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蜗居》后续:宋思明服刑20年刑满释放,意外撞见海藻依旧住在他当年赠送的首套老破小,门锁密码还是他生日
本文为影视剧《蜗居》衍生故事,本文情节为相关影视作品二次创作,均不涉及真实纯属虚构,与真实电视剧存在出入,仅讨论故事后续可能走向,仅供参考。

“宋思明,你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海藻的声音带着二十年未散的颤抖与恨意,死死攥着门把手挡在门前。

刑满出狱的宋思明望着眼前熟悉的老破小,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他服刑二十载,尝尽牢狱苦楚,以为早已物是人非,却没想到海藻从未搬离他当年赠送的第一套房子,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那扇门的密码,至今仍是他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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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思明20年刑满出狱那天,是个阴雨天。

父母在他入狱第八年就相继去世了,临终前托律师带话,说这辈子就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

妹妹宋致宁更绝,从他进去第二年起就断了联系,后来听狱友说,她早搬家去了南方,连电话号码都换了。

上午九点,监狱大门缓缓打开。

宋思明拎着个破旧的编织袋,走出那道铁门。袋子里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囚服,一套出狱时监狱发的廉价西装,还有一张2005年的身份证。

雨下得不大,但很密,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在路边站了半个小时,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摇下车窗打量他。

“去哪儿?”

宋思明拉开车门坐进去,编织袋放在脚边。车里开着暖气,他突然觉得有点闷。

“去……最便宜的城中村。”他的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木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不合身的西装和憔悴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刚从里头出来的?”

宋思明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向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司机也不再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在一个叫“安乐坊”的地方停下。宋思明抬头看了看,这片城中村比他想象中还要破旧——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挤在一起,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空中,巷子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

“一天三十块的旅馆,前头左转第二家。”司机指了指方向,语气平淡。

宋思明摸出五十块钱递过去。

司机找零,接过钱时手指刻意避开了接触。车窗关上,车子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宋思明拎着编织袋往前走。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冰凉。

左转第二家是个三层小楼,门口的招牌写着“安顺旅社”,霓虹灯管坏了一半,“旅”字不亮了。

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泡面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个胖男人,正低头看手机视频,外放声音很大。

“住店。”宋思明说。

胖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他。

“一天三十,押金五十,最少住三天。”他的声音粗哑,“厕所公用,洗澡别超过十分钟,晚上十点锁大门。”

宋思明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百四十块钱。那是他出狱时监狱发的一百块补助金,加上之前在监狱小卖部打零工攒的四十块。

胖男人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扔在柜台上。

“203,二楼右边走到底。”

房间在走廊最里面,六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是暗灰色的,上面有可疑的污渍。天花板在漏水,墙角放了个破脸盆接水,嘀嗒,嘀嗒。

宋思明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坐在床上。

床板很硬,弹簧已经塌了。他盯着墙上的水渍看了很久,那些褐色的痕迹像某种抽象画。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监狱里养成的习惯让他即使很累也睡不安稳,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醒一次。

每次醒来,他都得花几秒钟想清楚自己在哪里。

不是监狱的硬板床。

不是。

第三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窗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

宋思明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卫生间镜子很脏,但还能照出人形。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几乎认不出来。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凹陷,眼神空洞。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岁。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早餐是在巷口买的馒头,一块钱一个,他买了两个。就着旅馆提供的免费开水,一口一口往下咽。馒头很干,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刮嗓子。

上午九点,他去了人才市场。

那是片露天的广场,挤满了人。大部分是年轻人,背着包,拿着简历,眼神里透着焦虑和期待。宋思明站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在一个招聘摊位前停下。摊位上摆着块牌子,写着“物流公司招搬运工,月薪四千五,包吃住”。

招聘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应聘?”年轻人抬头看他。

宋思明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2005年的身份证?”

“嗯。”

“怎么这么久没换?”

