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有个规定,皇上可以是任何人,但皇后必须是沈家的女儿。
所以在十二岁这年,我与裴青衍定下约定。
他争皇位,我当皇后。
可新皇登基那天,他只是笑着在旁恭贺:
“皇兄登基,实至名归。”
我骗自己他只是争不过。
甚至放弃了儿女情爱,将自己囚禁在皇后的头衔里。
直到嫡姐要替公主远去和亲时,一向风轻云淡的裴青衍红着眼闯入大内。
他要争权。
却是为了我的嫡姐。
……
裴青衍闯进太极殿时,我正坐在珠帘后听政。
北境来使刚退下。
殿中还残着一股风雪气。
礼部尚书捧着国书,声音发颤:
“北狄愿退兵三十里,归还三城,只求迎娶公主。”
龙椅上的人淡淡道:
“朕膝下未有适龄公主。”
话音落下。
满朝死寂。
片刻后,太后慢慢拨着佛珠,像是随口一提:
“既如此,便从世家贵女里择一人,赐公主封号,代国和亲。”
我指尖一顿。造?纯C來?锌X
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们要选谁。
沈家有两个女儿。
一个是我,困在凤仪宫里,当着天下最体面的囚徒。
一个是我的嫡姐沈清漪,名满燕京,端庄淑雅,最适合被摆上棋盘。
果然。
下一瞬,父亲出列,重重叩首。
“臣女沈清漪,愿为国分忧。”
我隔着珠帘,望见他花白的发。
也望见殿外天光惨白,如同一把钝刀。
钝刀割肉,最是磨人。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皇上也笑了。
“沈家忠义,朕心甚慰。”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寒风灌进来,卷起满殿衣袍。
裴青衍一身玄衣,连玉冠都歪了半寸,显然是一路纵马入宫。
他向来风轻云淡。
哪怕幼时被太傅责罚,哪怕后来在夺嫡最凶的时候被人弹劾,也只是笑。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态。
他跪下去时,膝盖砸在金砖上,声音极响。
“臣弟有本要奏。”
皇上眯了眯眼。
“七弟今日,倒是急。”
裴青衍抬起头,眼尾发红。
“和亲之事,不可。”
满殿哗然。
太后沉了脸:
“放肆。”
裴青衍像是没听见,仍旧看着龙椅上的人,一字一句道:
“北狄狼子野心,今日求亲,明日便敢要城。和亲只会助长其势。臣弟愿领兵北上,三月之内,必退敌军。”
皇上靠在椅背上,笑意淡得很。
“朕记得,七弟从前最厌朝政。”
“今日怎么忽然肯争了?”
一句话。
像针。
直直扎进我心口。
是啊。
他从前不肯争。
我与他十二岁定下约定时,他握着我的手,眼睛亮得惊人。他说,他要坐上那个位置。
我说,我做他的皇后。
可后来先帝病重,诸皇子明争暗斗,他却一步步退了。退到最后,把皇位让给了他的皇兄。
连带着,把我也让了出去。
这么多年,我一直骗自己。
骗自己他只是争不过。
骗自己他是迫不得已。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
他不是不能争。
他只是不肯为我争。
殿中。
裴青衍低下头,嗓音哑得厉害。
“臣弟愿交出府中一切私兵名册,自请去北境,只求皇兄收回成命。”
他说。
只求。
我忽然想笑。
原来这样骄傲的人,也会说求。
只是求的那个人,不是我。
皇上静静看了他许久,终于开口:
“七弟,你想救的,到底是燕国,还是沈清漪?”
珠帘后。
我缓缓攥紧了掌心。
裴青衍沉默了一瞬。
然后,当着文武百官,当着太后,也当着我。
他伏地叩首。
“臣弟愿去北境。”
“换她留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十二岁那年,先帝在猎场摆宴。
少年们骑马射箭,鲜衣怒马。
我嫌吵,躲去林子后头捡杏子。
裴青衍也在。
他那时还不是如今这副清冷模样。
他会翻墙,会打架,会在太傅背后做鬼脸。
看见我时,他正坐在树上晃腿,笑着往下丢了一颗青杏。
“沈昭宁,你们沈家是不是要出皇后?”
我接住杏子,仰头看他。
“是啊。”
燕国祖制荒唐。
皇上可以是任何人。
皇后,却必须是沈家的女儿。
这是先祖留给沈家的恩,也是压在沈家头上的枷锁。他从树上跳下来,拍拍衣摆,语气轻得像一句玩笑。
“那你等我。”
“我去争皇位,你来当皇后。”
我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到底还是点了头。
“好。”
那之后许多年。
我都以为,这句好,会是一辈子。
十六岁时,他第一次上战场。
临走前来沈府看我,给了我一枚白玉佩。
“等我回来。”
十八岁时,先帝病重。
宫里血雨腥风。
我托人往七皇子府送了无数封信,只得回两个字。
等着。
我等啊等。
等到新皇登基那天。
他站在丹陛之下,衣冠整肃,眉眼含笑,对着龙椅上的人拱手。
“皇兄登基,实至名归。”皁?鹑?琜?釁Х
那一刻,我站在命妇最前头,几乎听见了自己心口碎裂的声音。
后来,皇上依祖制娶我为后。
大婚那晚,他没有碰我。
只隔着一盏昏黄宫灯,平静地道:
“皇后若不愿,朕不勉强。”
我低头谢恩。醩Ζ踳C??噺χ
那以后,凤仪宫成了天下最华丽的牢笼。
皇上敬我,重我,给我体面。
却也仅止于此。
他有宠妃,有朝臣,有天下。
我有凤印,有宫规,有数不清的长夜。
我把自己关在皇后的头衔里。藻Ζ蝽?棶L噺X
不看,不听,不想。
像是只要我不承认,当年那个在杏树下向我伸手的少年,就还活着。
散朝后,我回了凤仪宫。
路过长廊时,宫人们低头跪了一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谁都知道。
今日之后,宫里要变天了。
傍晚,沈清漪来见我。
她已经接了和亲的旨意,身上却仍穿着最素净的月白衫子,像只是来陪我用一顿晚膳。
她替我盛了汤,语气很平。
“阿宁,北地苦寒。我走后,你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她,忽然问: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她手一颤。
瓷勺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我盯着她的眼睛。
“裴青衍会闯殿,会求旨,会拿自己一切去换你留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里的烛火都晃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也很苦。
“阿宁,你这样聪明,其实早该明白的。”
我没有说话。
她抬眼看我,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你以为,这些年他为什么从不敢看你?”
那一夜,我一宿未眠。
第二日清晨,皇上召我去御书房。
他正在批折子。
见我来了,抬了抬手,示意内侍退下。
殿门合上。
只剩下我与他二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