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周平,今年三十四岁,是一家普通公司的行政专员。我妻子叫楚玥,比我小两岁,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我们俩的收入差距,就像我们住的这套二百平米的江景房和我在老家的那间平房一样——二十六倍。准确说,是二十六点三倍,这是上个月我无意中在她电脑上看到的Excel表格里的精确数字。我的月薪八千二,税后六千八。她的年薪,不算股权分红,是二百六十五万。
这事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我爸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儿媳妇能干,在大公司当领导,对我很好。我妈上次来住了一个月,回去跟村里人说:“我儿子有福气,娶了个又能挣钱又孝顺的媳妇。”
楚玥确实孝顺,逢年过节给我爸妈的红包都是五位数起。但只有我知道,那五位数对她来说,就像我在菜市场买把葱。
今天是周六,楚玥难得在家。她穿着真丝睡袍靠在沙发上,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新做的指甲照得闪闪发亮。我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她每天早上必喝的手冲咖啡。
“放那儿吧。”她头也没抬。
我把托盘轻轻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几乎没声音。这套家具是她选的,设计师品牌,一张沙发能顶我两年工资。
“今天晚上王总组的局,在君悦酒店,”楚玥终于放下平板,端起咖啡,“你跟我一起去。”
“我今晚可能……”
“推掉。”她打断我,抿了一口咖啡,眉头微皱,“豆子没保存好,有股陈味。”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那包咖啡豆是上周她助理从日本带回来的,一千八一包,我拆封时手都在抖。
“穿我给你买的那套西装,”她继续交代,“领带用深蓝色的那条。对了,你头发该剪了,下午去楼下那家店修一下,报我名字记账。”
“好。”我说。
“还有,”她抬头看我,眼神像在检查一份待审批的文件,“王总的太太刚从法国回来,聊天时别提学区房、补习班这些,人家孩子在瑞士读寄宿学校。聊聊艺术展什么的,你不是爱看书吗?”
“嗯。”
她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平板。这意味着对话结束。
我起身收拾碗筷,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洗碗机上周坏了,报修后师傅说要等配件。楚玥说干脆换新的,我说还能修。最后她没再坚持,但我知道,她眼神里那种“为这点钱计较什么”的神情又出现了。
下午我去剪了头发。楼下那家理发店,剪一次三百八。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价目表差点转身就走。楚玥直接帮我办了卡,存了两万。理发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染成灰白色,说话带着港台腔。
“周先生今天想怎么剪?”
“修一下就好。”
“好的,还是老样子。”他熟练地操作剪刀,“周先生发质真好,平时用什么洗发水?”
“就超市买的。”
他笑了笑,没再接话。
镜子里的我,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优衣库打折时买的,七十九一件。头发被打理得服服帖帖。这张脸不算难看,但也没什么特点,丢人堆里就找不着那种。楚玥不一样,她就算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主角。
剪完头发,我去了趟超市。楚玥不吃外卖,说油不好。我买了虾、芦笋、牛排。结账时三百六十七块,我掏出手机付款,收银员扫完码,礼貌地说:“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我愣了一下,换了一张。还是不足。
第三张,成了。
走出超市时,手机响了,是我妈。
“平平啊,吃饭没?”
“还没,妈,正准备做。您呢?”
“吃了吃了,”我妈的声音带着笑,“你上个月寄回来的那个按摩椅,你爸天天用,说舒服得很。你说你们,花这个钱干啥,多贵啊。”
“不贵,楚玥说您腰不好,这个有用。”
“小玥真是有心了,”我妈顿了顿,“对了,你大舅家表弟下个月结婚,在老家办。你们……能回来不?”
我看了一眼手机日历。下个月十五号,楚玥要飞美国开会。
“妈,我看看时间,可能……”
“没事没事,回不来就算了,”我妈赶紧说,“你们忙,工作要紧。我就是问问,不用特地回来。红包我们也帮你准备了,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车流如织。这个城市有三千多万人,我认识的不超过三十个。
回到家,楚玥已经换好衣服。深蓝色西装套裙,珍珠耳钉,头发在脑后挽成髻。她站在玄关的全身镜前调整项链,我从她身边经过,闻到熟悉的香水味——她只用这一款,十年没变过。
“我半小时后出门,”她说,“你快点。”
“马上。”
我在厨房忙碌。剥虾线,焯芦笋,煎牛排。油烟机轰轰作响,锅里油花四溅。楚玥坐在餐厅,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玻璃推拉门,她在明亮的那边,我在烟雾缭绕的这边。
六点半,饭菜上桌。楚玥吃了两口虾,点点头:“今天盐放得正好。”
我松了口气。
她吃得很快,七点整准时放下筷子。“我换件外套就走。你收拾完碗筷,七点二十出发。”
“好。”
她上楼去了。我坐在餐桌前,吃她已经凉了的剩菜。虾很新鲜,牛排火候刚好,芦笋清脆。但我尝不出味道。
七点二十,我们准时出门。司机已经把车开到楼下,是楚玥公司的配车,一辆黑色奔驰。司机小张下车为我们开门,楚玥自然地坐进后排。我犹豫了一下,拉开另一侧车门。
路上,楚玥一直在接电话。英语,中文,专业术语夹杂其中。我望着窗外,城市夜景流光溢彩。这个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城市,有时候依然觉得陌生。
“等下见到王总,”楚玥突然挂断电话,转向我,“如果他问起你现在的工作,就说在做项目顾问。别提行政专员,就说顾问。”
“我本来就是做行政的。”
“行政和顾问,本质上都是支持性工作,”楚玥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但说出来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明白吗?”