宋思明沉默。

年轻人盯着身份证又看了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头,重新打量宋思明,眼神变了。

“你该不会是……”年轻人顿了顿,把身份证放回桌上,“不好意思,我们这不招有案底的。”

宋思明默默拿回身份证,转身离开。

他听见身后年轻人压低声音对同事说:“劳改犯也敢来应聘……”

接下来五天,他跑了十几家公司。

有家食品厂招仓库管理员,面试的人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完他的情况直接摆手。

“我们这儿都是女工多,你这种人不合适。”

有家物业公司招保安,队长是个退伍军人,说话很直。

“你这种人,谁敢要?出了事谁负责?”

有家装修公司倒是愿意让他试试,但得知他坐过二十年牢,老板脸色就变了。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赶紧走。”

第六天,宋思明去了建筑工地。

工地在外环边上,正在盖商品房。工头姓孙,皮肤黝黑,胳膊上纹着条青龙。

“能干重活吗?”孙工头叼着烟问。

“能。”

“一天一百三,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中午管一顿饭。能干就干,干不了滚蛋。”

宋思明点头。

孙工头扔给他一副手套,指了指堆成小山的水泥袋。

“先把那些搬到三号楼去,今天搬不完别想吃饭。”

水泥袋五十斤一包。宋思明弯腰,扛起一袋。重量压在肩膀上的瞬间,他听见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二十年没干过重活了。

在监狱里虽然也要劳动,但大多是缝纫、装配之类的轻活。这种体力活,他快二十年没碰过了。

第一袋扛到三号楼,他已经开始喘气。

第二袋,第三袋……

到第十袋时,他的肩膀火辣辣地疼,手心磨出了水泡。汗水浸透了那件廉价西装,布料粘在身上,又湿又重。

中午吃饭,是在工棚里。

大锅菜,白菜炖粉条,里面有几片肥肉。馒头管饱。

宋思明盛了一碗,蹲在角落里吃。菜很咸,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旁边几个工人在聊天,说的是老家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盖新房了。

他默默听着,不说话。

下午继续搬水泥。

到晚上收工时,宋思明数了数,一共搬了六十三袋。手心里的水泡破了,流出血水,和手套粘在一起。脱手套的时候,扯掉了一层皮。

孙工头给他结了一百三十块钱,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

“明天还来吗?”

“来。”

“那行,明天七点,别迟到。”

宋思明攥着那一百三十块钱,坐公交车回城中村。车上人很多,他站在角落里,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和水泥味。

路过市中心时,他看见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那些大楼很新,很气派,是他入狱前没有的。

二十年,这座城市变了太多。

回到旅馆,他花五块钱在楼下小店买了份炒饭。老板是个中年妇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装饭的时候多舀了一勺。

宋思明端着饭回房间,坐在床上吃。饭很油,但他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洗了个冷水澡。热水要另外加钱,他舍不得。

夜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监狱的铁窗,放风时狭窄的院子,狱友的鼾声,管教干部的点名声。

还有更遥远的记忆。

2005年春天,他三十二岁,经营着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公司在东临市商业区租了整层写字楼,员工三十多人。那年他赚了八十多万,买了辆宝马5系,在江北新区买了套复式公寓。

酒会上觥筹交错,人们叫他宋总,敬他酒,说着恭维话。

还有个女孩,二十二岁,叫海藻。

眼睛很清澈,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宋思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能想。

想了也没用。

在工地干了半个月,宋思明渐渐适应了。

手上磨出了老茧,肩膀也不那么疼了。他每天最早到工地,最晚走,搬的水泥比别人都多。孙工头对他态度好了些,有时会扔给他一根烟。

“老宋,以前干啥的?”有天中午休息时,孙工头问他。

宋思明正在啃馒头,听到这话顿了顿。

“做生意的。”

“做生意?”孙工头笑了,“做什么生意能做成这样?”

