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儿子怎么越长越像张贵山了?”
孙秀文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那儿,看见所有人都拿眼睛瞄我。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结婚照翻出来看了半宿。
丈夫程建国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他的眉眼我快记不清了。
可第二天在菜市场撞见张贵山,他侧着身子挑萝卜,那个后脑勺的轮廓,简直跟我儿子一模一样。
我开始整夜整夜失眠。
亲家母赵玉璧像长了千里眼,三天两头打电话催:“梅芳,你去做个鉴定吧,我求你了。”
我咬着牙去了鉴定中心。结果出来那天,我以为终于能解脱。可赵玉璧又拿了个烟头去了另一家鉴定中心。
当我跪在一个陌生老太太面前,听她讲述三十年前的旧事时,我才知道——这世上最残酷的事不是真相太残忍,而是真相在你眼前晃了三十年,你愣是没认出来。
01
退休老同事聚餐,我本来不想去的。
谭丽华非拉着我:“你都退休半年了,老躲在家里算怎么回事?”
那天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厂里退了休的老同事。孙秀文坐在我旁边,烫了一脑袋小卷毛,穿红戴绿的,看着比在厂里的时候还精神。
菜上了没几道,酒先喝开了。
孙秀文这个人,喝了酒嘴就没把门的。她翻着我手机里的照片,看见我儿子程俊誉上个月的银行员工照,忽然“哎呦”了一声。
“你儿子怎么越长越像老张了?”
我愣了一下:“哪个老张?”
“张贵山啊!车间那个老张,去年退的休。”
我还没反应过来,坐在对面的王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咦”了一声:“别说,还真有几分像。”
“可不是嘛,你看这眉毛、这鼻子,连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的弧度都一样。”孙秀文拿着我手机朝大家展示,“你们看看,是不是像?”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打圆场说喝酒喝酒,这事就岔过去了。
可我笑不出来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把手机里儿子的自拍照翻出来,又翻了翻厂里退休那天拍的合影。张贵山站在最后一排,侧着脸跟旁边人说话。
那个侧脸的轮廓,跟我儿子确实有九分像。
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到家的时候,儿子程俊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妈,你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低着头刷手机,侧脸的线条在台灯下很清楚。
我的心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俊誉小时候的照片,我一张一张翻出来看。
他三岁的时候,五岁的时候,十岁的时候……小时候看不出什么,可越长越大,眉眼张开了,确实……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
可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张贵山那张脸。
第二天一早我去买菜,在菜市场撞见了张贵山。
他蹲在一个菜摊前,侧着身子挑萝卜。
我站在他身后两三米的地方,看见那个后脑勺,看见他挑萝卜的动作,看见他站起来时习惯性地用左手捶了捶腰。
跟我儿子程俊誉一模一样。
程俊誉挑菜的时候也喜欢先用手捏一捏,站起来的时候也习惯用左手捶腰。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张贵山转过头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董会计,买菜啊?”
“啊……买菜。”
我支支吾吾应了一声,赶紧转身走了。走出菜市场,手心里全是汗。
02
我开始下意识地观察儿子。
早上他站在玄关换鞋,我先穿左脚再穿右脚。我看了他一眼——他也先穿左脚。
吃饭的时候,他左手食指会不自觉地敲桌面。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他抬头问我:“妈,你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
我赶紧低下头扒饭。
他去上班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他走出小区。他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步伐不大不小。
张贵山走路也是这个样子。
我坐在沙发上,大脑一片空白。
三天后,我把二十年前单位联欢会的照片翻了出来。那时候我还在厂里当会计,张贵山是车间的主任,我们没什么交集。
照片上几十号人站在厂门口,张贵山站在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位置。
我拿放大镜看他那张脸。
然后又翻出儿子的毕业照摆在旁边。
两张照片挨在一起。
我拿着放大镜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眉毛,那个鼻子,那个嘴角的弧度……
我“啪”地一下把照片拍在桌上,跑去卫生间干呕了一阵。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结婚照从柜子顶上搬了下来。照片上的程建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憨厚。
我拿手摸了摸照片上的那张脸。
脑子里却浮现出张贵山的脸。
这两个人,其实一点也不像。
我翻过程建国的遗物。他走的时候才二十九岁,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个旧皮箱,几件衣服,还有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我很久没打开过了。
里面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的工作证、几封信、一张独生子女证,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厂里的车间,旁边站着好几个人。可边上那块被人剪掉了,只剩下半个人影。
我拿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背面什么也没写。
后来我问过婆婆,就是程建国的妈。老太太今年七十三了,平时住乡下,我隔段时间去看看她。
“妈,建国生前在厂里有没有跟谁关系不好?”
