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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记者 杨文斌 摄

余姚临山这地方,年初一的要紧事,不是走亲访友,而是去镇后的山里。我们叫“拜坟岁”,是老底子传下的规矩,方圆只在余姚、慈溪、绍兴这一片,算得上一方水土独有的心事了。我那时小,总觉得这词有些拗口,又有些重。年是簇新的,红彤彤的春联贴在门框上,红灯笼挂在檐下,可新年的头一脚偏要迈向那青黝黝的山里,去见那些不说话的人。

外公换上那件出客才穿的卡其布外套,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外婆把备好的供品一一装进塑料袋,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我躲在二楼露台上晒的被子后头,看大人们拎着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露出黄纸叠的金元宝、印刷精美的佛经,还有包装鲜艳的糕点和苹果,热热闹闹地出门。露台上的风带着昨夜爆竹未褪尽的硫黄味儿,凉丝丝地穿透我的棉袄。这份静,和昨夜守岁的喧腾隔得远。

这是大人们给山里的老祖宗拜年去。就像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每年的这一天,活着的人带着满心的牵挂与祝福,去和逝去的先辈唠唠家常,告诉他们人间又过了一年,日子依旧热气腾腾。

楼下没有走动声,没有咳嗽声,连门口那只老花猫也不知蜷到了哪个角落。楼下灶间,外婆早晨放在高压锅里的八宝粥的香味已袅袅浮上来,与山间将起的烟火,遥遥地打着招呼。我溜下楼,搬个小竹凳坐在灶前。院里水泥地上一片明晃晃的光斑,一只麻雀跳进来,又倏地跳走了。就在这片被甜香与寂静浸泡得有些恍惚的等待里,巷口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引擎声。

二爸爸是第一个祭祖回来的,他那辆摩托车有着炫酷的引擎,轰鸣声在巷口戛然而止,随他而来的是一只簇新的凯蒂猫气球。猫脸印得有些过于饱满了,红蝴蝶结甚至有点歪,但那鲜亮的粉色,在这被香烛和旧木家具浸润了一上午的堂屋里,劈开了一道活泼的口子。“看我在路上瞧见了什么,给你!”他把线递过来,另一只手拎着刚钓上来的大鱼。

那抹粉色立刻成了我的全世界。我牵着它在堂屋方砖地上小心地走,它便影子似的跟着,偶尔碰到高背椅的雕花,便轻盈地一旋,像个对一切都好奇的访客。我把它系在通往厨房间的门把手上,它悬在那儿,微微颤动着。凯蒂猫的卡通脸正对着中堂画上神色肃穆的祖先,一今一古,一艳一素,彼此静默地对望着,谁也不打扰谁。

巷口传来熟悉的谈笑声,是大部队回来了。外公走在最前头,手里多了根竹枝,是从坟头折回来的,说可以辟邪;外婆跟在后边,手里的塑料袋空了,叠得整整齐齐收在臂弯里。他们带进来一股清冽的空气。堂屋顿时活了过来,有了人声,走动带起的光尘在阳光里飞舞。大人们脱下外套,洗了手,开始准备午饭。没人注意到门把手上多了一只气球,它静静地悬在那里。

午饭时,那条大鱼被端了上来。外婆做的红烧鱼,加了冬笋片和干辣椒。父亲用筷子把鱼头旁边最活的那块肉夹到我碗里:“野生的,活肉,鲜。”鱼肉在灯光下泛着蒜瓣似的白,热气袅袅上升。我埋头吃着,热气熏着眼睛。

午后,阳光斜斜地移过天井。外婆终于得空坐下来,就坐在门槛边的小竹椅上,身边放一个笸箩,剥晚上吃的蚕豆。大人们在聊山上的事。说阿太坟头的松树又长高了,得修修枝;说坟前的石板被雨水冲歪了一点,明年得扶正。

就在这忙碌的、寻常的午后时分,气球飞走了。谁也没看见它是怎么挣脱的。或许是被哪个路过的人衣角带了一下,或许是系的时候本就不够牢靠。等我发现时,只剩那截白色棉线还缠在门把手上,空空地垂着。我冲出门,只看见山里的风稳稳地托着气球,越过黑瓦的屋檐,朝后山的方向去。然后它就变小了,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山会收着它,我想。山什么都会收着。

我站在院子里,脖子仰得发酸。外公正在井台边剖鱼,“今天的风大,多穿点”。刀刃刮过鱼鳞发出“唰唰”的细响。我转身回了屋,爬上二楼自己的房间,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是悄悄流的,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抽动。哭什么呢?自己也说不清。像是新年里第一件属于自己的好东西,还没焐热,就被那座山收回去了。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群山。山沉默着,像巨大的、温存的胃,吞咽下白昼,吞咽下光,吞咽下我的气球。在适当的时候,再吐出晨光,吐出鸟鸣,吐出新的一天。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床尾的铁栏杆上,不知被谁系上了一只崭新的气球。不是昨日的粉,是鲜亮亮的红,圆鼓鼓的,做成一条胖鲤鱼的模样。鱼眼睛憨憨地瞪着,尾巴在从门缝溜进来的晨风里极慢地转着圈。它安静地悬在那里,仿佛已悬了一夜,守着一个小孩子伤心的梦。

是谁呢?我拥着被子坐起来,怔怔地望着它。昨夜我分明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哭出声响。线头系得有些笨拙,绕了好几圈。那结的样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像外公捆扎祭品时,像外婆缠绕粽子棉线时,又像父亲扎紧苹果袋子时的样子。它成了一个所有人的结,一个静默的、温热的结。

年就这样过去了。年初三,年初四,走亲访友,宴席不断。红鲤鱼气球渐渐有些漏气,不再那么饱满,但依然红着。我把气球的线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它就在我手边飘着,像个忠实的伙伴。直到十五的傍晚,它终于瘪成小小的一团塑料皮,被我收进了抽屉深处。可我知道,那份鲜亮的、飘摇的念想,早已被山风带进满山的青翠里,成了青山记忆的一部分。

青山年年依旧。每逢过年,总有人把那些红的、金的、甜的日子提上山去,给山看一看,然后带着一身清劲回来,继续过这有笑有泪的日子。

那便是我的根,系在青山上,系在这细细的气球线头上,也系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宅院里,无论走多远,都不会迷失方向。

原标题:《“拾朵光阴的花”征文 | 年年青山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赵晓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