宋思明没回答。

孙工头也没再问,拍拍他肩膀。

“过去了就过去了,好好干活,挣点钱,以后找个地方开个小店,也能过日子。”

开个小店。

宋思明在心里重复这几个字。他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一千块,开小店是奢望。

下午三点多,工地门口来了辆黑色奥迪。

车很新,擦得锃亮,停在满是尘土的路边显得格格不入。车窗摇下来,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探出头。

“师傅,打听个人。”

孙工头正在指挥工人卸钢筋,头也没回。

“找谁?”

“宋思明,在这儿干活吗?”

宋思明正在搬水泥,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抬起头。

奥迪车里的男人也看见了他,愣了几秒,推开车门下来。

“老宋?真是你?”

宋思明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顾朝宗?”

顾朝宗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眼神复杂。震惊,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怎么……在这儿干活?”

“不然呢?”宋思明把水泥袋放在地上,直起腰。他的背有点驼了,是这半个月搬重物累的。

顾朝宗穿得很体面,灰色西装熨得笔挺,皮鞋一尘不染。手腕上戴着块表,宋思明认不出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

“走走,找个地方坐坐,我请你。”顾朝宗拉他。

宋思明看了看孙工头。

孙工头摆摆手,“去吧,工钱照算。”

两人在工地附近找了家茶楼。装修很普通,但比工地干净多了。顾朝宗要了个小包间,点了壶铁观音。

服务员倒完茶出去,关上门。

包间里安静下来。

顾朝宗给宋思明倒了杯茶,动作有点不自然。

“什么时候出来的?”

“半个月前。”

“怎么不联系我?”

宋思明端起茶杯,手有点抖。茶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没脸联系。”

顾朝宗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顾朝宗问。

宋思明笑了笑,笑容很苦。

“你看我这样,像过得好吗?”

顾朝宗不说话了,低头喝茶。

顾朝宗是宋思明二十年前的生意伙伴。那时候两人都做进出口贸易,经常一起喝酒,一起谈生意。2005年宋思明出事,顾朝宗运气好,及时撇清了关系,没被牵连。后来生意越做越大,现在有自己的公司,年入几百万。

“你家里……”顾朝宗试探着问。

“父母都走了,妹妹联系不上。”宋思明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海藻呢?”

听到这个名字,宋思明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不知道。”

“你没找她?”

“找她干什么?”宋思明放下茶杯,“我这样,有什么脸见她。”

顾朝宗欲言又止。

茶凉了,服务员进来续水。等服务员出去,顾朝宗才压低声音说:“我上个月开车路过凤凰巷,看见12号楼4单元403室亮着灯。”

宋思明猛地抬头。

“凤凰巷?”

“对,就你当年托我买的那套,老城区,凤凰巷12号。”顾朝宗看着他,“你忘了?2004年春天,你让我帮忙买的,48平米,一室一厅,全款十六万五。”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2004年春天,海藻二十二岁。

那时候她在酒店做服务员,宋思明在酒会上认识她。女孩很单纯,眼睛干净得像泉水。她姐姐海萍嫌她没出息,两人吵架,海藻被赶出来,拖着行李箱在街上哭。

宋思明心软了,托顾朝宗买了套小房子。

全款,写在海藻姐姐海萍名下,但给海藻住。门锁密码是他生日,0713。

“那房子……还在?”宋思明的声音有点抖。

“在,老房子了,很破。”顾朝宗说,“但我确实看见灯亮着,还特意上楼看了,门锁还是那个密码锁,旧式的。”

“你确定有人住?”

“确定,我听见里面有人走动,还有小孩说话的声音。”

小孩。

宋思明的心猛地一紧。

“小孩?”

“听起来像小学生,在背课文。”顾朝宗顿了顿,“老宋,你不去看看?”

宋思明握紧茶杯,指节发白。

去看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

二十年了,海藻早就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也许她嫁人了,有孩子了,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他这个时候出现,算什么?

