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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鲍尔吉·原野

夜空栽满闪电的树林

闪电是上帝的胡须,我们终于有机会见到上帝的侧面肖像。相信上帝的人才怀疑过上帝的存在。契诃夫一辈子都在怀疑上帝。他的父亲对上帝过度信仰,契诃夫在打骂和唱诗中度过了悲惨的童年。契诃夫看到俄罗斯农民在信仰中愚昧地活着,没有人也没有神灵帮助过他们。巴斯德是微生物学的创始人之一,发明了疫苗,他总结一生的科学研究,结论是上帝存在。

被闪电照亮的地面有如发生了地震,看得清草在颤抖。闪电下,河流的浪头比白天更多,如同石块倾泻。

闪电更像一棵树,它的根须和树干竟然是金子做的。当雷雨越来越浓时,天空栽满了闪电的树林。一瞬间长出一棵。雷雨夜,天上有一片金树林。

草被闪电照得睁不开眼睛,手里接的雨水全洒在袖子上。草刹那间看到自己的衣衫变成了白色。秋天还没到,闪电收走身上的绿色,草想象不出自己明天变成一身素衣。

闪电照亮山峰的面孔。山沉睡的时候脸上柔和,崖上的松枝有如乱发。山睡了之后,一堆堆灌木向上潜行。山在闪电里醒来,看清了云的裂缝。云被沉雷震裂,如黑釉大碗被分成两半。

闪电之下,河岸的树林比河水走得更快。明天出现在河岸的树将是陌生的树。人并不认识每一棵树,就像不认识每一只羊,每一只甲虫和蚂蚁。河岸的树趁着夜色奔向了远方,走得相当远。我在贝加尔湖左岸见到一株斑驳的杨树,像我老家的树,摸一下更像。我问它,你到过赤峰北河套吗?树飒飒然,在风中吐露一串话,如布里亚特口音的蒙古语。我看它周围的树,觉得这是个移民部落,阜新的、朝鲜的,甚至有一棵树来自布加勒斯特。闪电照亮奔袭的树林。树停不下脚步,前呼后拥,枝叶牵携,脚下溅出泥浆。

闪电是天的烙铁。我老家早先把熨斗叫烙铁,其实它们是两种东西。在马的臀部做记号的是烙铁,而非蒸汽熨斗。天的烙铁把云烙得大叫,叫声传出十八里。天为什么在云上做记号呢?怕云跑丢了或云犯了罪?天的事只有天知道,富兰克林用铜线风筝把闪电招下来,差点被电死。

闪电是天送给地的焰火,让人间娇滴滴的、化学药剂的带图案的焰火显出可笑。闪电是力量,所有力量都带有野蛮特征而不是表演性。闪电多么美,瞬间照亮一切瞬间,收回自己的光,让夜空继续深厚。闪电让夜里的生物清晰。蓬松的泥土里藏着白色的虫卵,松针比松鼠尾巴更蓬松。

闪电是一条站立的火的河流,它不会是上帝的胡须。这条河流分成许多干流和支流,从雷流出,回到雷里。

闪电像夜空突然醒来。

夜河两岸的灯火

坐船在夜里的河流里航行,船往东西南北哪个方向开都无所谓,这件事船长知道就好了。我希望船长迷路,开回去,然后再开过来。我曾到前舱隔着玻璃看船员开船,他们双手把着舵,认真地目视前方行进。我觉得不这么认真也是可以的。他们用力看着前方,实际上什么也没看到。河水只在船灯照耀的地方闪耀碎光,而正前方是巨大的黑暗,我们认为那都是河水。船似乎并没走,而仪表证明着它在走。坐船感受不到坐车才有的车轮轧在公路上的实在感,船在漂浮着。发动机以巨大的轰鸣声证明它在行走,在巨大的黑暗里行进,我替船想象船首分开波浪,本该是白色的浪花在黑夜里无声无息。

