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我站在客厅中央。

搬家工人扛走最后一个编织袋,楼道里传来闷闷的脚步声。

客厅空了,沙发没了,茶几没了,地上那片被踩得发黑的地板露了出来。

两年了,我第一次看见这地板长什么样。

手机震了一下。宋俊民发的微信:“他们提前回来了,正在楼下吵。”

我还没来得及回,楼下传来刘金娥那尖利的哭声:“宋梦琪!你给我滚出来!”

紧接着楼梯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好几个人,跑得很急,很重。

奶奶林菊香突然从旁边房间走出来,拉住我胳膊,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欠赌债的借条,”奶奶压低声音,“我捡的,藏了半年了。上面有你婆婆签的担保。”

门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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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两年前搬家那天,我是真高兴的。

我和宋俊民省吃俭用了四年,才凑够首付买了这套三室两厅。

虽然位置偏了点,但好歹是自己的窝。

搬家那天我特意买了盆发财树放在客厅,觉得日子总算能过好了。

可我没想到,这日子只过了一个月。

那天宋俊民下班回来,表情不对劲。我问怎么了,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我哥说要来城里看看爸妈。”

他哥,宋建国,我在婚礼上见过一次。五大三粗的汉子,说话声音比谁都大,像是整个场子都是他家的。

我当时没多想,说:“来就来呗,住几天也行。”

宋俊民没吭声。

三天后,宋建国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媳妇刘金娥,儿子宋大宝,女儿宋小妮。还拉着弟弟宋伟国两口子,加上宋伟国的女儿。公婆本来就跟我们住,这一下子,家里十一个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箱箱往屋里搬行李,整个人都傻了。

“弟妹,”宋建国拍拍我肩膀,笑得大大咧咧,“我跟爸妈说了,来城里照顾他们。你这儿宽敞,我们住几天就走。”

几天。

这个“几天”一住,就住了两年。

头一个月我还能忍。

毕竟是一家人,总不好赶人家走。

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刘金娥开始翻我的衣柜。

三个月的时候,宋大宝砸了我一个花瓶。

半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存折被动过。

我问宋俊民,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婆婆,婆婆说:“你大哥就是手头紧,借点钱用用,你还计较?

我说:“他没跟我说啊。

婆婆脸一沉:“一家人还用说?”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宋俊民坐在床边,一句话都不说。

我推他:“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憋了半天,说:“那是我亲哥。他小时候家里穷,他辍学打工供我读书的。”

“那也不能赖家里不走啊。”

他家条件不好,回老家也没地方住。

“所以就要住我们家?他住我们家,你女儿连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

宋俊民又不说话了。

后来我就不问了。我知道问了也白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刘金娥每天霸着厨房,锅碗瓢盆占了一水池,我连热水都得等。

宋大宝不上学也不上班,天天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声音开到最大。

宋小妮翻我女儿的书包,把我女儿的彩色笔弄得满地都是。

宋伟国两口子更绝,每天睡到中午才起,起来就坐沙发上看手机,连碗都不洗。

婆婆不管这些。她眼里只有大儿子的好,说大儿子孝顺,大儿子懂事,大儿子就是命不好。

公公董德贵有时候想说两句,刚张嘴就被婆婆瞪回去。

我试着跟宋俊民商量:“要不咱们搬出去租房子住?”

“那我爸妈怎么办?”

“你爸妈跟你哥住啊。”

“那不行,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放心。”

我说:“那他们搬出去?”

宋俊民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求我别再说了。

“梦琪,再忍忍,行不行?等我哥找到工作就好了。”

宋建国找工作?他每天除了吃饭打麻将就是睡觉,能找到什么工作?

可我没再说什么。因为我说什么都没用。

02

事情的导火索,是我女儿的内衣。

那天我从姥姥家把女儿接回来。女儿五岁,在上幼儿园中班。因为家里实在太挤太吵,我只好把她放在我妈那儿。

一进门,客厅地上的烟头跟瓜子壳混在一起,茶几上堆着吃剩的外卖盒。宋大宝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外放声音大得震天响。

刘金娥坐在餐桌那儿给宋小妮扎辫子,宋小妮脚边扔着一条粉色小裙子——是我上个月给我女儿买的新裙子。

“嫂子,”我压着火问,“那条裙子是给妮妮的?”

刘金娥头也不抬:“妮妮喜欢,我就给她穿了。反正你闺女也不常回来。”

我女儿拽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妈妈,那是我的。”

我蹲下来,发现女儿穿在身上的那件内衣不太对劲——内衣上绣着向日葵图案,可那是我给宋小妮买的,还没拆标签就放在了衣柜里。

刘金娥把我女儿的内衣换给了宋小妮。

“你翻我衣柜了?”我问。

刘金娥抬起头,脸不红心不跳:“内衣穿小了,妮妮的你都买了又不给她穿,我顺手拿的。一家人还分你我?”

我当时手都在抖。

我走进厨房,宋俊民正在热水,我压低声音说:“你嫂子翻了我衣柜,把我女儿的内衣换了。”

宋俊民愣了一下,说:“可能……她也是为了孩子好。”

“什么叫为了孩子好?”

