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初盈
小得圆满
登友谊关金鸡山,大雨忽至。山路陡窄,人群在雨里缓慢交错。有人咬牙向上攀爬,有人互相搀扶下山。疲惫与庆幸,恨意与依恋,在雨声里静静流动。生活的实感,往往就藏在这样漫长而具体的浸泡之中。
手机恰在此时震动。我的本科论文指导老师,那位在学界以刚强、严谨著称,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人,就这么简短地变成了一句讣告。我握着手机久久缓不过来。后面的人撞了我肩膀,催我让路。
“苦海,泛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一生所爱》的歌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被雨砸得断断续续,与山道上的众生相交叠在一起。人们常说的苦海,也许早已不只是佛经里的此岸彼岸。它更像是小满时节悄然上涨的河水,漫到堤岸,渗入我们的日常。水位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有些问题换了形态继续漫上来。
江河渐满,田地将盈。苦不会彻底消失,人生也很难真正抵达“大满”。人在水中站得久了,才意识到有些水会反复涨上来,有些苦也始终退不干净。而人,究竟能不能在这涨了又涨的水里,找到自己站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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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位渐涨,苦海谁解
金鸡山的雨幕逐渐在记忆中退远。“小满大满江河满。”小满的河水已循着节令的刻度,一寸一寸涨起来,漫过石阶,漫上田埂,也漫过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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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日常浸泡
小满一到,天地间的呼吸变得黏稠而迟缓。
北方的田野间,苦菜顶着细碎的黄花,在风里徐徐舒展;南方的秧田里,水色一天天深重起来,渐渐与田垄齐平。这时的雨,多是些细碎、绵密、无孔不入的丝缕。连着几天,衣襟总带着散不去的潮气,地板在足下泛起细密的汗珠,窗玻璃上结了薄雾,终日不散。水汽从地板缝隙、墙皮深处缓缓渗出来,避无可避。
这段时日待久了,人会忘记干爽是什么感觉。
我们的生活里也浸着同样的湿度。指尖的屏幕跳动不休,小红点从早亮到晚,刚回完这一条,下一条又来了。情绪像水面零散的落花,沉下去又浮起来,找不到一处可以安放的河床。人际关系的线头密密麻麻,同事、家人、旧友、新识……每条线都扯着一点什么,始终理不清。白天在单位面对文档和会议,晚上回家还要回复工作群里的消息。工作与生活的边界,宛若一张被水泡软了的纸,墨色与纸浆揉杂在一起,再难分清哪里是职责,哪里是自我。
许多人以为关掉电脑、熄灭灯火,便算上了岸。可夜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没做完的事、没说好的话、没回完的信息。天亮醒来,摸摸额头,还是潮的。没有失业,没有争吵,没有一场可以命名的灾难,可是身体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越来越沉。人照常起床,照常出门,照常在人群里说话,只是走路的步子慢了一拍,坐下来时常发呆,夜深了还亮着灯,不知道在等什么。
时间久了,会一点一点失去对“终于过去了”的感知。一件事做完,还有下一件;一天结束,第二天照旧。没有尽头,没有彻底的松弛。仿佛空气里总有一层水雾,把人和世界都泡得微微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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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问苦海根源
循着这种湿意往深处走,会撞见一种更安静的处境。
一个人认真准备了很久的事,遵循着所有规则,也付出了十分的诚意和努力。临近结果时,却因为一个无法控制、甚至无法解释的原因,事情无声无息地落了空。没有可以愤怒的对象,也没有可以争辩的立场,只余一片不知道该向谁出拳的茫然。人们习惯在心里划一条水位线,想象着水应该会涨到哪里。
