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城东菜市场还没亮灯。
傅玉萍蹬着三轮车拐进东街,车把上挂着两个塑料饭盒,里面是昨晚剩的红烧肉和米饭。
街角的纸箱里,老吴蜷成一团,听见动静就探出脑袋。
傅玉萍把饭盒放下,没说话,转身就走。
七年来都是这样。
可今天不一样,她刚蹬出十米远,就听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她回头,看见老吴趴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
她扔下车跑过去,手刚碰到老吴的胳膊,就听身后有人喊:“傅大妈,等一下!”她扭头,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女孩子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上面印着三个字:法院传票。
她接过信封,手指发抖,打开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
01
傅玉萍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和法院扯上关系。
她在城东菜市场卖菜二十一年。
从三十六岁守寡到现在,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儿子傅家伟在城里开了家建材店,娶了媳妇,日子过得还行。
就是这两年生意不好做,三天两头打电话来跟她抱怨。
“妈,你那个摊位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不如来养老院当护工,一个月三千块,包吃包住。”傅家伟在电话里说。
傅玉萍就回他一句:“我在这儿挺好。”
她说不清为什么不愿意走。
可能是习惯了每天凌晨三点起床,习惯了跟批发市场的菜贩子讨价还价,习惯了在菜摊前和街坊邻居唠嗑。
当然,还有老吴。
老吴是七年前出现在菜市场东街口的。
那时候他还年轻点儿,五十出头,右腿瘸着,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谁都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也没人问。
街上的人见他都绕着走。
只有傅玉萍,第一天就给他端了碗热粥。
“吃吧。”她把碗放在纸箱边上,“别饿死了。”
老吴抬起头看她,眼神浑浊,没说话。他接过碗,几下就把粥喝完了。
从那以后,傅玉萍就开始给他送饭。
刚开始只是一碗饭、一个馒头,后来变成了一盒饭、一盒菜。
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炒青菜,看当天卖剩下什么。
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街上的人都笑她傻。
“玉萍姐,你图啥呢?”孙玉丽是隔壁摊位的,嘴碎得很,“喂条狗还能看门,喂个傻子能干嘛?”
傅玉萍就当没听见。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图啥呢?
她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看见老吴蹲在墙角吃饭的样子,想起自己刚守寡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人蹲在厨房吃饭,没人说话,没人问。
那滋味不好受。
所以她就继续送,一天没断过。夏天送绿豆粥,冬天送热汤面。过年那几天,她还特意多包几个饺子,给老吴也带一份。
七年下来,送了差不多两千五百顿饭。
老吴还是不会说话,眼神还是浑浊。
但他认得傅玉萍。
每天傍晚,傅玉萍收摊的时候,老吴就会从纸箱里钻出来,蹲在路边等。
看她走过来了,他就往前挪两步,接过饭盒,点点头。
傅玉萍觉得,那就够了。
02
那天下午,傅玉萍正在收拾摊子,电话响了。
是傅家伟打来的。他开口就说:“妈,拆迁的事你听说了吗?”
傅玉萍愣了一下:“什么拆迁?”
“菜市场那片地,政府要征了,建商业区。”傅家伟的语速很快,“我认识人,说补偿款下来得很快。你那个摊位能拿不少钱。”
傅玉萍没说话。
她在这卖菜二十一年,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她。要是拆了,她能去哪儿?养老院?她不想去。
“妈,你听我说。”傅家伟压低声音,“我现在手里压了一批货,资金周转不开。你那补偿款先借我应应急,等生意好了我就还你。”
“你那生意……”傅玉萍开口想说两句,但忍住了。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做生意做得很累。当初非要开建材店,借了十几万,到现在还没还清。她能帮就帮,反正那些钱她也花不了。
“行吧。”她挂了电话。
这时孙玉丽凑过来,压着嗓子说:“玉萍姐,你听说了没?咱们这片地要拆了,开发商是个大老板,说是要给咱们补偿款,每家都得签协议。”
“你签了?”傅玉萍问。
“我还在看。”孙玉丽说,“不过我劝你快点,晚了就啥也没了。”
傅玉萍没接话。她去快餐店打包了一盒红烧肉饭,照例往东街走。
老吴坐在纸箱里,见她就探出脑袋。
“吃吧。”傅玉萍把饭盒放在地上。
老吴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他抬起头看傅玉萍,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有红烧肉,你多吃点。”傅玉萍说。
她转身要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傅……姐……”
傅玉萍猛地回头,瞪大眼睛。
老吴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像地下发出来的:“傅……姐……”
七年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傅玉萍蹲下来,声音发抖:“你……能说话?”
