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你还好吗?”

前岳母坐在路边那个小小的地摊后面,围巾裹得很紧,可露出的手指还是冻得发紫。我愣在人来人往的街口,手里拎着的公文包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阿……阿姨?”我喉咙有些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怔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摆摆手:“是你啊。忙你的去吧,都过去的事了。”

摊子上只有寥寥几件商品,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猝然揪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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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深冬的一个周五傍晚。

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雪。我从公司出来,裹紧大衣,想着去常去的超市买点食材,周末自己做饭。穿过那条熟悉的旧街时,眼角瞥见那个角落里的摊子,脚步不知不觉就停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两箱水果。她身上那件暗红色的棉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正低头对着手心哈气,试图让冻僵的手指暖和一点。

是她。

我的前岳母,吴秀珍。

五年了。

我叫周明远,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主管。五年前,我和妻子苏晓离婚了。法律上是前妻,可在我心里,她好像从来就没离开过。

我们结婚四年,日子原本平淡也温馨。苏晓身体一直不算太好,但谁也没想到,一次例行体检后,诊断书上的“慢性肾衰竭”几个字,像晴天霹雳一样砸了下来。医生说,最终很可能需要换肾。

我们两家都去做了配型,没有合适的。钱更是个大问题。手术、术后排异药、终身复查……那是一个我们当时根本看不清底的黑洞。我把工作这几年的积蓄全拿出来了,父母也凑了一些,可距离那个数字,还是差着一大截。

我开始四处借钱,关系近的远的,能开口的都开了口。晓晓看着我每天焦头烂额地打电话、算账,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黯淡。

一个下着冷雨的夜晚,我从外面回来,浑身湿透。她靠在病床上,等我用毛巾擦干头发,忽然很平静地说:“明远,我们分开吧。”

我手一顿,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离婚。”她看着我,脸色苍白,但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我们离婚吧。”

“你疯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现在说这个?你是我老婆!天塌下来我也跟你一起扛!”

“就是不想让你扛了。”她眼圈红了,声音却很稳,“你看看你自己,这几个月老了多少?你的事业刚起步,你的未来还那么长……我不能,我不能像个秤砣一样,把你死死拖在水底。”

“什么秤砣!我们是夫妻!”我抓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别说傻话,总会有办法的。”

她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办法就是把我这个包袱卸掉。明远,你听我一次。如果你不签字,我就不治了。我说到做到。”

我看着她,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她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我,用她自己的生命做筹码。

我们僵持了将近十天。最后,我颤抖着手,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不是我同意,是我不能承受她真的放弃治疗。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天气反常地好。阳光刺眼。我们站在台阶上,很久都没动。

“对不起。”她轻声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好好治病。答应我,一定要好起来。等你好起来……”后面的话,我没说下去。

她笑了笑,笑容虚浮得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嗯,等我好起来。”

我知道那可能是个奢望。但我必须让自己相信。

离婚后,我瞒着她,托一个信得过的朋友,每个月往她卡里打四千块钱,打了八个月。第八个月月底,她父亲,我以前的岳父吴建国,辗转找到了我。

“小明,钱别再打了。”老爷子头发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你的心意,我们晓晓都知道。但她让我一定转告你,让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别再惦记了。”

“叔叔,晓晓她……”我急切地问。

“她在治疗,情况……还算稳定。”吴建国避开了我的目光,“我们搬了家,换了环境,也想让她静静心。你……你也往前看吧。”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苏晓和她的父母,就像三滴汇入大海的水,彻底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我告诉自己,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也许她真的慢慢好起来了,开始了没有我的、崭新的人生。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再次相见,会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街头,看到吴秀珍守着那样一个寒酸的水果摊。

我走过去,蹲下身,让视线和她齐平:“阿姨,您……怎么在这儿摆摊?天这么冷。”

吴秀珍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闲着也是闲着,出来动动,顺带挣点零花钱。”

零花钱?我看着那两箱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的水果,再看看她冻得通红开裂的手背,喉咙像被堵住了。

“叔叔呢?他身体还好吗?”我问。

她眼神倏地一暗,低下头,整理着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苹果:“你吴叔叔……去年春天,脑溢血,没救过来。”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时候的事?我……我不知道……”

“没事,都过去了。”她摆摆手,动作有些仓促,“你忙你的去吧,别耽误你正事。”

我们之间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寒风卷着尘土吹过。

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那个压在心里五年的问题:“阿姨……晓晓呢?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吴秀珍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晓晓……她在南边,找了个清闲的工作,调养身体。”她的声音很轻,飘忽不定,“挺好的,你不用挂心。”

“那就好。”我说。心里却有个地方,沉沉地坠了下去。如果苏晓真的“挺好”,她的母亲何至于在寒冬腊月,孤零零地在这里卖这几箱水果?

我没再说什么,起身快步走到街对面的自助取款机。取了五万块钱,折返回来,趁吴秀珍不注意,迅速塞进她装零钱的那个旧布袋里。

“阿姨,这点钱您拿着,天太冷了,早点收摊回家吧。”

“这不行!绝对不行!”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拿起布袋要塞还给我,“小明,这像什么话!我们不能要你的钱!”

“您就当我提前预付的水果钱。”我按住她的手,那手粗糙得像砂纸,冰凉,“天冷,您保重身体。我……我先走了。”

说完,我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不敢回头。直到拐过街角,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不知为什么,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出来。

五年了。我以为时间早就把一切冲刷平整了。可原来那道沟壑一直都在,只是被灰尘浅浅盖住,风一吹,就又露出狰狞的底。

那一整晚,我都没合眼。往事不受控制地一帧帧闪回。苏晓笑着在厨房煲汤的样子;她确诊后强作镇定安慰我的样子;她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时,眼泪砸在纸面上洇开墨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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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周末,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是快递。一个很薄的牛皮纸文件袋。寄件人那一栏,打印着两个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字:

苏晓。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个轻飘飘的袋子。五年,第一次,她主动联系我,用的却是这样一种冰冷正式的方式。

撕开袋子,里面只有几页纸。最上面一页,抬头的四个黑体字像四根钉子,把我死死钉在原地:

遗嘱公证书。

遗嘱?

为什么是遗嘱?

我腿一软,跌坐在玄关的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强迫自己聚焦视线,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立遗嘱人苏晓,因身患慢性肾衰竭多年,近期病情有所发展,为妥善安排身后事,避免亲属纠纷,特立此遗嘱……”

“……本人名下所有存款、房产及其他动产不动产,均由母亲吴秀珍一人继承……”

“……如本人去世,后事一切从简,不举办追悼仪式,不接受礼金。遗体无偿捐献予医疗研究机构……”

“……特别说明:本人与前夫周明远先生已于五年前协议离婚。离婚后,周先生仍曾给予经济资助,本人深表感激。离婚一事纯属本人个人意愿,与周先生无关,其人格与品行无可指摘。恳请周先生勿再因过往自责,早日开启新生活。若有来世,仍愿相识。”

公证日期是两个月前。

遗嘱。

苏晓立了遗嘱。

她为什么要立遗嘱?难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