婆婆愣了一下:“你问这干什么?”
“就是……随便问问。”
婆婆想了想:“他在厂里跟车间一个姓周的不太对付,别的倒没什么。”
“那……他有没有提过张贵山这个人?”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张贵山?没……没听他说过。”
可她的语气不太自然。
我没有追问,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更让我害怕的是,儿子程俊誉最近也有些不对劲。
有天晚上我洗完碗,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走过去坐下,他忽然问我:“妈,我爸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最近老做梦,梦见一个老头子,站在河边叫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声音很熟悉。”
我的手凉了半截。
“妈,你说我爸会不会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们?”
我那天夜里一夜没睡,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03
赵玉璧第一次上门,就给我添了堵。
卢雅静是赵玉璧的女儿,在银行上班的时候认识了我儿子程俊誉,两个人处了两年对象,关系挺好的。
前阵子刚定了日子准备结婚,亲家母一直挺热情。
那天赵玉璧来我家商量彩礼的事,正巧赶上小区门口有人修自行车。
张贵山蹲在地上,正给链条上油。
赵玉璧看了一眼,随口问:“这人谁啊?”
“厂里退休的同事。”
“哦。”
赵玉璧没再说什么,跟我上楼了。
可谈完彩礼,她下楼的时候又碰见了张贵山。张贵山刚好把车修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
赵玉璧站在那儿,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张贵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骑着车走了。
赵玉璧回过头来看着,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梅芳,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
“刚才那个老头子,跟你儿子是什么关系?”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什么关系?就是老同事。”
“老同事?”赵玉璧的声音变了调,“你儿子跟他长得也太像了吧?”
“你说什么呢……”
“梅芳,我是过来人。”赵玉璧压低声音,“我第一眼看见你儿子的时候就觉得奇怪,这孩子跟你前夫长得不像。我以为是随了你,可今天看见那个老头子……”
“你胡说什么!”我的声音一下子大了。
赵玉璧被我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行行行,我胡说。但是梅芳,这事你要是心里没疙瘩,你干嘛这么激动?”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赵玉璧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越想越难受。
我给谭丽华打了电话。
谭丽华在菜市场摆摊,接电话的时候正忙着收摊:“喂?梅芳,什么事?”
“丽华,你说……俊誉是不是真的长得像张贵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怎么又想起这个了?”
“今天亲家母也看见了,她问我……”
“你别听她的。”谭丽华打断我,“你那个亲家母我见过一次,一看就是事儿多的人。”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梅芳,你儿子是你一手带大的,你比谁都清楚。”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可第二天,赵玉璧又打来电话了。
“梅芳,我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
“你儿子今年二十八,那个张贵山今年多大?”
“六十二。”
“六十多年前他就在厂里了,你前夫死的时候他才多大?三十出头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梅芳,我不是想挑事。但你想想,你儿子跟他长得那么像,这事你不觉得蹊跷吗?”
“我前夫死的时候俊誉才一岁,他从小跟着我长大……”
“可万一年轻的时候……”赵玉璧停顿了一下,“梅芳,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万一那个张贵山……”
“不可能!”
我“啪”地挂了电话。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赵玉璧的话。
我想起了程建国活着的时候。他是个老实人,话不多,每天早出晚归。我们结婚三年,感情说不上多好,但也过得去。
可我知道,程建国跟张贵山确实没什么交集。
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里没有。
可是……
我又想起了那张被剪掉的照片。
04
谭丽华的骂声响彻整个电话。
“你是不是疯了?啊?你儿子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做亲子鉴定?”
我握着手机,一声不吭。
“梅芳,你听我说。”谭丽华的声音软下来,“你别钻牛角尖。你那个亲家母就是吃饱了撑的,你跟着她瞎起什么哄?”
“没有可是。你儿子什么样你不知道?从小到大长得像谁你不知道?”
“我……”
我挂了电话,蹲在厨房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可赵玉璧的电话又来了。
“梅芳,我跟你说,这事你不查清楚,这婚就别想办了。”
“你凭什么……”
“不凭什么。”赵玉璧的声音很冷,“我们雅静不能嫁进一个不清不楚的家。你说你前夫是俊誉的爸爸,你拿什么证明?”
“结婚证!”
“结婚证有什么用?能证明血缘关系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梅芳,我不是为难你。”赵玉璧的语气软了一些,“我也是当妈的。我女儿要嫁人了,我得确保她嫁的是个正经人家。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让我怎么跟亲戚朋友交代?”