老吴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很痛苦似的,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傅玉萍看着他那张瘦得脱形的脸,心里翻了个个儿。
她在这儿送了七年饭,每天都以为他只是个傻子。
可他今天突然说话,说明他以前不是傻子,至少不是完全傻。
她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高兴。
“你……你好好吃饭。”她说完转身就跑。
回到菜市场门口,她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那儿,戴着墨镜,穿着一身黑衣服,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请问您是傅玉萍大妈吗?”那个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傅玉萍点点头。
“我是陈梦洁,是开发商的律师。”陈梦洁递过一张纸,“这是您的法院传票。开发商起诉您非法占用公共用地,要求您立即搬离。”
傅玉萍愣住了,她接过那张纸,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没念过几年书,很多字不认识,但她看清了“法院”两个字。
“我……我不认识字。”她声音发抖,低头盯着那张纸,像是盯着什么怪物,“传票?什么传票?”
“您占用公共用地摆摊卖菜,已经严重影响了市容。法院要求您在三天之内搬离。”陈梦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如果不搬离,法院会强制执行。”
“强制执行?”傅玉萍眨眨眼,好像没听懂。
突然,她想到老吴。她指指东街方向,“那……那个人呢?他也要搬?”
陈梦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不关我们的事。他本来就是流浪汉,自然有救助部门管他。”
傅玉萍死死攥着那张纸,手指甲都掐白了。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东街,又看了看手里的传票,突然觉得这七年的饭,好像都白送了。
03
第二天,菜市场炸了锅。
孙玉丽在群里发了傅玉萍的传票照片,配了一句话:“我说啥来着,好心没好报吧!”
不到一个上午,街坊邻居都知道了。
“玉萍姐,你摊上事了!”
“那个傻乞丐不是好东西,你还不快点搬走!”
“听说是开发商搞的鬼,故意找茬!”
傅玉萍坐在摊位前,一句话不说。
她心里乱得很。
传票是真的,陈梦洁也是真的。
可为什么是她?
她在这儿卖了二十年的菜,从来没听说什么“占用公共用地”。
那些来收摊位费的、来查卫生的、来查证照的,什么都来过了,就没人说她是非法占用。
怎么一拆迁,就非法了?
她想不通。
这时电话响了,是傅家伟。
“妈,我听说了。”他的声音很急,“你知不知道法院传票的事?”
“知道。”傅玉萍说。
“那你……”
“我没犯法。”傅玉萍打断他,“我在这儿卖了二十年,人家都收钱了,怎么我就非法了?”
傅家伟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别急。我认识一个律师,可以帮你问问。”
“别花冤枉钱。”傅玉萍说,“我心里有数。”
她嘴上说心里有数,其实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走,不想搬走这个菜市场,不想去养老院,不想变成一个没人惦记的老太婆。
挂掉电话,她坐在小板凳上发愣。
中午了,吃饭时间到了。她习惯性地去快餐店打包了一盒饭。走到半路,她停住了。
还给老吴送吗?
