何桂荣。
“你那个保姆,以前在周玉华家干过。”
“周玉华?”
“就是五栋那个,你见过,胖胖的,一天到晚在小区里遛狗那个。”
我想起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烫得卷卷的,嗓门很大。
“她在周玉华家干了多久?”
“一个月吧。”李姐压低声音,“后来被辞退了。”
“为什么?”
“周玉华说她手脚不干净,经常偷东西。”李姐说,“一块肥皂啊,一瓶酱油啊,都不值钱,但次数多了,周玉华忍不了。”
我心里一沉。
“不过我不太信。”李姐又说,“周玉华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碎得要命,见谁都说人家偷她东西。上次还说我偷她楼下的报纸,笑话,我一个月挣三千块,偷她几毛钱的报纸?”
李姐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本账本拿出来翻了翻。
第三十五天,差额累计一千七百五十块。
我合上本子,靠在沙发上想事情。
第二天,何桂荣照常来上班。
她买完菜回来,把菜放进厨房,然后走过来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小姐,路上的橘子挺好,我买了几个,你尝尝。”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买东西。
“多少钱?”
“没多少,几个橘子而已。”她笑了笑,转身去厨房了。
我拿起一个橘子,皮很薄,掰开尝了一瓣,挺甜。
可我心里却在想,这橘子有没有被她算进菜钱里?
何桂荣在我家一个半月的时候,我发现了她的秘密。
那天下午,她接了一个电话,然后慌慌张张地跟我说家里有事,要请半天假。
我说好,你去吧。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家里画画,但总静不下心来。脑子里反复浮现她接电话时那个表情——眉头紧皱,嘴唇发抖,压低声音说“我马上回来”。
我决定出去走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李姐下班回来。李姐问我干嘛去,我说随便走走。
“对了,”李姐叫住我,“你那个保姆,这段时间是不是经常请假?”
“怎么了?”
“我昨天在菜市场碰见她,她在打电话,好像很生气。”李姐说,“她说了一句‘你别逼我了,我真的没钱了’,然后就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哭了半天。”
“后来呢?”
“后来她站起来,擦了擦脸,又去买菜了。”李姐摇摇头,“看着怪可怜的。”
那天晚上,何桂荣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眼睛还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小姐,不好意思啊,家里有点事,处理完了。”
“没事。”我看了她一眼,“什么事啊,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她摆摆手,“就是亲戚家的一点小事。”
她转身去厨房做饭,我注意到她的背影比平时佝偻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本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四十五天,差额两千两百五十块。
然后我写了一个问号。
这笔钱,她到底用到哪儿了?
第五十天,我跟着她去了县医院。
那天她跟我说要去买菜,出了门却往相反的方向走。我跟在后面,看到她进了医院大门。
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也跟着进去了。
县医院不大,我找了一会儿,在住院部二楼的缴费窗口前找到了她。
她站在窗口前,手里攥着一沓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递了进去。
窗口里的人收了钱,给了她一张单子。
她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喊了一声:“何姨。”
她身子一僵,慢慢转过身来,看到我的时候,脸色变了。
“小、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正好路过。”我说,“你生病了?”
“没、没有。”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我老公。”
“你老公?”
“他……他在这里住院。”她的声音在发抖,“尿毒症,已经住了两年了。”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姐,我对不起你。”她突然跪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那菜钱,我每天多报的菜钱,全交到这里了。我老公的病要透析,要住院,要吃药,我实在没办法了。”
周围有人回头看我们。
缴费窗口里的护士伸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起来。”我说,“别在这里跪着。”
她站起来,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走,找个地方说话。”
我拉着她走到医院外面的小花园,找了个长椅坐下。
她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一直不说话。树上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响。
“你老公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三年前。”她说,“一开始说是肾炎,我们也没在意,后来慢慢严重了,变成尿毒症。”
“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敢。”
“怕我辞退你?”
她点点头:“小姐,你对我太好了。一天就做两顿饭,还给两千块工资,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我要是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那你就偷我的钱?”
她被我问住了,低下头不说话。
“你每天多报五十块,两个月就是三千块。”我说,“你觉得我查不出来吗?”
“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但我没办法了,我老公已经欠了两个月的透析费,再不交就要停药了。”
“医生说他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她摇摇头,“医生说要透析,要换肾,可换肾要几十万,我上哪儿弄那么多钱?”
“所以你就从我这里偷?”
“我每天只多报五十块。”她突然激动起来,“五十块,对小姐你来说不算什么,对我来说,是我老公一周的药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何桂荣跪在医院走廊里的画面,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泪。
我又想起我爸。
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我妈到处借钱,借到最后,亲戚们看到她就躲。
最后我爸还是走了。
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晓燕,别恨那些人。都是穷人,急了眼才会骗人。”
我妈说,我爸一辈子心软,谁都可怜,就不可怜自己。
我翻了个身,想,何桂荣也是。
她偷我的钱,但她花的每一分钱都在医院里。
她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好的,连买几个橘子都要犹豫半天。
我该怎么办?
报警?她偷了我的钱,这是事实。三千块,够刑事立案了。
可如果报警,她老公怎么办?她儿子怎么办?
她儿子还在念书,要是知道妈妈因为偷钱被抓了,会怎么样?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最后我决定,先不报警,也不戳穿她。
我要看看她到底能撑多久。
何桂荣不知道我去过医院。
她照常每天来上班,照常买菜,照常做饭。
但她不再多报菜价了。
第五十一天,她的报价和市场价格几乎一模一样。
第五十二天,也一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停下来。也许是良心发现了,也许是知道我已经发现了。
但不管怎么说,她停了。
她没有多报菜钱,但她也没有还我那两个月多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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