“没什么好交代的。”
“行,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婚期先往后推推。”
电话挂了。
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程俊誉下班回来,看见我蹲在厨房,吓了一跳:“妈,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赶紧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眼睛进东西了。”
“你哭了。”程俊誉看着我,眼神里都是担心,“妈,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惹你生气了?”
“没有没有。”我摆摆手,“真没事。”
程俊誉看着我没说话,但他眼神里有东西让我心里更难受了。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程建国站在河边,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回头。
我走近一点,看见他旁边站着张贵山。
两个人的背影一模一样。
我吓醒了,浑身都是汗。
天亮之后,我做了个决定。
趁着儿子出差,我翻了他用过的牙刷,哆哆嗦嗦装进密封袋。
送鉴定中心那天,我在出租车后座哭了一路。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大姐,身体不舒服?”
“没……没事。”
我摇摇头,攥着那个袋子下了车。
走进大门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说话很客气:“阿姨,您带样本来了吗?”
我把袋子递给她,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您亲自来送,还是比较重视的。”女孩笑了笑,“一般七到十个工作日就能出结果。”
“七到……十个工作日?”
“对,到时候我们会电话通知您。”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门口,阳光刺眼得很。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等了多久,我已经记不清了。
那七天,比七年还长。
我瘦了五斤,天天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一个电话。
晚上睡不着,就把枕头哭湿。
谭丽华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赵玉璧天天发微信问结果,我一句都没回。
第七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电话终于响了。
我接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您好,请问是董梅芳女士吗?我们这边的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
“我……我现在就去。”
我骑着电动车就往那边赶。
路上差点被车撞。
那个司机摇下车窗骂我:“不要命了啊!”
我没理他,骑着车继续往前冲。
拿到报告单的那一刻,我的手根本翻不开那几张纸。
工作人员帮我翻的。
她指着最下面那行字:“根据DNA检测,程俊誉与董梅芳、程建国的基因对比,确系亲子关系。”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阿姨,您儿子是您和程建国先生的亲生儿子。”
“那……那张贵山呢?”
“张贵山先生?”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我们没有检测张贵山先生的样本啊。”
我长舒了一口气。
刚要站起来,工作人员又说了一句话,让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过阿姨,我想问一下,这个程建国,跟张贵山先生有没有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意思?”
“我们做了一个祖孙关系的比对……”工作人员指了指报告单另一行的数据,“虽然您只送了三个样本,但系统自动比对后发现,张贵山先生跟程俊誉先生之间存在一些遗传标记的相似性。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结果,如果您想确认的话,需要送张贵山先生的样本来做……”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坐在那儿,大脑一片空白。
张贵山……跟俊誉……有血缘关系?
我怎么出的鉴定中心,我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站在门口,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手里的报告单被我攥成了一团。
05
消停了没几天,赵玉璧又找上门来了。
这次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梅芳,你过来看看。”
“看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把信封扔在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里面又是一份鉴定报告。
“你……你去哪弄的这个?”
“我偷了张贵山抽完的烟头。”赵玉璧的声音很平静,“你那份报告出来之后,我还是不放心,就又去了一家鉴定中心。”
“你疯了!”
“我没疯。”赵玉璧指了指报告,“你自己看。”
我低头看去,看见最下面那行字——
“检材之间存在生物学上的祖父孙关系。”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整个人都软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赵玉璧的声音在发抖,“我就说不对劲……”
“不可能……不可能……”我重复着这两个字,“俊誉是我和程建国的儿子……”
“那这份报告怎么解释?”
“假的!肯定是假的!”
“梅芳,你别自欺欺人了。”赵玉璧的声音冷下来,“这份报告是我亲自送去做的,不可能有假。”
我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你打算怎么办?”赵玉璧问我。
“我不知道……”
“你还不知道?”赵玉璧急了,“这事你得找张贵山问清楚!他到底跟你前夫什么关系!”
我拿起手机就给张贵山打电话。
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拨出去。
“喂?哪位?”
“张贵山,我是董梅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董会计啊,什么事?”
“你现在在家吗?”
“在家啊,怎么了?”
“我过去找你。”
我挂了电话,拿起那份鉴定报告就往外冲。
赵玉璧在后面喊我:“梅芳!你慢点!”
我没理她。
一路冲到张贵山家门口,门是虚掩着的。
我推门进去,看见张贵山坐在客厅里,正在喝茶。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董会计,这……这是怎么了?”
我把两份鉴定报告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自己看看。”
张贵山拿起报告,看了几行,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了。
“这是……”
“你跟我儿子程俊誉,有血缘关系。”
“你自己看!”我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这都是专业的鉴定结果!”