我点点头。
君悦酒店到了。小张停好车,楚玥先下去,我跟着。旋转门里灯火辉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王总和太太已经到了,坐在大堂吧的沙发上。
“楚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张开双臂。他穿着 polo 衫和休闲裤,手腕上是一块我看不出牌子但一定很贵的表。
“王总,好久不见。”楚玥微笑着迎上去,和王总轻轻拥抱,又转向旁边的女士,“王太太,您越来越年轻了,这次去法国是度假还是?”
“陪孩子过去办点事,”王太太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米色针织裙,笑容得体,“楚总气色真好,这位是?”
“我先生,周平。”楚玥侧身,手轻轻搭在我手臂上。
“王总好,王太太好。”我伸出手。
“周先生您好,”王总握手很有力,“楚总可是我们行业的翘楚,您有福气啊。”
“是,是。”我笑着点头。
我们坐下,服务生过来点单。王总要了威士忌,楚玥点了红茶,王太太和我都要了咖啡。
“周先生现在在哪儿高就?”王总果然问了。
“在一家公司做管理咨询。”我说。楚玥在旁边,端起茶杯的手很稳。
“哦?主要做哪方面?”
“组织架构优化和流程梳理。”这些话是我昨晚在楚玥的要求下背的。她给我打印了三页纸的“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及标准回答”。
“那正好,”王总来了兴趣,“我们公司最近也在做组织调整,周先生有什么高见?”
我手心开始出汗。楚玥轻轻放下茶杯,杯子与瓷碟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王总,您这就问对人了,”她笑着接过话头,“不过今天咱们放松放松,不谈工作。您上次说的那个高尔夫球场,什么时候带我们去体验体验?”
话题被自然地转开。我松了口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太烫,烫得舌头发麻。
王太太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我说看书。她眼睛一亮,问我看什么书。我说最近在看《百年孤独》。其实那本书在我床头放了半年,只看了三十页。
“马尔克斯,”王太太点头,“我喜欢《霍乱时期的爱情》。”
“那本我也看过。”我说。这是真的,大学时看的。
“您觉得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是痴情还是偏执?”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不在楚玥给的三页纸里。
楚玥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觉得,”我慢慢说,“是痴情,但用错了方式。等了五十三年,最后得到的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王太太若有所思地点头。王总哈哈大笑:“你们文化人聊的,我都听不懂。来,喝茶喝茶。”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一点。楚玥一进门就踢掉高跟鞋,赤脚走进客厅,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今天表现还行,”她说,“就是王太太问书的时候,你停顿太久了。”
“我没准备那个问题。”
“所以要随机应变,”她揉着太阳穴,“算了,总体还可以。洗澡睡觉吧,我明天早上八点有会。”
我点点头,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看到楚玥闭着眼睛,眉头微皱。她最近总这样,很累的样子。我想说“别太拼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二十六倍的收入差距,让我没资格说这句话。
洗完澡出来,楚玥已经睡了。我轻轻躺下,床很大,我们之间还能再睡一个人。黑暗中,我睁着眼,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平平,睡了吗?你爸说按摩椅有个功能不太会用,我拍了视频给你,你有空看看。”
后面跟着一个二十秒的视频。视频里,我爸坐在按摩椅上,我妈在镜头外说:“这个按钮是干嘛的?按了没反应。”
我点开看了三遍,打字回复:“妈,那个是开关,要长按三秒。我周末回去教你们。”
消息发出去,显示凌晨十二点零七分。
楚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明天周日,我要去超市采购下周的食材,要送洗楚玥的几件西装,要修书房的台灯,要给阳台的花浇水。
还有,要试着修好那台洗碗机。
第二章
洗碗机最终没修好。
周一下班后,我拿着师傅开的维修单去专卖店问配件。店员在电脑上查了半天,抬头说:“先生,这个型号已经停产了,配件要从德国调货,大概需要四到六周,费用是两千三左右。我们建议您以旧换新,现在有活动,新款可以打八五折。”
我看了一眼新款的价格标签:一万两千八。
“我再考虑考虑。”我说。
走出专卖店,手机响了,是楚玥的助理小杨:“周先生,楚总让我提醒您,今晚她要加班,不回家吃饭了。还有,明天是您岳母生日,礼物已经准备好了,放在您书房桌上,明天麻烦您帮忙送一下。”
“好,知道了。”
“另外,”小杨顿了顿,“楚总说,送礼物时别提是她准备的,就说是您挑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周围人来人往,情侣牵着手,父母牵着孩子,朋友聚在一起说笑。我像一座孤岛,被这片热闹的海包围着。
“周先生?”