“算了吧。”宋思明说,“别打扰她了。”

顾朝宗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海藻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宋思明摇头。

“我听说了一些。”顾朝宗压低声音,“你进去之后,江景房被查封了,她当时……好像怀着孕,被赶出来了,无家可归。”

茶杯从宋思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碎了。

滚烫的茶水溅到裤腿上,他感觉不到疼。

“怀着孕?”

“嗯,当时都三个多月了。”顾朝宗说,“后来她就失踪了,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我也找过她,没找到。”

宋思明整个人僵在那里。

怀孕。

三个月。

被赶出来。

无家可归。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反复回响,像锤子一样敲打他的神经。

“我去找她姐姐海萍打听过。”顾朝宗继续说,“海萍说她也不知道妹妹去哪儿了,两人早就断了联系。她还说,海藻是自作自受,活该。”

宋思明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海藻的样子。二十二岁,眼睛清澈,笑起来有酒窝。她总爱穿白色的裙子,说话声音软软的。

“宋哥,你对我真好。”

“宋哥,我会等你的。”

“宋哥,我怀孕了,是我们的孩子。”

最后那句是他想象的。他进去之前,海藻没说过怀孕的事。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不敢说。

“老宋?”顾朝宗叫他。

宋思明睁开眼,眼圈红了。

“凤凰巷12号,403室,密码还是0713?”

“我上去看的时候,密码锁上1、3、7、0这几个数字特别亮,其他键都蒙灰了。”顾朝宗说,“应该是经常按这几个数字。”

0713。

他的生日。

二十年了,如果海藻还住在那儿,如果密码没换……

宋思明站起来,腿有点软。

“我得去一趟。”

“现在?”

“现在。”

顾朝宗开车送他。

从工地到凤凰巷,要穿过大半个东临市。路上很堵,车走走停停。宋思明看着窗外,二十年,这座城市变得他快不认识了。

高楼多了,路宽了,地铁线纵横交错。

但凤凰巷这片老城区,还是老样子。

六层板楼,外墙的白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街道狭窄,电线像蜘蛛网。路边堆着垃圾,散发着酸臭味。

顾朝宗把车停在巷口。

“我就不上去了,你们……好好谈。”

宋思明点头,推门下车。

他站在12号楼楼下,抬头看。四楼,403室,窗户关着,窗帘是暗红色的,很旧了。窗台上摆着两盆花,蔫蔫的,看起来很久没浇水了。

楼道门坏了,斜斜地敞着。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办证,租房,密密麻麻。

宋思明一步一步爬上楼梯。

台阶很脏,有烟头,有痰渍。扶手锈迹斑斑,摸一手铁锈味。

三楼有户人家在吵架,女人尖着嗓子骂,孩子哭。四楼有电视机的声音,在放动画片。

他站在403室门口。

防盗门是暗绿色的,漆掉了很多,露出里面的铁锈。门上有不少划痕,锁眼周围尤其明显,像是被人撬过。

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屋里有人。

宋思明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还有水龙头流水的声音。有人在洗东西。

他抬手,想敲门。

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见到海藻,第一句话说什么?

说我出来了?

说我来看你?

说我听说你过得不好?

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门锁上。那是个旧式的按键密码锁,数字键已经磨损得很厉害。1、3、7、0这几个键特别光亮,像是经常被按。

其他键都蒙着一层灰。

宋思明的心跳得厉害。

他伸出手,食指颤抖着,按下了0、7、1、3。

咔哒。

很轻的一声响,锁开了。

宋思明整个人僵在那里。

门,真的开了。

密码真的是0713。

二十年了,她没换密码。

宋思明的眼眶瞬间湿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很暗。

只开了客厅一盏节能灯,瓦数很低,光线昏黄。家具很少,一套破旧的布艺沙发,掉了漆的茶几,老式电视机。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地上铺的是很旧的瓷砖,裂了好几道缝。

空气里有霉味,还有中药味。

厨房门口站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往碗里盛粥。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

宋思明看清她的脸,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这是海藻?