张贵山捧着报告的手在发抖:“我……我跟那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你问我?”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我还想问你呢!我丈夫程建国活着的时候,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跟他……”张贵山的脸色变得很白,“我跟他就是同事。”
“同事?同事能让你跟我儿子有血缘关系?”
“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气急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不知道那我这份报告怎么回事?我儿子怎么会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张贵山沉默了。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那份报告,一句话也不说。
“你说话啊!”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张贵山慢慢抬起头来,我看见他眼中有泪光。
“我年轻时……谈过一个女朋友。”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才十九,她比我小一岁。我们好了两年,她怀了我的孩子。”
我愣住了。
“可她家里不同意我们的事,硬把她嫁给了别人。她走的时候,肚子已经显怀了。”
“那孩子呢?”
“我不知道。”张贵山摇头,“我找过她,可她家搬走了,音信全无。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那个孩子没了……”
“那这个报告……”
“我真的不知道。”张贵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要是知道那个孩子就是你前夫,我……”
“不可能。”我摇头,“你要是有儿子,为什么不去找?”
“我找过。”张贵山抬头看着我,“我找了三十年。”
“可程建国就在你身边,你为什么不认?”
“我不知道他是那个孩子,我真的不知道……”
“你撒谎!”我指着他的鼻子,“你肯定是早就知道了,故意瞒着我!”
“我没有!”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声音大得惊动了邻居。
有人敲门:“老张,怎么了?”
张贵山没应。
邻居叫来了警察。
警察进来的时候,看见我们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老太太对峙着,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你们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好好说。”
我红着眼睛不说话。
张贵山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警察又问了一遍,我才开口:“这是我们的私事。”
“私事也不能吵成这样啊,你看你这眼睛红的……”
我擦了擦眼睛,没说话。
警察劝了几句,走了。
我站在张贵山家的客厅里,看着那张跟儿子一模一样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外面天黑了,我才想起来回家。
推开门,儿子程俊誉坐在客厅里,看见我回来了,站起来问:“妈,你去哪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妈,你怎么了?眼睛怎么那么红?”
“没事……吹了风。”
我低着头去厨房倒水。
程俊誉跟进来,站在我身后:“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地。
“没事,真的没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
06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张贵山家。
这次他开门的时候,眼睛也是肿的。
“我想了一晚上。”我先开口,“你告诉我,你到底跟我丈夫程建国有没有关系?”
“我跟你说了,我不知道。”
“那你那个初恋女友,叫什么名字?”
张贵山愣了一下:“叫……叫卢桂兰。”
“卢桂兰?”
“对,她家以前住在城南,后来搬走了。”
我回去翻过程建国的档案。他的出生证明上写着,生母叫卢桂兰,生父不详,一岁时被一户姓程的人家收养。
卢桂兰。
跟张贵山说的对上了。
我拿着那份档案,手抖得厉害。
张贵山站在我旁边,也看见了。
他慢慢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找了她三十年……我不知道那个孩子就是他……”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儿子……”张贵山抬起头,声音沙哑,“他现在在哪?我……我能看看他吗?”
“不行。”我摇头,“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
“那你打算告诉他吗?”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办?告诉儿子真相?说他的亲爷爷是他妈的同事?
还是瞒着?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赵玉璧那边怎么办?她手里还有一份鉴定报告。
我越想越烦躁,站起来要走。
张贵山拉住我:“梅芳,你让我见见他,就看一眼。”
“不行。”
“就看一眼,我不认他,我……”
“我说了不行!”我甩开他的手,“你现在别添乱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赵玉璧的电话又来了。
“梅芳,查到没有?”
“查到了。”
“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所以……这个张贵山,是你儿子的亲爷爷?”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梅芳,你听我说。”赵玉璧的声音很冷静,“这事你千万别告诉你儿子。”
“为什么?”
“你想啊,你儿子要是知道自己爷爷还在世,他会怎么想?你那个死去的丈夫,从小被送人,连自己亲爹都没见过……”
“可你让我瞒着?”
“我不是让你瞒着。我是说这事不能说出去,更不能让别人知道。”
“因为这事要是传出去,你儿子的面子往哪搁?我们雅静的面子往哪搁?”
我沉默了。
赵玉璧又说了很多,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空空的。
程俊誉下班回来,看见我又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妈,你这几天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的。”
“没事,就是有点累。”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愣了一下:“怎么会这么想?”
“你这几天天天往外跑,回来就发呆。”程俊誉看着我的眼睛,“妈,你是不是查我爸的事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你怎么知道?”