“嗯,我在。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去地下一层的超市买了菜。今晚一个人吃,简单点就好。结账时,前面排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怀里抱着孩子,男的在翻钱包。
“就买这些吧,酸奶下次再买。”女的小声说。
“没事,拿吧,宝宝爱喝。”男的把一罐奶粉放进购物车,又拿起两盒酸奶。
他们买的都是促销商品,购物车堆得满满的,但总价可能还没我篮子里那两块牛排贵。轮到他们结账,收银员报出“四百七十二块三”,男的掏出手机扫码,女的在一旁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我和楚玥刚结婚时。那时候她还在创业初期,我们租住在三十平的一居室里。每个周末去超市,她都会认真比对价格,买打折的牛奶和临期的面包。有次她看中一件三百块的大衣,在店里试了三次,最后还是没买。我说“喜欢就买吧”,她摇头:“下个月要交房租了。”
后来那家公司拿到了第一轮融资,她给我买了那件大衣。我说“太贵了”,她笑着说:“现在咱们买得起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
大概是她公司上市那天。她从交易所回来,抱着一束花,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那天晚上我们在外滩一家餐厅吃饭,人均消费两千。她点了瓶红酒,一杯接一杯地喝。餐厅窗外是黄浦江夜景,游轮拖着彩色的光带缓缓驶过。
“周平,”她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的,“咱们以后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我举杯:“恭喜你。”
“恭喜我们。”她纠正道,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做任何装饰。那时候的她,还会亲自下厨煮一碗面,还会在周末和我挤在沙发上看电影,还会在夜里蜷在我怀里说“好累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手变得总是冰凉,指甲上永远有精致的甲油,握的不再是我的手,而是各种文件和合同?
周二,我请了半天假,去给岳母送生日礼物。
礼物装在蒂芙尼的蓝色盒子里,不用打开也知道是什么——楚玥每年都送她妈这个牌子的首饰。去年是项链,前年是手链,今年应该是耳环。
岳母住在一个高档小区,独栋别墅,带花园。我按门铃,保姆来开门。
“周先生来啦,太太在茶室。”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房子很大,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岳母姓赵,退休前是大学教授,现在每天练书法、插花、喝茶。楚玥的性格像她,要强,体面,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茶室里,岳母正在泡茶。见我进来,她笑着招手:“平平来了,坐。刚泡好的普洱,尝尝。”
“妈,生日快乐。”我把礼物递过去。
“哎呀,又买东西。”她接过去,放在一边,没拆,“楚玥呢?”
“她今天有会,晚点过来。”
“忙,整天忙。”岳母摇摇头,给我倒茶,“你也劝劝她,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上次体检,医生说她颈椎有问题,胃也不好。”
“我说过,她听不进去。”
“你得多说说,”岳母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你是她丈夫,说话管用。”
我端起茶杯,没接话。茶很香,但有点烫。
“对了,”岳母突然想起什么,“你爸腰怎么样?上次楚玥说给他买了个按摩椅。”
“好多了,谢谢妈关心。”
“那就好。你爸妈身体好,你们才能安心工作。”她顿了顿,“平平啊,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你和楚玥,结婚七年了吧?”
“嗯,七年半。”
“时间真快,”岳母轻轻叹了口气,“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互相体谅。楚玥性格强,工作压力大,有时候说话可能不太注意,你多包涵。”
“我知道。”
“但你也别太惯着她,”岳母话锋一转,“该说的还是要说。我自己的女儿我清楚,她吃软不吃硬,但你得让她知道你的底线。男人嘛,该硬气的时候得硬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岳母不知道,在她女儿面前,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硬气”了。
又坐了一会儿,楚玥来了。她拎着一个蛋糕,是岳母最喜欢的那家法式甜品店买的。
“妈,生日快乐。”她放下蛋糕,在岳母脸上亲了一下。
“就等你来切蛋糕了。”岳母站起来,“我去叫张阿姨准备菜,今晚都在家吃。”
岳母出去了,茶室里就剩我和楚玥。她脱下西装外套,里面是丝绸衬衫,领口微敞。她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
“礼物送了吗?”她问。
“送了,妈没拆。”
“嗯,她就这样,等没人的时候自己偷偷看。”楚玥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脖子,“今天开了四个小时的会,头疼。”
“我给你按按?”
“不用,”她摆摆手,“晚上还有个电话会议,和美国那边,估计得到凌晨。”
“又熬夜?”
“没办法,季度财报要发布了,股东那边盯得紧。”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对了,下个月十五号我要去美国,大概一周。你爸妈那边,要我去打个招呼吗?”
“不用,他们理解。”
“那就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茶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鸟叫的声音。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平,”楚玥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你有没有想过,换份工作?”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她睁开眼,看向我,“你那个行政工作,做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发展。我认识几个朋友的公司,正在招管理层,你要是想去,我可以推荐。”
“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的。”
“喜欢?”楚玥笑了,笑声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一个月八千块的工作,有什么好喜欢的?你知道我助理小杨,去年毕业的,现在月薪两万五。”
我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我不是说你不好,”楚玥站起来,走到窗边,“只是觉得,你可以有更好的发展。我这边资源也有,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我说,“工作清闲,有时间照顾家里。”
楚玥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周平,”她慢慢说,“我不需要你照顾。”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我一下。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我的意思是,”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重了,语气缓和下来,“家是两个人的,你不用把自己放在‘照顾者’的位置上。我们可以请保姆,可以请钟点工,你完全可以把时间用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比如呢?”