那个二十二岁眼睛清澈、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像五十多岁,脸色蜡黄,皮肤粗糙,皱纹很深。头发枯黄,夹杂着不少白发,随意扎在脑后。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瘦得脱了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磨破了,打着补丁。裤子膝盖处也补过。手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

“你怎么进来的?”海藻先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密码……还是0713。”宋思明的声音在抖。

海藻扯了扯嘴角,那算是个笑,但比哭还难看。

“所以你就自己进来了?当这是你家?”

她把手里的碗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像是身体不太舒服。

宋思明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我……我来看看。”

“看什么?”海藻在沙发上坐下,抬起头看他,“看我过得有多惨?看你当年的施舍,让我住了二十年贫民窟?”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海藻打断他,眼神很冷,“宋大老板刑满释放,无事可做,来参观一下旧情人的悲惨生活?”

宋思明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心里像被刀绞。这二十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电视的声音,还有楼下小孩的哭闹。

过了好一会儿,海藻才开口,声音平静了些。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

海藻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进来坐吧,别站门口。”

宋思明这才走进屋,轻轻关上门。他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硬,弹簧都塌了。

海藻起身,去厨房又拿了个碗,盛了粥放在他面前。

“只有粥,咸菜吃完了。”

粥很稀,米粒不多,能照见人影。宋思明端起碗,喝了一口,是白粥,没放糖也没放盐。

“你就吃这个?”

“不然呢?”海藻也端起碗,“我一周要去医院透析两次,一次五千八。剩下的钱,要交房租,要给孩子吃饭上学。”

透析。

宋思明的手抖了抖,粥洒出来一点。

“你的肾……”

“慢性肾功能不全,晚期了。”海藻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要么换肾,要么就一直透析。换肾要等肾源,还要几十万手术费。我等不起,也等不到。”

“怎么……怎么会这样?”

海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还有深深的疲惫。

“累的。”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担压下来。

宋思明放下碗,粥喝不下去了。

“孩子……”他艰难地问,“顾朝宗说,你当时怀孕了。”

海藻的手顿了顿。

“嗯,你的孩子。”

“男孩女孩?”

“男孩,叫宋云,九岁了。”

宋思明的心跳得厉害。

“我能……见见他吗?”

海藻没回答,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喝完粥,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怎么过的吗?”

宋思明摇头。

“你想知道吗?”

“想。”

海藻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她才开始说,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2005年秋天,宋思明进去后第四天,执法人员上门了。

那天海藻还在江景房的卧室里哭,眼睛肿得像核桃。门被敲响,很重,很不客气。

开门,外面站着四个人,穿着制服,出示证件。

“这处房产涉嫌非法所得,依法查封。给你三天时间,搬出去。”

海藻当时就傻了。

“凭什么?这房子是我的……”

“登记在宋思明名下,属于涉案资产。”为首的人语气冰冷,“三天,多一天都不行。”

门关上,海藻瘫在地上。

她给姐姐海萍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

“姐,我怎么办……”

海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早就跟你说过,跟着已婚男人没好下场。现在知道哭了?”

“姐,你帮帮我……”

“我怎么帮?我自己房贷还没还完,一个月四千多,我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海萍的声音很冷,“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别来拖累我。”

电话挂了。

海藻又给以前的朋友打电话。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有的不接,有的接了,听她说两句就找借口挂断。

“海藻,不是我不帮你,我也要过日子。”

“你是那种人的女人,我跟你来往,别人会怎么说我?”