她站在路中央,手里拎着那个热气腾腾的饭盒,想起昨天老吴开口说话的样子。那个声音,那个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老吴不是傻子。
她咬咬牙,还是走了过去。
老吴坐在纸箱里,看见她就抬起头。他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说不出来。
傅玉萍把饭盒放在地上,转身要走。
“傅……姐……”老吴又叫了一声。
傅玉萍转身看他。
老吴指了指地上的传票。傅玉萍低头一看,这才想起来,传票还在她兜里,刚才掏手机的时候可能掉出来了。
老吴捡起来,看了两眼。他的眼神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浑浊的,而是很清醒的。
“傅姐……”他开口说,“拖……拖延……”
“什么?”傅玉萍没听清。
老吴的嘴唇哆嗦着,好像费了很大的劲:“拖……拖延……别……别签……”
说完这句话,他就像用光了所有力气,瘫在纸箱里,闭上眼睛。
傅玉萍站在那儿,愣住了。
04
回到菜市场,傅玉萍心里一直翻腾着老吴那句话。
“拖延,别签。”
他说的“签”是什么意思?签什么协议?拆迁补偿协议?
她想不通,但她决定听老吴的。
下午,陈梦洁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大堆文件,对傅玉萍说:“傅大妈,如果您愿意签这份搬迁协议,开发商愿意多给您五万块钱作为补偿。这是最后期限,三天后法院就要强制执行了。”
傅玉萍盯着那堆文件,没说话。
“您签了,一切好说。”陈梦洁说,“不签,到时候法院派人来,您的摊位、货物、三轮车都会被没收。”
“我知道了。”傅玉萍说,“我再想想。”
陈梦洁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追问道:“您还想什么?”
“再想想。”傅玉萍重复道。
陈梦洁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孙玉丽凑过来:“玉萍姐,你怎么不签?五万块呢!”
傅玉萍摇摇头,没说话。
她回到东街,找老吴。
老吴还坐在纸箱里,闭着眼睛。傅玉萍蹲下来,低声说:“老吴,你说得对,我没签。”
老吴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神恢复了浑浊,但傅玉萍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她想不明白的事。
“你到底是谁?”她忍不住问,“你以前是谁?”
老吴没说话,但他抬起手指了指东街的方向。
傅玉萍扭头看。那是一幢老旧的居民楼,五楼有个阳台,堆满了杂物。她收回视线,发现老吴的手指已经放下了。
“你是想住哪儿?”傅玉萍问。
老吴点点头。
傅玉萍二话不说,站起来往那幢楼走。她没想过自己签了传票,她只想到老吴饿了一整天。
“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到了快餐店,老板娘认出她来了。
“玉萍姐,你们菜市场要被拆了对吧?你那个摊位的事我听说了。”
傅玉萍点点头,点了一份炒河粉,加一个鸡蛋。
“你咋还有心思给那个臭乞丐送饭?”老板娘夹着炒河粉,手上动作没停,“他不说你啥好话,你还给他送?你这人咋想的?”
傅玉萍没回答。
她把炒河粉装进盒子里,转身往外走。走到半路,她看见老吴从纸箱里钻出来,蹲在路边,朝她点点头。
她把饭盒放在地上,正想说话,突然看见陈梦洁站在不远处,拿着相机拍照。
傅玉萍心里咯噔一下。她意识到,陈梦洁不只是来让她签字的,陈梦洁也在拍她。
她不会是在拍证据吧?
傅玉萍浑身发凉,她想起老吴说的那句话:“拖延,别签。”
她深吸一口气,对老吴说:“谢谢。”
老吴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一丝光芒。
05
三天时间到了。
法院的执行通知书直接贴在了菜市场门口。上面写着:限傅玉萍在明日上午九点前自行搬离,否则将由法院强制执行。
傅玉萍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那张纸,脑子嗡嗡响。
孙玉丽在旁边吆喝:“玉萍姐,你就签了吧!五万块呢,够你活两年的!”