“比如……”她想了想,“去读个 MBA,或者学点投资理财。我认识的一些太太的先生,有做私募的,有开画廊的,有做葡萄酒庄的。你们可以多交流,拓展一下人脉。”
我没说话。那些“太太的先生”,我见过几次。他们聊的都是我插不上话的话题:股市、汇率、艺术品拍卖、海外房产。每次聚会,我都像个背景板,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附和地点头微笑。
“再说吧,”我说,“我现在这样,真的挺好。”
楚玥看了我几秒,然后转回身,望向窗外。她的背影挺得笔直,肩膀微微绷着。我知道,她不高兴了。
晚饭时,岳母一直在给楚玥夹菜。
“多吃点鱼,补脑。这个汤我让张阿姨炖了四个小时,多喝点。你看你,又瘦了。”
楚玥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她无奈地笑:“妈,我自己来,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完剩下,”岳母又转向我,“平平你也吃,别客气。”
“谢谢妈。”
饭桌上,岳母说起邻居家的女儿离婚了,因为男方出轨。又说谁家的儿子结婚了,女方家陪嫁了一套房。最后话题落到我们身上。
“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筷子一顿。楚玥面不改色:“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我公司稳定一点。”
“稳定稳定,你现在还不稳定吗?公司都上市两年了。”
“上市才是开始,”楚玥说,“压力更大了,那么多股东看着,业绩不能掉。”
“那也不能不要孩子啊,”岳母放下筷子,“你今年三十二了,再过几年就是高龄产妇,风险大。平平也三十五了吧?你爸妈不着急?”
“妈,”楚玥皱眉,“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我是你妈,我怎么能不操心?”岳母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看看,这个家,哪像个家?楚玥整天忙得不见人影,平平你也……我不是说你不好,但一个家,总得有人多顾着点。你们这样,跟合租有什么区别?”
“妈!”
“阿姨说得对,”我开口,声音很平静,“是我们考虑不周。”
楚玥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岳母叹了口气:“我也不是逼你们,就是……算了算了,吃饭吃饭。”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有些沉闷。岳母不再说话,楚玥吃得很快,我则数着米粒,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临走时,岳母把我们送到门口。她拉着楚玥的手,低声说:“别嫌妈啰嗦,妈是为你好。夫妻之间,总得有个纽带。钱是赚不完的,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回不来了。”
楚玥点点头:“知道了妈,您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楚玥坐副驾,我开车。夜色已深,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明明灭灭。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提示“前方路口直行”。
“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楚玥突然说。
“不会。”
“孩子的事,我暂时真的没精力考虑,”她看着窗外,“公司现在处于关键期,我不能分心。”
“我理解。”
“你真的理解吗?”她转过头看我。
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理解。”
楚玥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平,有时候我觉得,你太理解我了。理解得让我觉得……愧疚。”
我没说话。愧疚。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抽。
“但感情不是愧疚,”她继续说,更像在自言自语,“是平等的。可我们之间,早就不平等了,对吧?”
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车稳稳停住。
“你收入是我的二十六倍,”我看着红灯倒计时,声音很轻,“但感情不能用收入衡量。”
“那用什么衡量?”楚玥问,“用时间?我陪你时间越来越少。用关心?我连你最近在看什么书都不知道。用共同语言?我们现在除了‘晚上吃什么’、‘我妈生日送什么’,还能聊什么?”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缓缓向前。
“周平,”楚玥的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响起,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不适合继续在一起了?”
我没踩刹车,没转头,甚至没放慢车速。我继续往前开,像没听见她的话。
但我知道,我听见了。而且我知道,这不是她一时冲动说出的话。
这是她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话。
第三章
那晚之后,我和楚玥之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们像往常一样生活。我做饭,她加班。我洗碗,她开会。我拖地,她出差。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依然能再睡一个人,但现在,那道空隙仿佛变成了看不见的鸿沟。
谁都没再提那晚在车里的对话。但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它像一块被投入湖面的石头,涟漪会一圈圈扩散,直到触及每一处岸边。
周五晚上,楚玥难得准时下班。我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鲈鱼。饭桌上,我们沉默地吃着。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播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周平,”楚玥放下筷子,“我们谈谈。”
来了。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一块排骨夹到自己碗里。
“好。”
“我想过了,”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在开董事会,“我们这样下去,对彼此都不好。你在我面前越来越拘谨,我在你面前越来越……像个上司,而不是妻子。”
“所以呢?”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分开吧。”
餐厅的灯很亮,是楚玥选的意大利设计款,光线柔和但足够明亮,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她的眉毛修得很精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细纹,嘴角微微抿着。这张脸我看了八年,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你是说,离婚?”我问。
“嗯。”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楚玥说,“我公司刚签下一个大单,接下来半年会很忙。你父母身体还好,我爸妈那边,我会去说。财产分割你放心,该你的不会少。这套房子归你,另外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
“楚玥,”我打断她,“你是在做项目计划吗?”