“我听谭姨说的。”程俊誉的声音很轻,“她说你在查我跟张贵山长得像的事。”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妈,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我看着他,那张跟张贵山一模一样的脸,那个跟张贵山一样的眼神。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妈,你别哭啊。”程俊誉赶紧拿纸巾给我擦眼泪,“不管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一起面对。”
“俊誉……”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玉璧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出现。
“这事不能说出去。”
可是我能瞒一辈子吗?
我想起张贵山蹲在地上抱着头的样子。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找了她三十年。”
一个找了三十年儿子的人,现在知道儿子已经死了,孙子就在身边。
他能忍住不见吗?
我翻了个身,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
07
事情传开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反正厂里那些老同事都知道了。
孙秀文第一个跑来问我:“董梅芳,听说你儿子是张贵山的孙子?”
我没说话,她就把自己当成了知情人,到处跟人说。
“哎,你不知道吧?董梅芳那个死去的丈夫,就是张贵山的私生子。当年他初恋女友怀了孩子,嫁给了别人,把孩子送给了程家。”
“程建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生的。”
“现在好了,做了亲子鉴定,全露馅了。”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又气又急,但没办法。
程俊誉也知道了。
那天他下班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妈,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他,知道瞒不住了。
“张贵山……到底是不是我爸的亲爹?”
我点了点头。
程俊誉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蹲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俊誉,妈对不起你,妈不该去做那个鉴定……”
“你为什么要去做?”程俊誉看着我,眼睛里都是泪,“你为什么要怀疑?疑心病就那么重?”
“妈,你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吗?他们说我爸是野种,说我是野种的后代!”
“我没有……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不是故意去做鉴定的?那你为什么要去?”
我看着儿子脸上的眼泪,心都碎了。
“我……我只是怀疑……”
“怀疑什么?怀疑我不是你亲生的?”程俊誉的声音越来越大,“妈,我二十八岁了,你养了我二十八年,就因为你一句话,就因为你跟别人长得像,你就去做亲子鉴定?”
“你知道我同事怎么看我的吗?他们说我妈神经病,说我们一家不清不楚的。”
程俊誉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我追上去:“俊誉,你听妈妈说……”
“我不想听。”他关上门,把我关在外面。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我也哭了。
那天晚上,程俊誉没出来吃饭。
我端着饭敲他的门,他不开。
“俊誉,你吃点东西……”
“我不饿。”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腿都麻了。
第二天一早,程俊誉起床之后,眼睛还是肿的。
他看见我,没说话,直接去洗漱。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要掉下来。
“妈。”他忽然开口了,“我想去看看他。”
我愣了一下:“谁?”
“张贵山。”
“你……”
“我想问问他,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带我去吧。”
张贵山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外站着我们两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程俊誉脸上,看了很久。
“你……你是……”
“我是程俊誉。”
张贵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进来坐吧。”
程俊誉进门的时候,我在后面跟着,看见他握紧了拳头。
张贵山给我们倒了茶。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开口。
我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张贵山先开了口,“你……你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张贵山重复着这个数字,“你爸要是在的话,今年应该五十三了。”
程俊誉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张贵山又说,“可我真的不知道你爸是我儿子,当年我跟他妈的事……”
“我不要听那些。”程俊誉打断他,“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既然不知道我爸是你的儿子,那我妈做的那个亲子鉴定,为什么会查出我们有血缘关系?你后来送了样本过去?”
张贵山愣了一下:“我没有。”
“那你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鉴定报告上会有你的数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没有!”张贵山急了,“我真的没有送过样本,我也不知道怎么会……”
“你撒谎!”
两个人又争执起来。
我站在一边,忽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你说你没有送过样本?”
“对。”
“那那份报告上的数据,是哪里来的?”
张贵山也愣了。
“我记得……鉴定中心的工作人员说过,他们系统里会有一些数据……”
“系统?”
“好像是之前别人送的样本,系统自动比对的……”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工作人员说过,系统做了祖孙关系的比对。
可那是之前有人送过张贵山的样本?
还是……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张贵山,你有没有去医院做过体检?或者……有没有献血?”
“我每年都体检啊。”
“那你的体检报告上,有没有标明血型什么的?”
“有的。”
我赶紧拿出手机,给鉴定中心打了电话。
“您好,我想问一下,你们那个系统,是不是可以自动比对已有的医疗数据?”
“是的,阿姨。我们跟一些医院有数据共享的协议,只要对方的体检信息录入过,就可以做比对。”
“那……张贵山的信息是体检的时候录入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确实是系统自动匹配的。”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那份报告是真的。
张贵山确实跟我儿子有血缘关系。
可张贵山自己也不知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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