这个时代,河床在不断移动。水流不急,但位置早就变了。那些过去由集体共同承担的事务,已经被陆续打碎、拆解,交到了每个人的手里。曾经坚实的社会结构正在软化,工作、关系、身份,都变得难以停靠。更棘手的是,这种变动已经从大的层面渗进每个人的日常。一个人要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也要独自咽下失败的苦果。河床在无声中改变了走向,旧日筑起的堤坝拦得住洪水,却拦不住这日复一日的渗透与浸泡。
于是,本该由时代承受的重量,一件一件落在个人肩上。工作的疲惫常被看作是个人不够努力,情感关系的消耗总被解释为心理承受能力弱,经济上的拮据也老被归结为理财不善。种种解释,把许多苦都折进了个人的袋子里。地面在动,人却不习惯责备大地,只是以为自己站得不够稳。
待低头细看,水已经没过了脚踝。难道一场滂沱大雨泼下来,才叫海吗?湿气弥漫的时候,海便已经在我们的脚下。先不必急着游泳,在水里站一会儿,看清这水是从哪儿来的。认出自己所在的处境,是在晃动的地面上重新寻找支点的第一步。
2
苦菜初秀,何以载苦
水既然已经涨上来,人便总要想办法与它相处。以前的人们,先是辨认节令,查看沟渠,丈量水势。真正让人慌乱的,是苦本身尚可承受,人却忽然找不到安放它的地方了。
1
识破消苦迷思
小满的田野里,江河涨到该涨的位置。人们便去查看水位,清理沟渠,给水让出一条路来。他们知道水要来,也知道水终会退,急不得,也挡不住。
对待水里的苦,道理也差不多。可是今天的人,对苦越来越缺少耐心。当下的情绪文化,似乎有把“苦”完全问题化的倾向:焦虑要消除,压力要释放,创伤要治愈,苦变成一种须被消灭的症状。市面上流行着各式各样的“情绪指南”,仿佛人生里所有沉重与迟疑,都能通过某种方法迅速切除、化解。
可人的生命,向来是与苦共存的。从前,旱年有旱年的过法,水年有水年的活路,粮食歉收便多掺些杂粮,时日艰难便互相搭把手,愣是能把年月给过下去。苦日子谁都难熬,可支撑日常生活延续下去的,不是逃离或彻底摆脱,是一种缓慢形成的承受能力。
传统社会里,苦味不是被单独拎出来“解决”的。它活在节令里,在饮食里,在一年又一年的重复劳作里。一代代的人,就这么把苦当成了岁月的一部分,传成了可以言说、可以共享的经验。
可后来,人心渐渐容不下水汽,人便越来越急着把一切沉重尽快清理干净。寻常时日里的苦,被贴上了需要解决的标签。到头来,一件事情出了差错,人的第一反应是去消灭它,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一看,这苦到底是什么质地,从哪条根上长出来的?消苦的路走得越急,人反而越不知道怎么处理苦。雨停了,地上还是有水。认下这一点,才能回到田地里,仔细看看那丛苦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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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拾承苦传统
小满初候,苦菜秀。在同一片坡地里,苦菜正抽出细碎的黄花,有一类叫做靡草的细弱植物却早就失了力气。初春时,它们最早冒头。到了小满,阳气盛极,它们反倒撑不住了。旁的草木还在抽枝长叶,它们却已经伏倒在地。
世间草木,各有各的性情,有的喜阳,有的喜阴。靡草属于后者,到了阳气最盛的时候,反倒最先撑不住了。旧时的农人把这些观察记在心里,不怨不尤,并将此口耳相传:盛与衰、生与死都是不分先后的,它们是同一片地里长出来的两棵秧苗。小满前后,苦菜在秀穗,靡草在枯萎。一边往上升,一边往下落,一荣一枯,各成其是。
老一辈人见得多了,心里不慌不忙,至今还记得苦菜花入口时的那股涩意。嫩叶掐下来放滚水里焯一遍,苦味还是压不住。孩子吃第一口,总要皱起眉头,伸手去够旁边那碗稀粥。老人却笑说苦菜要细细嚼,嚼出它本来的味道,仿佛人生原本就带着一点涩意。
多年以后,人未必还记得某一年小满落了多少雨,却会记得那口苦味。记得潮湿的灶屋,记得锅边升起的热气,记得一家人围坐着分食一盘野菜。这些年才明白,国人为何总爱把人生滋味放进食物里。因为有些道理太重,说出来伤人;有些命数太硬,讲透了难堪。于是祖辈便把它们揉进草木根茎,揉进一粥一饭,借四时流转,咽进肚子里。
咽着咽着,苦就成了常。人知道它属于这个季节,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具会老会病的身体。让苦有位可归,认下了,就不怕了。每年的河水涨到这个位置,就该吃这一口苦,年年如此,没什么好逃避的。当江河渐满,便给水留路;苦味漫上来,也不急着驱逐。
年年苦菜初秀,年年靡草萎去。人站在其中,便会晓得许多岁月不是熬过去的,是一寸一寸承受下来的。
3
人身在水,怎样站稳
雨水催着雨水,暑气叠着暑气,真正难熬的时节还在后面。可偏偏也是从这时起,麦子开始灌浆,枇杷逐渐转黄,池塘里的荷叶正一层层铺开,却还没遮满水面。这份将熟未熟的分寸,便是古人对“满”的理解。真正能够长久生长的东西,总会替自己留下一点回旋的余地。生活,其实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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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泄与留白
