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萧怀衍十载的皇后。
可他生前最后一道圣旨,是遣我归家。
病榻前,帝王红着眼,命宫人用簪子在我脸上留下一道疤。
当年若不是你们喻家苛待青兰,作选妃图的画师怎么会故意在她的画像上留疤?
这道伤口,是罚你害我与她生生错过十年。
若有来生,我只要她。
我被京中戏称为归家皇后,郁郁而终。
再睁眼,我竟回到了画师来府中作选妃图那日。
两张相似的脸放在一处,只等阴干封卷。
我唤婢女支开画师,拿起一旁的墨笔。
在脸上有疤的那张画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1
几日后,宫中传来消息,让喻家庶女喻青兰入宫面圣选秀。
阿娘十分不解,就连平日里更宠爱庶妹的父亲也来寻了我。
毕竟庶女入宫,身份低人一等,很难做到皇后。
你与青兰样貌相似,陛下只选青兰,实在没有道理。
我交与你的打点钱,你可给了?
兹事体大,父亲给家中每位适龄女娘都准备了一份银子,届时按惯例送给画师。
我点了点头。
作为家中嫡女,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会忘。
陛下少年天子,独具慧眼,无旁人掣肘,挑选宫妃时自然随心从情。
以青兰之拙见,若是心有所归,外貌反而便不那么重要。
姐姐是否同意呢?
喻青兰大约是得了消息,前来找父亲商议进宫之事。
她与我有七八分像,唯独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冷孤傲。
此话一出,我便知晓,她是故意让画师在画上留疤的。
原因为何,我尚没有头绪,却在心中轻轻松了口气。
多谢苍天怜悯,让我有机会重来。
不用再被蒙在鼓里,为了天子宠爱和皇后之位殚精竭虑。
最后还要一纸诏书,成了天下人口中的笑话。
今日喻青兰要进宫面圣,我替父亲出了许多主意。
前世做了三年嫔妃,十年皇后,许多东西早已烂熟于心。
他未曾察觉异样,只叹息着拍了拍我的手:
青枝,你常去侍奉太后,规矩学得这样好,还如此尽心帮扶庶妹,实在委屈了你。
陛下大抵是因为第一次挑选宫妃,想要刻意打压一下世家大族。
不过你要放心,以喻家的地位,日后送你进宫,并不是难事。
我不动声色,并不打算告诉他皇帝的心事。
上一世,我恪守本分,年年如一日,撑起了六宫之主的威仪。
就连曾在闺阁中时总看不惯我的将军之女清贵妃后来也敬我三分。
我在后位时,问心无愧,对得起母仪天下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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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怀衍并不与我十分亲近。
成婚一月后,他便只在初一和十五来我宫中。
我告诉自己,陛下贵为天子,文武百官,天下百姓,都看着他。
他是君子典范,不能失仪。
我是皇后,自然要多体谅。
直到庶妹青兰大婚,我作为长姐送嫁,他罕见地推了事务陪我。
那晚,他第一次喝多了酒,亲昵地搂着我,要了一次又一次。
我流着泪,听着一声声沙哑的卿卿,柔情蜜意,快要溺死在温柔乡里。
他轻啄着我的嘴唇问道:嫁给我时,你也是这般欣喜吗?
我原以为是他旁观后醒悟,终于发现了我褪去皇后制服下,那颗为他跳动的女儿心。
毕竟是我的丈夫,要与我共度一生之人,我虽克己复礼,也不能免俗。
见我点头,他的情意汹涌而来,我死死抓着他,快要晕死过去,始终不敢喊疼,以为这是他全部的爱。
却不曾想,那原来是他全部的恨。
2
那之后,我与他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恰逢一位宫妃犯了错,为了不连累家中族人,她选择了自戕。
可那日,我正巧替她求了情,要去见她。
等我到的时候,她七窍流血,口中念着家中爹娘和胞妹的名字。
死不瞑目。
我吓坏了,大病一场。
萧怀衍日日陪在我身边,亲自照料我。
等我好后,又将爹娘和几位京中的姐妹接进宫里与我相见。
他看着我身后的亲眷,眼神疼惜。
你久居深宫,又遇上那样的事,朕想着,应当让你与家人多多团聚。
这是历代妃嫔都没有的待遇。
只是爹娘皆有官身,频繁出入后宫实在不妥。
他便总唤家中姐妹进宫陪我,尤其是嫁给礼部尚书的喻青兰。
我其实与她们并不多么亲近,只是血浓于水,还能说上几句话,聊胜于无。
更何况,这是帝王的恩典。
我原以为,他是爱我的。
他与我恩爱,为我破例,皆是圣人私心。
可直到他死前,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我跪在天子榻前,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他几日。
萧怀衍昏睡了许久,那日却突然清醒过来,眼睛亮得吓人。
他死死抓着我的手,嘴唇翕动。
我以为他有话要说,附身倾耳去听,却只听见青兰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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