“我哥家条件不好,你别计较那么多。”

“宋俊民!”我声音大了起来,“你家条件好?你哥两年来给过一分钱生活费吗?电费水费你交的,米面油你买的,连宋大宝打游戏充的钱都是你卡上扣的!”

宋俊民不说话了。

婆婆宋桂平从房间出来,看见我跟宋俊民脸色不对,立马说:“又怎么了?一天到晚吵吵,还让不让人好好过日子了?”

“妈,嫂子翻我衣柜。”

“翻衣柜怎么了?”婆婆皱着眉,“你嫂子就是土气,不会办事,但心眼不坏。你别老往心里去。”

我忍了两年的那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那她能不能买她自己的?”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个媳妇怎么这么不懂事?一家人挤一起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你大哥在老家不好过吗?你们日子过好了,帮帮他们怎么了?”

宋大宝从沙发上探过头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爸说得对,这就是我叔家!”

宋小妮也跟着起哄:“我穿姐姐的衣服怎么了?”

宋俊民低着头,扒了一口饭,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抱起女儿就往外走。宋俊民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他眼眶红了,声音有点发抖:“梦琪,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管好你哥就行了,管我干什么?”

你是我老婆。

“我是你老婆?那你女儿被人穿了内衣你连屁都不放一个?”

宋俊民眼泪掉下来了。他跪在楼道里,泪流满面地求我:“梦琪,你再忍忍,再忍忍,我求你了。等我哥找到工作,我立马让他搬走。”

女儿搂着我脖子,小声说:“妈妈,我们回姥姥家吧。

我看着宋俊民那张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把他拉起来,没说话,也没走。

因为我想起了我妈的话:“你嫁过去就是你家人了,别动不动回娘家。”

可我留下来,真的是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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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提分家是在一个星期一。

那天公公董德贵肺病犯了,咳得厉害。我想让公公去医院看看,婆婆说不用。

“去一趟医院多少钱你知不知道?”婆婆瞪我,“你大哥没工作,你弟也没挣多少钱,你这当媳妇的就不知道省着点花?”

我说:“那就让大伯哥出一份。”

“他是你大伯哥,又不是外人,你让他出什么钱?”

“那我是外人?”

婆婆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房子太小了,住不下这么多人。要不让大哥他们在附近租个房,房租我出半年。”

饭桌上安静了。

宋建国筷子一顿,抬头看我:“弟妹,你这是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大家都住一起不方便。孩子要上学,家里太吵。”

“有什么不方便的?”刘金娥接话,“我们来城里就是照顾爸妈的,你让我搬出去,谁照顾爸妈?你吗?你上班的时候谁管?”

婆婆跟着说:“梦琪,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一家人住一起,这叫热闹。”

“妈,我女儿连做作业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让她去姥姥家做。”

“她是我女儿,凭什么天天住姥姥家?”

宋建国把碗往桌上一搁:“行啊弟妹,你有本事你分。爸妈你管还是我管?”

宋俊民放下碗,声音低低的:“哥,梦琪也是……”

“也是什么?”宋建国打断他,“你在外头挣钱,我弟妹在家带孩子做饭,日子不是过得好好的吗?非要搞这些?”

宋伟国在旁边吃面,头都不抬,说了句:“住得挺好的,搬啥搬。”

刘金娥跟着点头。

宋大宝摔了手柄:“我不搬!我住这儿住习惯了!

宋小妮也嚷:“我也不搬!”

婆婆终于爆发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当!”

公公董德贵咳了两声,想说什么,被婆婆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站那儿,觉得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宋俊民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哀求。

他当着全家面,说了一句我永远忘不掉的话:“你少说两句不行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给他妈道了歉。

我说:“妈,是我不懂事,您别生气。”

婆婆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回房间,关上门,对着墙站了很久。

我知道,这个家我靠不了任何人。

我只能靠自己。

04

从那天起,我不吵了。

我每天正常做饭、打扫、收拾。宋俊民以为我想通了,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说:“梦琪,你变好了。”

我没接话。

我开始偷偷行动。

白天他们都出去时,我就在网上看房子。

同小区的一楼,有两居室,空着在出租。

我问了价格,每个月一千八。

我算了算自己的存款,还有四万多块,够交半年房租。

我约了房东看房,当天就签了合同。半年房租加押金,一万二。我没告诉任何人。

奶奶林菊香看出来了。

那天下午我回家,她把我拉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丫头,你是不是在准备什么?”

我没瞒她:“奶奶,我想让他们搬出去。”

林菊香看着我,眼圈红了。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到我手里:“他欠赌债的借条,十二万。你婆婆签的担保。”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冰凉。

“他拿了你存折,还了三万块。”

我心跳加速:“您怎么……”

“这房子隔音不好,我夜里听见你婆婆跟他吵。”奶奶叹气,“你婆婆心疼大儿子,但大儿子不争气啊。我年轻时也吃过这种苦,你外公的弟弟,就是这么把我们那套老房子拖没的。”

我握着借条,手都在抖。

“奶奶,我要把他们请出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周五。他们固定要去外面吃饭,九个人,至少三个小时。”

奶奶点点头,从床垫底下摸出一把钥匙:“这房间有个小门通后院,我帮你。你婆婆要是闹起来,我来挡。”

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奶奶拍拍我的手背:“傻孩子,哭什么。你做得对。你婆婆糊涂,你公公不敢说话,你男人又窝囊,你再不硬气,这个家就没了。”

我把钥匙握在手心里,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周五的早上,我把女儿送到了姥姥家。

“妈妈要办点事,周六来接你。”我说。

女儿抱着我脖子不肯松手:“妈妈,你会回来吗?”

