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琼
今天是无锡交响音乐厅的免费开放日,我开车接了妈妈,一同前往。
远远地望过去,广场上已是黑压压的人潮,我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这样的阵仗,怕是要等上很久了。
走近了才看清,队伍绕着偌大的广场盘了好几圈,活像一条蜿蜒的长龙。人们三三两两地挨着,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那孩子耐不住性子,在队伍里钻来钻去,像一尾活泼的小鱼;有搀着老人的中年人,眉目间满是耐心;还有结伴而来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仿佛不是来排队,而是赴一场春天的约会。阳光亮晃晃地照在广场上,晒得人后脖颈微微发烫。妈妈倒是一点儿也不急,慢悠悠地从包里掏出水杯,喝了一口,说:“这么多人,说明这地方好啊。”我听了,心里那点烦躁便悄悄散了——是啊,好东西才有人愿意排队,这道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好在队伍虽长,动得倒也不慢。工作人员拿着小喇叭来回走动,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却还是客客气气地提醒大家准备好身份证。大约等了四十多分钟,便轮到了我们。验了票,过了安检,一走进大厅,我和妈妈都怔住了。
这地方该怎么形容呢?它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想深深呼吸的好看。整个大厅是暖木色的,线条柔和极了,像是被流水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圆润、妥帖,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时光的温存。后来我才知道,这座音乐厅的设计理念叫作“太湖明月”。这名字起得真好——太湖是咱们无锡的魂,明月是千古都不曾老去的梦,把这两样东西揉在一起,怎么能不好看呢?
一千五百个座位呈葡萄园式地环绕着舞台,一层一层地往高处抬升。所谓葡萄园式,就是不把座位整整齐齐地排成方块,而是像山坡上的梯田一样,分成了许多个小区域。你坐在里面,感觉不是在看演出,而是被演出轻轻地拥抱着。据说每一个位置都是“黄金听音位”,这话我信——光是看这布局,就知道设计的人花了多少心思。哪一个位置离舞台近一点、远一点,高一点、低一点,声音传过来会是什么模样,怕是早已在心头算计了千百遍。
舞台后方的管风琴,更是让人说不出话来。管风琴,我在电视上见过,在画册里翻过,可真真切切地站在它面前,还是第一次。这不是一管普通的管风琴,而是亚洲首例三维曲面的管风琴。什么叫三维曲面?就是说它的音管不是直愣愣地立在那儿,而是扭着、转着,像藤蔓一样盘旋上升。木质音管螺旋扭转,温润得像老家具上那层被岁月摩挲过的漆面;金属音管倒挂如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四千八百五十九根音管,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高高低低,粗粗细细,每一根都有自己的声音,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我站在那里,竟有些恍惚,仿佛听见了某种无声的音乐,正从那些音管里缓缓流淌出来。
抬头往上看,顶上的反声罩更是绝了。那是一朵巨大的杜鹃花,开在三十二米的半空中。说它是杜鹃花,却又不似真的花那样娇嫩——它是用铝合金做成的,跨度九十米,由四千多根杆件精密地拼接在一起,精度控制在零点二毫米以内。零点二毫米是什么概念?大约就是两三张纸叠起来的厚度罢。这么巨大的东西,拼起来却像绣花一样精细,真是把建筑做到了艺术的份上。
我注意到外立面的幕墙是双曲镂空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水波一样好看。两翼的屋顶据说叫作“龙鳞光伏屋顶”,名字取得气派,样子也气派,一片一片的,果真像龙的鳞片。这个年头,什么东西都要讲科技,可科技与好看能够凑到一起,便是不容易的了。
我们寻了个沙发坐下来歇脚。大厅里的人很多,到处是游客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孩子的笑闹声,手机拍照的“咔嚓”声。若在平日,我或许会觉得吵,可今日却不同。置身于此,静下心来,仿佛真的能听见悦耳的乐声在每个角落轻轻响起——也许不是真的听见,而是想象出来的。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好的建筑,自己就会唱歌。刚才排队时的那一点不耐烦,进来时被人流挤来挤去的那一点不愉快,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座音乐厅有一个别称,叫作“永不落幕的城市客厅”。坐在这个客厅里,我忽然觉得,一座城市能不能留住人,不只看它有多少高楼大厦、多少商场饭店,更要看它有没有这样让人心里敞亮的地方。你不需要懂音乐,不需要懂建筑,你只需走进去,坐下来,便能感觉到自己被好好地对待了。这种感觉,大约就是人们常说的“匠心”罢。
回去的路上,妈妈念叨着那些音管的数目。“四千八百五十九根,”她说,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与惊叹,“他们是怎么一根一根装上去的呢?”我说不知道,但我想,那一定是很认真、很认真的人,才装得上去的。
作者简介
雅琼,女,无锡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倪云林研究会会员,无锡市作家协会会员,无锡市美术家协会会员,无锡钱松喦艺术研究会理事,无锡市江南文化研究会会员,无锡市滨湖区作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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