一群摊主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她。
“是啊,别犟了。法院说话算话的。”
“你要是还不搬,到时候连补偿款都没了。”
傅玉萍攥紧拳头,心里乱得很。
就在这时,她看见老吴从东街走过来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菜市场门口。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他冲到法院执行通知书前,伸手一把扯下来,使劲一撕,扔在地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
老吴转身,看着傅玉萍,嘴唇哆嗦着:“走……跟我走……”
傅玉萍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跟着老吴,一路走到东街那幢老居民楼。老吴指了指五楼,说:“上……上去……有人……等你……”
傅玉萍疑惑地看着他,但还是上了楼。
五楼的门虚掩着。傅玉萍推开,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五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傅大妈?”男人站起来,“我是老吴的律师,姓张。”
傅玉萍愣住了:“老吴的律师?”
“对。”张律师点点头,“七年前,吴大山先生被人下药导致失忆,流落街头。我是他以前的下属,这七年来一直在暗中保护他。”
傅玉萍脑子转不过来了:“你是说……老吴……不是乞丐?”
“他是鼎盛集团的创始人吴大山先生。”张律师递过一张名片,“鼎盛集团,你们城东的商业区,就是他一手做起来的。”
傅玉萍看着那张名片,上面的名字写着:吴大山。
她想起陈梦洁那天的话:“开发商是个大老板。”
她抬起头,盯着张律师:“开发商……是老吴?”
“不是。”张律师摇摇头,“开发商是卢建国,他是吴大山以前的合伙人。七年前就是你儿子卖给吴大山的地,这条商业街的拆迁项目,就是卢建国一手策划的。”
傅玉萍脑子和浆糊一样,她只知道卢建国这个名字,听说过是个大老板,但从来没想过和那个乞丐有联系。
“那……传票呢?”她声音发抖。
“传票是开发商伪造的。”张律师说,“卢建国知道你每天都在给老吴送饭,所以他故意这么做,让你以为自己惹上官司了,逼你主动搬走。”
傅玉萍听到这里,浑身发软,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我……我不是犯法?”
“你不是犯法,”张律师说,“你是好心。”
傅玉萍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06
菜市场门口,所有人都看着傅玉萍和张律师一起走出来。
傅玉萍手里拿着一张纸,那是张律师递给她的法院传票的复印件。
她走到菜市场门口的告示栏前,把那张纸贴上去,喊了一声:“大家看看,这法院传票是假的!”
菜市场瞬间安静下来。
孙玉丽第一个凑过来,低头一看:“真的假的?”
“真的。”傅玉萍说,“开发商卢建国自己造了一份假传票,想把我们逼走。”
人群顿时炸了锅。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
“我早就说了,这个开发商不是玩意!”
“还说什么大老板,就是一个骗子!”
“玉萍姐,那现在咋办?”
傅玉萍没回答,她看向张律师。张律师说:“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证据,证明了这份传票是伪造的。法院会在明天发新通知,撤销之前的执行。”
人群欢呼起来。
傅玉萍长出一口气,扭头看向东街的方向,老吴还坐在纸箱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吴总。”她叫了一声。
老吴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痛苦:“别……别叫……吴总……我是……我是老吴……”
傅玉萍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一阵酸涩。七年来,她每天给他送饭,他每天坐在那边等着。她是真的把他当邻居,当朋友。
“你饿不饿?”她问。
傅玉萍站起来去快餐店,要了一份红烧肉饭、一份炒河粉、一份蛋花汤。她全端到老吴面前:“吃,多吃点。”
老吴看着那些饭盒,突然哭了。
他放下拐杖,抓着傅玉萍的手,哑着嗓子说:“傅姐……谢谢你……七年……谢谢你……”
傅玉萍也哭了。
两个人蹲在东街口,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乞丐和一个六十二岁的菜场大妈,一起哭得不成样子。
孙玉丽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这一幕,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到群里,”她嘀咕了一句,“让那些笑话玉萍姐的人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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