“会的。”

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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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下午三点,我把租房合同拍在宋俊民面前。

“今晚他们出去吃饭,我联系了搬家公司。你去不去随你,但我今天一定要搬。”

宋俊民看了一眼合同,抬头看我:“你租了房子?”

租了半年。一楼101,跟咱们同一栋。

“你想干什么?”

把他们请出去。

宋俊民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不说话。

我站在他身后,说:“宋俊民,我给你一个选择。你要是跟我一起,咱们还是夫妻。你要是站在你哥那边,那咱们就到头了。”

他转过身,眼眶红了。

我是想站在你这边的。

“那就站。”

他握了拳,又松开。

他想起今天早上他妈偷偷跟自己说的话:“你大哥的事你别管,欠的钱妈会想办法。你别让你媳妇知道。她要是闹起来,妈就跪她。”

他又想起昨晚女儿在电话里说:“爸爸,我讨厌大伯,他老骂妈妈。我想回家。”

他深吸一口气。

“我跟你搬。”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先把奶奶送到楼下租房里安顿好。她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宋俊民点头。

下午四点,我们趁家里没人,把奶奶的东西搬到了一楼。

奶奶坐在新房间的床上,看着那扇小窗户,说:“这房子比我那间亮堂。窗户朝南,太阳晒得进来。”

“奶奶,等这边安顿好了,我就过来看您。”

去吧,”奶奶拍拍我的手,“我等你消息。对了,你妈爱藏钱,她枕头底下有个信封,里面是她攒的养老钱。你到时候别动那个。

我愣了一下,点头。

下午六点半,客厅传来刘金娥的大嗓门:“弟妹,我们出去吃饭了,你看好家!”

“好。”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们九个人浩浩荡荡走出了小区大门。

宋建国走最前头,跟宋伟国说着什么,笑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宋大宝在后面踢石子,宋小妮追着一只猫跑。

刘金娥挽着婆婆的胳膊,说着什么,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我拿出手机,拨了搬家公司的电话。

“可以来了。”

四十分钟后,六个工人到了。

我指着客厅里的东西:“这些东西,全部打包装好,搬到楼下101。”

“哪个房间的?”

“除了书房和主卧,所有房间的东西,全部搬。”

两个工人面面相觑。

“姐,你确定?”

“确定。”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工人们开始动手。

宋俊民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但他没有拦。

06

搬家比我想象的快。

九个编织袋,整整齐齐码在楼道口。

宋大宝那一房间的衣服堆得最多,刘金娥光鞋子就收拾出四十几双,什么红的绿的高的矮的,堆了一地。

宋小妮的玩具装了半袋,布娃娃、小汽车、塑料铲子,乱七八糟。

宋伟国两口子那屋最简单,一个袋子就装完了,他俩的衣服加起来还不如刘金娥一个人多。

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被我搬到一楼新房子里去了。

公公婆婆的房间我没动。他们毕竟是我老公的爹妈,我不能做得太绝。

但他们的东西我都打包好了,放在楼道另一侧,等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搬。

宋俊民站在门口,看着我家客厅一点一点变空,眼眶红红的。

“梦琪……”

“你不是说,你跟我一起吗?”

他没再说话。

晚上八点十分,最后一个编织袋被搬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片终于露出来的地板。

两年了,这块地板没这么干净过。

我记得搬进来那天,它还亮得能照出人影。

后来被踩得到处是印子,瓜子壳、烟灰、饭粒,什么都有。

我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地板。

凉的。

手机震了。宋俊民发来微信:“他们提前回来了,在楼下吵。”

我赶紧问:“怎么吵?”

我哥让大宝问妈要钱,妈不给,他们就在楼下吵起来了。大宝骂妈,妈哭了。

我心跳加速。

“到哪儿了?”

“已经往这边走了,有五分钟应该就到。”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走进卧室,把借条和备用的钥匙揣进兜里,然后走到楼道口站着。

脚步声从楼梯下传上来,乱糟糟的,好几个人。

宋建国的声音最大:“大宝那个败家玩意儿,一天到晚就知道要钱!我他妈养了个什么玩意儿!”

刘金娥跟着骂:“还不是你教的?你天天打麻将,他学谁?”

你别说话,烦不烦?

“宋建国你什么态度!”

“都别吵了!”这是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吵什么吵!我还不想活了!”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住了。

我看见宋建国的头出现在楼梯间,脸上还带着笑,手里拎着一袋花生米。

然后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楼道口那九个编织袋了。

他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刘金娥跟着走过来,一看也愣了。

“这、这是……”

宋建国把花生米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他冲进自家那间房,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