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3室的用水量,一个月四十吨。
自来水公司的催费单贴在楼道口,红字加粗,刺眼得很。
门卫老李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那姑娘,一天叫人送二十趟水,每趟两桶。”
我掐灭烟头:“她一个人,要那么多水干什么?”
“谁知道呢。”老李往地上啐了一口,“反正我是没见过她往外倒过水。”
那晚我蹲在阳台上抽烟,听见隔壁传来“哗哗”的水声,一直响到凌晨两点。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603。
01
我搬来这个小区才三个月。
离了婚,房子给了前妻,手头紧得很,就在县城边上找了这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租便宜。
603在我隔壁,门对门。
房东是个中年女人,姓崔,见面那天跟我说:“姑娘刚搬来,文文静静的,不影响你。”
我没多想。那会儿我自己都顾不上自己。
离婚后丢了半条命,装修设计的活也不好干,客户一个比一个难伺候。我干脆在家歇了一个月,每天刷刷手机、抽抽烟,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第一次见到刘傲珊是在楼道里。
她提着一只空水桶上楼,另一只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有血迹渗出来,半干不干的。
“要不要帮忙?”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从我身边走过去,开门进了603。
就那一句话的功夫,我看见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哭了很久。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
我没当回事。老小区隔音差,楼上楼下天天有动静。
真正让我起疑心,是自来水公司的催费单。
那天我去楼下拿快递,看到楼道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602(注:物业写错了,实际是603)用水量异常,本月用水四十吨,请业主尽快核实。”
四十吨。
我家三口人那会儿,一个月也用不了五吨水。
她一个人,四十吨?
门卫老李正好从旁边经过,看我盯着那张单子看,凑过来说:“稀奇吧?那姑娘一个月叫了两百桶水,送水工都奇怪。”
“两百桶?”我以为听错了。
“一天二十趟,每趟两桶。”老李比划了一下,“早上七点一趟,八点一趟,九点一趟……一直送到晚上十点,雷打不动。”
“她怎么说?”
“说泡澡。”老李嗤笑一声,“泡澡用得着两百桶?这帮年轻人啊,脑子有问题。”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特意留意了隔壁的动静。
十点过后,水声准时响起。哗哗哗,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反复地接水、倒水。
声音里还夹杂着别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哭,又像是在说什么话。
我凑到墙根想听清楚,那声音就停了。
安静得吓人。
我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四十吨水,两百桶,泡澡。
关键是她一个人。
她家连个多余的人影都没有。
02
从那天开始,我养成了一个毛病:蹲阳台。
我家阳台和603隔着一堵墙,但能听见那边的声音。
每天早上六点半,603的门准时响。
刘傲珊下楼去,大概半个小时后回来,手里拎着早点。
九点,送水工来了。两桶水,搬上去,门关上。
十点,又来一趟。
十一点,再来。
下午、晚上,一直不断。
我算过,一天下来最少二十趟,每趟两桶。
她家那个门,一天开合四十多次。
我试着跟送水工套近乎。
“师傅,603天天叫你送水,什么事啊?”
送水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满头大汗:“我也不知道,那姑娘就说要水,还让我把桶放门口就行。”
“你进去过没有?”
“没有。”送水工摆摆手,“她从来不让我进门,都是自己搬进去的。”
那水桶,每个大概四十斤重。
两桶就是八十斤。
她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一个人搬进去?
我越想越不对劲。
更让我起疑的,是楼下晾衣绳上那条拖把。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楼下晾衣绳上挂了一条暗红色的拖把。
一开始我没在意,以为是哪个邻居刚拖了地。
但后来我发现,那条拖把天天挂在那里,天天都是暗红色的。
那颜色,怎么看怎么不像土,也不像灰。
我问老李:“那拖把是谁的?”
老李看了看:“603那姑娘的。每天半夜她下来洗拖把,洗完挂那。”
“半夜?”
“对,两三点钟的时候。”
老李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我那会儿正好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提着一只桶下楼,在楼下水龙头那里洗拖把,洗很久。”
我头皮一阵发麻。
半夜两点,洗拖把?
她家有什么脏东西,非得半夜洗?
那拖把上的暗红色……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我鼓起勇气敲了603的门。
开门的还是刘傲珊。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但还是戴着口罩。
“有事吗?”
“那个……我来借点盐,家里没盐了。”
她愣了愣,转身回屋,拿了一包盐给我。
就那几秒钟,我往里瞥了一眼。
客厅很干净,没什么特别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墙上挂着一个小镜子。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家的地板,湿漉漉的。
像是刚拖过。
“你家漏水吗?”我随口问。
“没有啊。”
“那地上怎么湿的?”