“你去找别人吧,我帮不了你。”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以前酒店的同事,对方直接说:“你别打来了,我老公不让我跟你联系。”

那天晚上,海藻抱着膝盖坐在客厅地板上,哭到天亮。

第三天,执法人员又来了,看着她收拾东西。

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其他的,带不走。家具,电器,衣服,化妆品,全要留下。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栋楼,回头看了一眼。那是她住过的最好的房子,115平米,江景,精装修。宋思明说,以后这就是他们的家。

现在,家没了。

身上只有两千七百块钱,是抽屉里找到的现金。银行卡全被冻结了,一分钱取不出来。

她去了火车站,在天桥底下蹲了一夜。

雨下得很大,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但里面有个小生命。

三个月了。

她想过不要这个孩子。去医院,排队,挂完号,坐在走廊里等。叫到她的名字,她站起来,又坐下了。

最后还是没进去。

从医院出来,她蹲在路边哭。有个老太太路过,给了她一个馒头。

“姑娘,吃点东西吧,别饿着孩子。”

孩子。

她摸摸肚子,心里软了一块。

第四天早上,天刚亮,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车上下来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得体,气质优雅。她什么也没说,递给海藻一个信封,一串钥匙,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凤凰巷12号楼4单元403室,密码0713。

信封里是三万块钱现金。

海藻愣愣地接过,想问什么,女人已经转身上车。车子开走,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她按照地址找到凤凰巷,找到403室,按下那组密码。

门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床垫铺在地上,还有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床垫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好好活下去,孩子是无辜的。

海藻坐在地上,抱着那个信封,哭得撕心裂肺。

“那三万块钱,我花了两年。”

海藻的声音很平静,但宋思明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怀孕那几个月,我在便利店上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一千六。白天去菜市场帮人挑菜,一天三十,一个月九百。产检一次两百,营养费,房租水电……”

她顿了顿。

“我不敢买肉,偶尔买点豆腐。经常饿得头晕,扶着墙才能站稳。有次在菜市场晕倒了,醒来时躺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宋思明的手攥紧了。

“2006年6月,我在第三人民医院生了孩子。顺产,没打无痛,疼了十二个小时。从住院到出院,就我一个人。自己签字,自己生孩子,自己抱着孩子回家。”

“月子里,没人照顾。我自己洗尿布,自己做饭,落下一身病。腰疼,关节疼,偏头痛,后来胃也坏了。”

海藻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

“孩子满月体检,医生说心脏有杂音。进一步检查,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还伴有肺动脉高压。必须在两岁前手术,否则活不长。”

“手术费多少?”宋思明问,声音哑得厉害。

“四十二万到四十五万,看具体情况。”

四十二万。

宋思明闭上眼睛。二十年前,四十二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一套西装,一块表,一顿饭的钱。

可对当时的海藻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跪下来求医生,我说我可以签字,可以卖血,可以捐器官。医生摇摇头,说医院有规定,没钱做不了手术。”

“我去求姐姐。她刚买了房,每月还贷四千多,工资才五千块。她说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去求所有能求的人,没人帮我。他们都说,这是报应,说我活该。”

“孩子一岁半的时候,病情加重了。嘴唇发紫,喘不上气,哭起来脸都白了。医生说再不手术,可能撑不过冬天。”

海藻的声音开始发抖。

“2007年12月,那天特别冷。我抱着孩子站在医院天台上,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可看着怀里的孩子,那么小,那么软,眼睛闭着,睡得正香。我舍不得。”

“我在天台上站了三个小时,最后抱着孩子下来了。”

“第二天,有个陌生电话打来。说孩子的手术费已经安排了,让我等医院通知。我以为是骗子,没当真。”

“可下午,医院财务科真的打电话来,说有个‘晨曦公益基金会’捐了四十二万,手术可以做了。”

宋思明猛地抬头。

“晨曦公益基金会?”

“嗯,我查过,查不到这个基金会的任何信息。但钱真的到了,手术也做了,很成功。”

海藻看着宋思明,眼神复杂。

“从那个月开始,我银行卡里每个月都会多出四千五百块钱,转账方还是‘晨曦公益’。一直到现在,二十年了,每个月都有。”

“孩子上幼儿园,最好的私立幼儿园,一年两万五学费,有人联系我说可以免费入学,还是那个基金会。”

“上小学,外国语学校附属小学,一年六万八,又有人联系我,说可以全额资助。”

“从孩子三岁起,每个月第一个周末,都有人来接他。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开奔驰车,带孩子去高档餐厅,去游乐场,去书店。晚上送回来,还买很多礼物。”

“孩子叫她陈阿姨。”

宋思明的心跳得厉害。

“陈阿姨?”