她愣了一下。
“风险评估,时间安排,资源分配,后续保障,”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把离婚当成一个项目在做,是吗?”
“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答我,是或不是。”
“……是。”
我点点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我同意离婚,”我说,“但我不要房子,也不要钱。”
楚玥皱眉:“你别意气用事,这是你应得的。这些年家里的事都是你在操持,我……”
“楚玥,”我又打断她,“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你什么吗?就是这种‘我给你安排好了’的态度。工作你给我安排,社交你给我安排,现在连离婚,你都要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是为你好。”
“不,”我摇头,“你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你给我房子给我钱,这样你就不会觉得亏欠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过你的新生活,对吧?”
楚玥的脸色变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
“周平,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放下水杯,杯子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说我们之间不平等,是,我承认。你赚得比我多,社会地位比我高,人脉比我广。但楚玥,感情里没有高低贵贱。你可以不爱我,可以觉得我们不适合,但请你不要用‘施舍’的态度来处理这件事。”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电视里还在播新闻,但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好,”楚玥点点头,背挺得更直了,那是她进入工作状态时的姿势,“那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我们婚前有协议,婚后财产都是你的。房子是你买的,车是你买的,家里所有东西都是你赚的。我净身出户,明天就搬走。”
“不行,”楚玥立刻说,“你这样让我……”
“让你没面子?”我笑了,“让外人知道,你楚玥离婚,前夫一分钱不要,会有人说你刻薄?”
“周平!”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站起来,“明天我去找房子,找到就搬。离婚协议你让律师拟吧,我签字。”
“等等,”楚玥也站起来,“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她。
“离婚后,”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我们不要再联系了。彻底断联,对彼此都好。”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餐厅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为什么?”我问。
“因为……”她移开视线,“因为如果不彻底断开,我会忍不住关心你过得好不好,你会忍不住打听我的消息。这样藕断丝连,对谁都不好。既然决定分开,就分得干干净净。”
“像做手术,要切就切彻底,不留后患?”
“对。”
我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楚玥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她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你……”
“还有别的要求吗?”我问,“一次性说完。”
她摇摇头。
“那吃饭吧,”我重新坐下,“菜要凉了。”
那顿饭的后半程,我们都没再说话。糖醋排骨凉了,表面的糖浆凝固成一层亮晶晶的壳。清蒸鲈鱼的汤汁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我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楚玥几乎没动筷子,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楚玥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电视,但眼睛没看屏幕。我洗好碗,擦干手,经过客厅时,她说:“你不用急着搬,可以慢慢找房子。”
“没事,早搬晚搬都一样。”
“那……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说,“我东西不多。”
我确实东西不多。衣服,书,一些杂物。一个行李箱加两个纸箱就能装完。楚玥给我买的名表、名牌皮带、定制西装,我都留在了衣帽间。那不是我的东西,从来都不是。
周六,我去中介找房子。中介小哥很热情,听说我要租一室一厅,马上推荐了好几个小区。
“哥,你一个人住?”
“嗯。”
“那这个小区不错,地铁口,周边配套齐全,就是租金稍微贵点,一个月六千五。”
“有便宜点的吗?”
“便宜的也有,但环境差点,老小区,没电梯。”
“去看看。”
老小区在一条小街上,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没电梯。我要看的房子在五楼,一室一厅,四十平,月租三千二。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有些脱落,空气里有霉味。
中介打开门,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椅子。厨房很小,卫生间更小。但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地板上有方形的光斑。
“就这间吧,”我说,“什么时候能搬?”
“随时,”中介很高兴,“押一付三,合同签一年。”
“好。”
签完合同,我回“家”收拾东西。用“家”这个词其实不太准确了,这里很快就不是我的家了。
楚玥不在。也好,省得尴尬。
我的东西真的很少。一个行李箱装衣服,一个纸箱装书,另一个纸箱装杂物。收拾到书房时,我看到书桌上有本相册。我翻开,第一张是我们的婚纱照。照片里,楚玥穿着白色婚纱,我穿着黑色西装,我们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还没创业,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助理。婚纱是租的,拍照花了我们三个月工资。选片时,楚玥每一张都舍不得删,最后咬牙加钱多买了二十张。
“以后有钱了,我们补拍一套,”她说,“去欧洲拍,拍最好看的。”
后来她有钱了,但我们再也没提过补拍婚纱照的事。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回书架。那是楚玥的东西,不属于我。
收拾完,我给楚玥发了条微信:“我找到房子了,今天搬。钥匙放餐桌上了。”
她没回。
我拉着行李箱,抱着纸箱,走出了这间我住了四年的房子。电梯下行时,我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心里一片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舍。就像完成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新家很简陋,但至少是我的。我打扫了卫生,铺好床单,把书一本本摆上书架。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我点了外卖,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吃。炒饭很油,但我吃完了。
手机响了,是楚玥。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挂断。
她又打来,我又挂断。
第三次,我接了。
“周平,你在哪儿?”她的声音有点急。
“新家。”
“地址发我,我们见一面,有些事还没说清楚。”
“都清楚了,”我说,“离婚协议拟好了发我,我签字。其他没什么好说的。”
“周平!”她提高声音,“你非要这样吗?”