在这么宽阔的大河上,夜里只有一艘船行驶,仿佛它去的不是一个码头,而是要把船开进更深的夜。城里的夜不深,像给夜上漆的人半道跑了。城里的夜色没等堆积到土地上就被车冲跑,夜只在城里的树冠和灌木里藏了一小部分,大部分夜还在笔直的高楼墙壁上爬行,常常爬不到楼顶就溜了下来。夜被大卖场的灯光晃得睁不开眼睛,只好转身跑掉。更多的夜躲在下水道里,等待汽车和人的喧闹停下来之后回到地面。夜的听觉器官敏锐又容易受损伤,同样容易受损伤的还有夜的金丝绒礼服。它们的礼服不怕风,甚至有防雨的功能,像鸟儿的羽毛那样。但这样的衣服怕沾上餐馆的油烟味,怕车辆冲撞。在闹市区,夜的衣衫被车辆剐得像笤帚一样褴褛,挂在树梢。夜因此显出白,其实是薄了。夜的衣服不够穿,才会单薄。

河上有真正的夜。它们一层层铺在水面上,幽暗沉重但不妨碍河水流动,也不影响鱼往水面吐泡。像花骨朵一样的水泡被夜一一没收,夜不相信河水能开什么花。河流上的夜色是巨大的黑米面的切糕。我们这条船在分割这块切糕。船在河中心航行,切糕被切成两块,分属两岸。我站在船舷看水,水在哪里呢?天上无月,星星太远,看不清夜色下面的水。我以为,天光会给河的波纹描上银边儿,使水浪如一根根银条追逐。但没有,银子跟杜十娘的珠宝一起沉入了河底。

船离城市渐远,两岸的树林如黝黑的山丘,中间夹杂灯火。远处的灯火给我的印象是十分微弱的,仿佛会被大风吹灭。这些光如伫立荒野里的一盏灯,径直点亮。这些发出金色光芒的灯正在观察我们的航船,它们看我们比我们看它们更好奇。我回头看看这艘船,两层客舱灯光通明,还有人在甲板吃鸭脖、喝啤酒,很壮观。我看到岸上的灯光渐渐离远,就有一些难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难过。这些灯火并不在旷野里,它们来自居民的房子。仿佛我应该走近看一看这些灯,感谢它们对我们的凝视。灯火一点点隐入树林里,再也见不到了。如果没有河水,跑过去看看这些灯火并不难。

船在航行,没人知道它在向哪里航行。四面八方都是浓密的夜,但船只往前开。站在船上看星星,那些放射十字光芒的星星也像在夜的河流里航行。它们没有目的地,星星已在夜空的河流里航行了亿万斯年,没人在星星上吃鸭脖子、喝啤酒,星星上也没有船长。船的轰鸣声小了下来,我估计它进入了一条顺流的航道。两岸的灯火居于高处,那是山上的灯火吧。船又开了一会儿,看出衬在夜空背景的山峦。

同样在夜里,山峦比夜空更显黝黑,仿佛是不长草木的黑石头。夜空比山峦清明一些,也许因为星星相互照亮,空域无限辽阔。人说大气层之外的空气稀薄。看夜空,最远处的夜色也稀薄。也许到牛郎织女星那里已经没什么夜了,最多是一个傍晚。看星,如果你在原地旋转仰望,星星会像蝴蝶一样飞旋,仿佛大片的雪片欲落下来却被风吹走。这是跟星星玩儿的方式之一。除此,没找到其他跟星星玩儿的方法,还没人发明出来。

船在行驶中微微动荡。河流此刻如果正在沉睡,船行的阻力会比白天大。如果河睡着了,便是巨人的睡眠,从它肩膀后背走过都不会吵醒它。船开得很,虽然我不知它有多慢,却能听到鱼儿跳出水面的“扑哧”声,鱼表示有一点点不耐烦。开过山区的航道后,两岸又有新的灯火,它们早早就对我们的船眨眼睛,眨的频率很快。快到岸边时,看到屋舍前长着高大的棕榈树,船行时树木遮住了灯光,如眨眼。我数了数,两岸的灯火数量不一般多,跟路灯不一样。灯火在两岸对视,均含情脉脉。白昼里太阳普照大地,谁也注意不到河边的房子里有一盏盏灯,它们在夜里成了主角,在夜色、河流和山峦里,它们最明亮。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3939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