给水一条路走,也是给自己一条路走。
农历四月初,经验老道的农人最先做的,常常是清沟、通渠和挖埂。田里的水漫上来了,若一味堵着,秧苗反倒容易烂根。顺着地势分流,让水有地方可去,庄稼才能继续生长。这道理,搬到再大的江河上也一样。
两千多年前,李冰治理岷江,将江流一分为二,内江灌溉,外江泄洪,又在江中立下石人,沉下石犀,用来丈量水位涨落。后人总赞叹都江堰分水导流的巧思,但真正耐人寻味的,其实是里面那份分寸感。水有自己的脾性,四时涨落,各有天时。李冰能做的,无非是顺着水势,替人间争一份能够安稳生长的余地。
引,是承认水势;泄,是给无法消失之物留出位置;留白,是承认人生永远无法彻底圆满。年年涨落里,给一切过不去的事物留一条路,也就给自己留出了余地。
生活,很多时候也是如此。有些疲惫不会立刻散去,有些遗憾也很难彻底填平,世上也不存在一种能够把所有问题一并消除的活法。那么,我们又何必执着于“彻底解决”?若是院里的树长歪了,便拿竹竿慢慢扶正;屋外雨太大,便提前把低处的东西往高处挪一挪。万事总有缺口,可人并不因此停下。
院落讲疏朗,窗子讲透风,留出一点空地儿来,光才能照进来,风也才能流动。很多时候,人需要的,未必是把所有苦都驱逐干净或者逃离苦海,而是在拥挤与潮湿之间,替自己留下一点能够喘息、生长的地方。
给水留出路来,也给人留出余地。小满真正的智慧,也许正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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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与水的默契
夜深以后,田里还能听到水车转动的声音。
龙骨水车的木轮半浸在河水里,吱呀作响,一圈接着一圈。细雨落下来,水便顺着木槽往高处走。旧时乡村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大事,不过是守着时令,在这样的声响里,把一年四季缓缓转下去。
水流得急,水车便跟着急一点;水势和缓,水车就慢悠悠地转。昼夜不停,却并不慌忙。世间诸多事情,本来也该这样运行。雨落下来,水涨上去,秧苗往下生根,人则顺着晨昏劳作、生息、老去。一切都在流动,一切也都有自己的节度。
顺势而为,是人与天地相处久了以后生出的体谅。知道什么时候该引水,什么时候该收工;知道水满了要疏,天热了要歇。万物都有自己的时令,人若一味硬撑,反倒容易伤了根气。
人也慢慢学着,与那些无法彻底消除的事物共处。屋外落雨,便记得早些收衣;心里有结,便先把饭吃好,把觉睡稳。白日里照旧上班,傍晚看见天边一片晚霞,便停下脚步,多看一会儿。
年深月久,我们也终于体味到,所谓“苦海”,未必只是哀叹。它更像一种对于人世的清醒认知。四时有盈亏,草木有荣枯,人生自然也有聚散离合。遗憾不会真正消失,缺口也终究难以补全。真正可以长期陪伴一个人走远的,往往也不是某一天忽然把所有问题彻底解决的痛快,而是在潮湿漫长的时日里,仍旧愿意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看身边的淡然。
大满或许太难,小满却长长久久。
水车转了一夜,天快亮时,田里的水也渐渐满了。新苗浸在薄薄晨雾里,安静挺立。低头望过去,忽然会明白,许多日子原不必急着求一个彻底的圆满。能在涨了又涨的水里站稳,把眼前的生活慢慢过好,便已经是一种难得的生长。
那天在金鸡山的雨里,我曾以为水会把一切冲走。后来才想明白,许多事情并不会因为悲伤就停下来。山路上的人还在陆续往前走,雨也还在下,远处的歌声断断续续,被风吹散,又重新飘回来。
石阶上的积水,又漫高了一些。
亲友的离去不是灭顶之灾,只是周遭水位又涨了一寸。
人这一生,大约总会不断遇见这样的时刻。水漫上来一点,再漫上来一点。年少时总以为,终有一天会彻底上岸,会抵达某种没有潮湿、没有缺口、没有遗憾的“大满”。后来才知道,江河原本就有涨落,人生也自有起落。
小满第三候,麦秋至。
麦子还没有真正成熟,古人却已经在盛夏里,替它取了一个秋天的名字。大约因为他们早早懂得,世间许多圆满,从来都不在“终于完成”的那一刻,而藏在缓慢灌浆、生长未止的过程里。
水涨到这里了。
人低头看见自己的脚,也看见脚下的河床。雨水尚未退尽,空气里仍浮着潮气,可田里的秧苗已经站稳,新麦也正在一点一点饱满起来。
世界未必圆满,万物却仍旧生长。
这便是小满。
总指导丨萧放
内容顾问丨朱霞 鞠熙
指导教师丨贺少雅
公号主编丨所揽月
栏目责编丨张明慧
文案撰写丨晏秋洁
图文编辑丨文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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