“楚玥,”我慢慢说,“是你要离婚的,是你要断联的。我答应了,也照做了。现在你又找我,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该这样结束。”
“那该怎样结束?”我问,“一起吃顿饭,祝彼此未来幸福?楚玥,我不是你商业上的合作伙伴,分手了还能做朋友。我是你前夫,你要我彻底退出你的生活,我同意了。所以,别再联系了,这是你要的。”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
那晚,我睡得很好。床很硬,枕头有陌生的味道,但我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是周日,我睡到自然醒。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楚玥刚来这个城市时租的第一间房子。也是这样的老小区,也是这样的天花板。那时候我们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床上,她总嫌我抢被子。每天早上醒来,她的头发都会糊我一脸。
手机开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楚玥打的。还有一条短信:“今天下午两点,公司股东大会。作为股东,你应该出席。”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起床,洗澡,刮胡子,换上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不是楚玥买的那些,是我自己买的,打折款,一千二。
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
下午一点五十,我站在楚玥公司楼下。这是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楚玥的公司占据了顶楼三层。我走进大堂,前台小姐礼貌地问:“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参加股东大会。”
“请问您是?”
“周平。”
她查了一下名单,表情变得恭敬:“周先生,会议室在三十层,这边请。”
电梯匀速上升。镜面的电梯壁映出我的样子,西装有点皱,但还算得体。
三十层到了。电梯门打开,眼前是宽敞明亮的走廊,深灰色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我沿着指示牌走到会议室门口,门关着,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我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一张长长的会议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楚玥坐在主位,正在讲话。看到我,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楚玥的表情,我可能会记一辈子。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周平?”她站起来,“你来干什么?”
我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来开会,”我说,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我也是股东,不是吗?”
第四章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我。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不解。我认得其中几个人——楚玥公司的其他几位创始人,还有两位投资方代表。他们都在之前的家庭聚会上见过我,那时候我是“楚总的丈夫”,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被介绍时点点头,说“您好”。
现在,我站在会议室门口,西装革履,手里没拿任何文件,但脊背挺得很直。
楚玥的脸色从震惊转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涨红。她放在桌上的手,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节泛白。
“周平,”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抖,“你先出去,我们正在开会。”
“股东大会,我也是股东,为什么不能参加?”我走到会议桌旁,那里正好有个空位。我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是皮质的,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响声。这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放大了。
“你……”楚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这是公司的重要会议,涉及商业机密。你先出去,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
“楚总,”坐在楚玥右手边的男人开口了。他姓李,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之一,我见过几次,每次他都对我礼貌而疏离地点点头。“这位是?”
“我先生,”楚玥说,又立刻纠正,“前夫。”
“前夫”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在会议室沉闷的空气里。
“哦,”李总点点头,看向我,“周先生,我们正在讨论公司下一轮融资的方案,这属于内部会议,不太方便有外人参加。您看……”
“我不是外人,”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推到桌子中央,“我有公司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是第四大股东。按照公司章程,我有权参加任何股东大会。”
那张纸是股权证明的复印件。白纸黑字,右下角有公司的公章,还有楚玥的签名。
楚玥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像是第一次见到它。过了几秒,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是难以置信,还有被背叛的愤怒。
“这不可能,”她说,“你的股份……我明明……”
“你明明让律师做了代持协议,让我签了字,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对吧?”我接过她的话,“楚玥,夫妻七年,你教会我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签任何文件前,都要看清每一条条款,不懂就问,问清楚再签。”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楚玥的嘴唇在抖。她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坐在她左边的王律师——公司的法务顾问,一个四十多岁、永远一丝不苟的女人——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楚玥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周先生,”王律师转向我,声音平稳专业,“您持有的股份确实有效。但根据协议,您只有分红权,没有投票权。所以今天的会议,您其实不需要参加。”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公司章程也规定,持股超过百分之十的股东,有权列席任何股东大会,并提出质询。我今天来,就是想行使这个权利。”
“质询什么?”楚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依然发紧。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今天穿了深蓝色的套装,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强势,像一尊完美的雕塑。
“我想质询,”我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公司要启动新一轮融资,稀释现有股东的股份?为什么融资对象是‘启明资本’——一家你三个月前还跟我说要谨慎对待的投资机构?以及,为什么这次融资的领投人,是你大学时期的初恋男友,陈子轩?”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时,楚玥整个人晃了一下。她扶住桌沿,才没让自己倒下。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陈子轩?是那个刚从美国回来的陈子轩?”
“启明资本原来是他的?”
“楚总,这是怎么回事?”