刘傲珊低头看了看,脸色变了变:“哦,我刚拖地。”
她接过盐,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她手指上的纱布又渗出了血。
新的。
03
星期五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丁丽蓉。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一辆白色宝马车停在楼下。
车里下来一个女人,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米白色套裙,手提一个古驰包。
她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踩着小高跟往楼道里走。
我跟着上楼梯,看见她停在603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自己家的钥匙?
她进去大概十来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两只购物袋都空了。
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再闹腾,我把她处理掉。”
“处理掉”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她走了之后,我趴在门上听。
603里面安安静静的,像是没人一样。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然后是哭声。
压抑的哭声,像是被人捂住嘴发出来的。
我攥紧拳头,刚要敲门,那声音又停了。
我想起昨天晚上听见的那个苍老的声音。
那是谁?
丁丽蓉走后,那女人是谁?
刘傲珊一个人住,为什么会有其他人进来?
我越想越不对劲,跑到门卫室找老李。
“老李,603那姑娘,到底什么来路?”
老李正在嗑瓜子,听我这么说,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你也觉得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我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说了。
老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姓丁的女人,经常来。她说她女儿有抑郁症,让我别打扰她。”
“她女儿?刘傲珊?”
“嗯,说是继母,但管得比亲妈还严。”老李嗑了一颗瓜子,“有一次晚上十二点多,那女人来了,在楼下按门铃,按了好久。后来我看见刘傲珊下楼,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说话。刘傲珊一直在哭,那女人一直在说,说得凶得很。”
“说什么?”
“太远了,听不清。”老李把瓜子壳吐了,“但有一句我听见了,那女人说‘你妈在我手上,你老实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妈在我手上。”
这是什么意思?
刘傲珊的妈妈,不应该跟她一起住吗?
我回到六楼,蹲在楼梯口抽了一根烟。
603的门紧紧闭着,像一张闭上的嘴。
但里面,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低语声。
我实在忍不住,贴着门听。
里面有声音,很小,像是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女人说:“妈,你吃点东西。”
另一个声音,沙哑、苍老,像是在说什么话,但我听不懂。
我后背全是汗。
刘傲珊家里,还有第二个人?
04
周六晚上,我决定了:跟踪刘傲珊。
半夜十二点,我听见603的门响了。
我趴在猫眼上看,刘傲珊背着一直黑色的垃圾袋,朝楼下走。
我穿上鞋,悄悄跟了上去。
她从六楼下到二楼,没有去楼道口的垃圾桶,而是拐了个弯,往工地那边去了。
小区东边有个工地,停工好几个月了,大白天都没人去。
她走到工地旁边,把垃圾袋扔进工地的一个大垃圾桶里。
然后她站在那里,站了大概一分钟,转身往回走。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等她走远了,才跑过去翻那个垃圾桶。
垃圾袋很沉,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拉出来。
解开袋口,我差点吐出来。
里面全是带血的纱布,空药瓶,还有几包发霉了的馒头。
纱布上的血迹,有的已经发黑了,看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
药瓶上写着“云南白药”、“头孢”之类的。
还有半瓶止痛药。
我心跳得厉害,掏出手机把垃圾袋拍了个遍。
然后我回了家。
一整晚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110。
接电话的女警官听完我说的话,语气很平淡:“先生,您说的这些,有什么直接证据吗?”
“有。”我说,“我拍了照片。”
“好,我们马上派民警过来。”
半个小时后,门口有人敲门。
我开门一看,是我发小程泽宇。
程泽宇和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他考了警校,分到派出所当民警。
我俩平常不怎么联系,没想到今天是他出警。
“小宇?”我愣了愣。
“丁哥?”他也愣了愣,“你怎么……”
“我报的警。”我把他拉进门,“你快过来看。”
我把照片给他看,把这段时间发现的情况全都说了。
程泽宇听完,皱着眉:“怀疑归怀疑,但没有搜查令,我们不能随便搜人家的房子。”
“那你总得去看看。”
“行,我去敲个门看看情况。”
程泽宇去敲603的门。
开门的还是刘傲珊。她穿着一件白色卫衣,戴着口罩,眼神很干净。
“你好,我是派出所的,接到报警说你家有异常情况,我们来看一下。”
刘傲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问题,警官请进。”
程泽宇进去转了一圈,大概五分钟就出来了。
“一切正常,”他对我说,“家里干干净净的,就她一个人。”
“不可能。”我急了,“她明明——”
“丁哥。”程泽宇打断我,“人家家里真没什么异常。”
刘傲珊站在门口送客,看着我笑了笑:“这位大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那笑容,温和、礼貌、无懈可击。
但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05
程泽宇走了之后,事情并没有结束。
那天下午,有民警来我家,递给我一张“告示”:刘傲珊举报我骚扰她。
“先生,有人举报你多次骚扰她,干扰她的正常生活。”那民警语气很严肃,“我们按照规定来通知你一下,如果再犯,我们会依法处理。”
我当时就傻了。
我骚扰她?