“嗯,我问过她是谁,她只说是个好心人。孩子喜欢她,每次她来接,都高高兴兴的。”

海藻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贴满了照片,从婴儿到现在的成长记录。

她指着一张最新的照片。

“这是去年拍的,孩子九岁生日。”

照片里,一个清秀的男孩穿着东临外国语学校的校服,笑得很开心。他旁边坐着一个优雅的中年女人,穿着浅灰色的套装,气质很好。

宋思明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很久。

他觉得眼熟,很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二十年,我就靠这些钱活下来。”海藻说,“透析一次五千八,一周两次,一个月就是四万六。没有那些钱,我早死了。”

“孩子上学,吃饭,买衣服,全都要钱。我一周透析两天,其他五天打零工。便利店,餐馆,发传单,什么都干。一个月最多挣两千多,够干什么?”

她转身看着宋思明,眼泪终于掉下来。

“宋思明,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怎么过的吗?”

“你知道孩子生病时,我跪在地上求人的滋味吗?”

“你知道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车费,我走三公里路的滋味吗?”

“你知道被人指着鼻子骂‘劳改犯的女人’是什么滋味吗?”

“这二十年,我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所有人都躲着我,嫌我脏,嫌我晦气。”

“我只能拼命干活,拼命挣钱,拼命活下去。因为我有孩子,我得把他养大。”

她哭得浑身发抖,但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宋思明站起来,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资格。

“对不起……”他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对不起有什么用?”海藻擦掉眼泪,“对不起能让我这二十年好过一点吗?对不起能让我不用每周透析两次吗?对不起能让孩子有个完整的家吗?”

宋思明说不出话。

屋里又陷入沉默。只有隔壁电视的声音,还有楼下小孩的哭声。

过了很久,海藻才平静下来。

“你走吧。”

“海藻……”

“我说,你走。”海藻的声音很冷,“我不想看见你。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恨你。恨你毁了我的人生,恨你让我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可我也得感谢你。”她苦笑,“要不是你当年买了这套房子,我和孩子早死在天桥底下了。”

宋思明站着不动。

“我不走。”

“你留在这儿干什么?”

“我欠你的,我得还。”

“你还不起。”海藻摇头,“二十年,你怎么还?我的青春,我的健康,我的人生,你怎么还?”

宋思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用剩下的时间还。”

海藻笑了,笑出了眼泪。

“宋思明,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一个刚出狱的劳改犯,要钱没钱,要工作没工作,拿什么还?搬水泥那点工资,连你自己都养不活。”

宋思明的心被刺痛了。

她说得对。他现在一无所有,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照顾她和孩子?

“至少……让我见见孩子。”他低声说。

海藻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小孩清脆的笑声。

“妈妈我回来了!”

门被推开,一个男孩蹦蹦跳跳地进来。九岁左右,清秀,眼睛很亮,背着大大的书包。

看到宋思明,男孩愣住了。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海藻赶紧走过去,抱住孩子,警惕地看着宋思明。

宋思明看着男孩,心脏跳得厉害。

这是他的儿子。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像他年轻时的样子。特别是那双眼睛,清澈,干净,像海藻。

“叔叔,你和我长得有点像呢。”男孩天真地说。

宋思明的眼眶湿了。他想说话,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男孩身后,那个“陈阿姨”跟着进来,手里提着很多东西——新书包,文具盒,还有一箱牛奶。

看到宋思明,她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响声。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在颤抖,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见了鬼。

宋思明也看清了她的脸。

他整个人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