“安静!”楚玥猛地一拍桌子。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稳住声音:“周平,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但今天的会议内容涉及公司机密,不能对外公开。请你现在离开,否则我要叫保安了。”
“叫保安?”我笑了,“楚玥,我是股东,合法合规地参加股东大会。你可以试试叫保安,看他们敢不敢把我拖出去。或者,你可以报警,说我扰乱公司秩序。我不介意让更多人知道,楚总在开股东大会时,被前夫当场质问为什么要和初恋男友进行可能损害公司利益的交易。”
“你……”楚玥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
“楚总,”李总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严肃了很多,“周先生提出的问题,我们需要一个解释。启明资本的背景,还有陈子轩这个人,为什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因为没必要提,”楚玥努力保持冷静,“启明资本是正规投资机构,陈子轩只是其中一位合伙人。我选择他们,是因为他们给出的条件最优厚。至于私交,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影响商业判断。”
“是吗?”我靠在椅背上,“可我查到的信息显示,陈子轩三个月前才回国,启明资本是他用家族资金新成立的基金。而就在同一时间,你开始推动公司启动新一轮融资,坚持要引入战略投资者,而不是从现有投资方那里追加投资。这会不会太巧了?”
“这是公司战略需要,”楚玥的声音越来越冷,“周平,你不懂商业,不要在这里妄加猜测。”
“我是不懂商业,”我点点头,“但我知道,夫妻共同财产中,公司股权属于你。如果我们离婚,这些股权会被分割。但如果公司在离婚前完成融资,股权被稀释,我的那部分价值就会缩水。而如果你用代持协议把我架空,让我只有分红权没有投票权,那我就更没办法干预公司的决策。楚玥,你算得很精啊。”
会议室里再次哗然。
“楚总,这……”
“我们需要解释!”
“王律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律师脸色也很难看。她看着楚玥,又看看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楚玥站在那里,像一尊即将碎裂的雕像。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我能看到,她的手在抖。
“周平,”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一定要这样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毁了我,毁了公司,你才满意?”
“毁了你的人不是我,”我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是你自己。楚玥,你想要离婚,我同意。你想要断联,我同意。但你一边要我净身出户,一边偷偷转移财产,一边和初恋男友旧情复燃,一边还要我感恩戴德地退出——凭什么?”
“我没有转移财产!也没有旧情复燃!”
“那你敢不敢让大家看看你的手机?”我问,“看看你和陈子轩的聊天记录,看看你们这三个月来,有多少次‘商业会面’是在晚上十点以后,在酒店,在他家?”
楚玥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查我?”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夫妻一场,我总得知道,自己输在哪里。”我说。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楚玥,等着她的回答。但楚玥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过了很久,李总叹了口气:“楚总,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吧。大家先回去,这件事……我们需要内部讨论。”
没有人动。
“先散会!”李总提高声音。
股东们这才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低头快步离开。没有人看楚玥,也没有人看我。他们经过我身边时,都刻意绕开一点,仿佛我身上有瘟疫。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楚玥,还有李总和王律师。
“周先生,”李总走到我面前,神色复杂,“你今天说的这些,如果是真的,那确实……很严重。但如果是误会,我希望你们能私下解决,不要影响到公司。”
“我会的,”我说,“我今天来,不是要搞垮公司。这家公司是你和楚玥一手创办的,我不希望它垮。但我也不会任由别人把我当傻子耍。”
李总点点头,又看了楚玥一眼,摇摇头,转身离开。
王律师犹豫了一下,走到楚玥身边,低声说:“楚总,您需要我……”
“你先出去,”楚玥说,声音很轻,“把门关上。”
王律师看了看我,又看看楚玥,最终也离开了。
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
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全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远处是黄浦江,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我曾经很多次站在这里,陪着楚玥加班到深夜,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点点熄灭,又一点点亮起。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永远。
楚玥还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看着窗外。她的肩膀垮了下来,那个永远挺直的脊背,终于弯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个月前,”我说,“你开始频繁加班,手机密码换了,洗澡都要带进浴室。楚玥,我们在一起八年,我太了解你了。你撒谎时,右眼皮会跳。你看我时,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你心里有鬼,我看得出来。”
“所以你就查我?”
“我雇了私家侦探,”我说,“很老套,但有用。我看到了你和陈子轩在一起的照片,看到了你们深夜进出酒店,看到了他送你的礼物——那条卡地亚项链,你说是客户送的。我还查了启明资本的背景,查了陈子轩的履历,查了你们公司这轮融资的所有文件。”
楚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不早点问我?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问了,你会承认吗?”我反问,“我问你最近怎么老加班,你说公司忙。我问你手机为什么换密码,你说安全需要。我问你项链是谁送的,你说客户。楚玥,你给过我机会吗?”
她沉默了。
“我给了你机会,”我继续说,“我等你主动告诉我,等你哪怕有一次,看着我的眼睛说‘周平,我有事想跟你说’。但你从来没有。你只是计划着怎么和我离婚,怎么把财产转移,怎么和陈子轩双宿双飞,还让我感恩戴德地滚出你的生活。”
“不是这样的,”她摇头,终于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没想骗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你还爱着前男友?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你从来就没爱过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你嫁给我只是因为我老实,听话,不会给你惹麻烦,适合当一块体面的背景板?”