我明明……
可我仔细一想,我确实在观察她、跟踪她,甚至去翻她的垃圾袋。
在法律上,这可能确实构成了骚扰。
我百口莫辩。
消息很快在小区里传开了。
“602那小子,原来是个神经病。”
“怪不得离婚呢,脑子有问题。”
“整天盯着人家姑娘看,变态吧?”
老李来找我,压低声音说:“你摊上事了,那姑娘跟她继母是一伙的,你惹不起。”
“什么意思?”
“我打听过了,”老李说,“丁丽蓉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善茬。她在县城开了一家美容店,明面上是正经生意,背地里放高利贷,有人被她逼得卖房子。”
我懵了。
高利贷?
“你是说,丁丽蓉控制着刘傲珊,刘傲珊配合她演戏?”
“八成是这样。”老李叹了口气,“这小区里有人欠她钱,连803的梁阿姨的小儿子都借过她的钱。”
正说着,我家门被敲响了。
我开门一看,是803的梁阿姨。
梁阿姨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平时见了我都笑眯眯的,今天却一脸愁容。
“小丁,我听说你被冤枉了?”
“梁阿姨,您……”
“我儿子欠那个女人钱,”她抹了抹眼睛,“十五万,利滚利滚到三十万。我老俩口的棺材本都贴进去了,还差五万。那女人说,要是还不上,她就把我儿子的房子收了。”
我听得后背发凉。
“她真这么干?”
“她又不是没这么干过。”梁阿姨声音发抖,“六楼那姑娘,就是她的棋子,她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人。那姑娘可怜啊,一直想逃,但逃不掉。”
“你怎么知道的?”
“我晚上睡不着,经常看见那女人半夜开车来,往地库里搬东西。”梁阿姨说,“有一次我跟上去看,发现她开了一扇暗门,通到601。从那以后,我就不敢看了。”
601?
我查过,601是他们小区的另一套房子,也是丁丽蓉的。
那天晚上,丁丽蓉开车来地库,在601里待了一个小时才出来。
她往601里搬的,是什么?
我决定去找程泽宇。
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他才接。我把梁阿姨的话和那天的发现说了一遍。
程泽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把你拍的照片发给我,我从监控入手查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603的灯还亮着,水声又响起来了。
刘傲珊的“正常”到底是不是装出来的?
如果是装出来的,那她到底在保护谁?
那个苍老的声音,到底是谁?
06
我想起一件事。
老李告诉我的:刘傲珊每次搬水,都会把桶放在门口,然后她自己搬进去。
可那些水桶,她一个人搬得动吗?
刘傲珊的身材,绝对撑死了九十斤。
八十斤的水桶,她搬不进去,除非有人帮。
可谁帮呢?
我决定再找老李。
老李住在传达室隔壁的小隔间里,我敲门的时候,他刚洗了脸,准备睡觉。
“老李,我想问你件事。”
“说。”
“刘傲珊叫水的时候,那桶水是谁搬进去的?”
老李想了想:“有时候她自己搬,有时候……好像有个男的帮她。”
“男的?”
“就一个送水工,不过那送水工跟别的送水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其他送水工都是把桶放门口就走,只有那个送水工会进去一下,大概一两分钟。”老李说,“我留心过,他隔一天来一次,每次都帮忙搬。”
我心里一动。
那个送水工,是丁丽蓉的人吗?
还是……
第二天早上,我守在楼道口,等那个送水工来。
九点十分,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楼下。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跳下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搬着两桶水上楼。
我假装下楼,跟他擦肩而过。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警惕。
“师傅,我帮你搬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他上楼,敲603的门。
门开了,刘傲珊露出半张脸。
“哥,今天是你送水?”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
“嗯,丁姐让我来的。”
丁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傲珊接过水桶,那个男人也跟了进去。
门关上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又开了,那男人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我赶紧跑到老李的传达室:“看见没有,那个人进去了两分钟。”
“我看见了,”老李脸色变了,“他进去的时间,比平时都长。”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没有。”
“那他进去干什么?”
我和老李对视一眼,都沉默下来。
而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程泽宇打来的。
“丁哥,我看完监控了。”他语气很急,“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什么?”
“那个送水工,他每次进去,都会从水桶的夹层里拿东西出来。”
“夹层?”
“对,那个桶底有暗层,他把药和营养品拿出来,放在刘傲珊家里。”
我脑子飞转。
药?
营养品?
给谁的?
“还有一个事,”程泽宇压低声音说,“我查到一辆车牌,是丁丽蓉的,每周三和周六晚上都会开进小区的车库。”
“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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