“周平!”她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求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我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她,“楚玥,我自问这八年,没有哪里对不起你。你创业,我支持。你加班,我等你。你应酬,我接你。你爸妈生病,我陪床。你心情不好,我哄你。是,我赚得没你多,没你有本事,但我也在努力当好一个丈夫。可你呢?你把我当什么?一个保姆?一个司机?一个摆设?”
“我没有……”她哭出声来,“我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问,“为什么要用最残忍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楚玥放下手,满脸泪痕。她哭起来不像平时那样优雅,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妆也花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抽泣着说,“陈子轩回来找我,说他还爱我,说当初分手是迫不得已……我一开始是抗拒的,我告诉他我结婚了,我很幸福。可是周平,我们之间……我们之间真的幸福吗?”
她看着我,眼睛红肿:“你每天给我做饭洗衣,等我回家,可我们有多少天没好好说过话了?你知道我最近在为什么项目发愁吗?知道我为什么失眠吗?知道我想要什么,害怕什么吗?”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因为告诉你也没用!”她突然提高声音,“告诉你,你能帮我解决吗?能给我建议吗?能在我被投资人逼得走投无路时,给我一个拥抱,说一句‘别怕,有我在’吗?你不能!你只会说‘别太累了’,‘早点休息’,‘注意身体’。周平,我不需要这些!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并肩作战的人,不是一个把我当女儿照顾的保姆!”
我愣住了。
“是,我承认,一开始嫁给你,是因为你对我好,你老实,你让我觉得安心,”她擦掉眼泪,声音渐渐平静,“可是周平,人是会变的。我越爬越高,看到的世界越来越大,而你……你一直停留在原地。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我回头看你时,你已经成了一个小黑点。”
“所以你就找陈子轩?”我问,“因为他和你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她摇头,“我找陈子轩,是因为他让我想起了曾经的我。那个有野心,有梦想,敢闯敢拼的我。和你在一起,我越来越像……像我妈,每天操心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我不想那样,周平,我才三十二岁,我还有好多事想做,好多地方想去。”
“我从来没有拦着你。”
“你是没有拦着,但你也没有跟上,”她说,“我让你换个工作,你说现在这样挺好。我让你多认识些人,你说你不喜欢应酬。我让你学点新东西,你说没兴趣。周平,不是我在抛弃你,是你自己选择了被抛弃。”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橘红。会议室里没有开灯,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光洁的地板上交织,又分离。
“你说得对,”很久,我才开口,“是我选择了留在原地。我以为只要把家照顾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就是爱你。我以为不给你添麻烦,不干涉你的事业,就是支持你。我以为,爱是成全,是放手,是默默站在你身后。”
我笑了笑,笑得很苦:“但我忘了,爱也是并肩,是牵手,是一起往前走。楚玥,对不起,这八年,我只给了你前者,没给你后者。”
楚玥看着我,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是,”我继续说,“这不代表你可以欺骗我,可以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说你不爱我了,说我们走不下去了。我会难过,会痛苦,但我会放手。可你没有,你选择了最伤人的方式。”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
“不用对不起,”我摇头,“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都有错。但你的错,是欺骗和背叛。我的错,是懦弱和自以为是。我们扯平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会议桌上。
“这里面,是你和陈子轩的所有证据,还有我对这轮融资的一些疑问。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把它公开,我们法庭上见。第二,你撤回和启明资本的融资协议,我们好聚好散,按正常的离婚程序走,该我的给我,该你的给你。”
楚玥看着那个U盘,像看着一颗炸弹。
“如果……我选二,”她艰难地说,“你会把U盘给我吗?”
“会,”我说,“只要你遵守承诺。”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跟你夫妻八年,从来没有骗过你一次。”
楚玥沉默了。她看着U盘,又看看我,眼神挣扎。
“如果……如果我选一呢?”她问。
“那你会失去更多,”我说,“公司,名誉,还有陈子轩——我不信他在知道你把公司搞成这样后,还会和你在一起。”
楚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选二。”她说。
“好,”我点头,“律师我会自己找,协议拟好后发你。公司股份,我要一半。其他财产,按法律该分多少分多少。房子车子我都不要,折现给我。”
“可以。”
“还有,”我顿了顿,“离婚后,我会离开这个城市。你不用担心会再见到我。”
楚玥猛地睁开眼睛:“你要走?”
“不然呢?”我笑了笑,“留在这里,每天看你和陈子轩出双入对吗?楚玥,我没那么大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我停住了。
“楚玥。”
“嗯?”
“你刚才说,陈子轩让你想起了曾经的你,”我没回头,背对着她说,“但你想过没有,你曾经爱上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空无一人。我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转身,看到楚玥追了出来,站在会议室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电梯门缓缓关上,她的身影消失在缝隙里。
下楼,走出大厦,街上华灯初上。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无比轻松。
八年了,我终于从那个叫“楚玥丈夫”的壳里,走了出来。
手机响了,是我妈。
“平平啊,吃饭没?”
“还没,妈,正准备吃。”
“哦,一个人啊?小玥呢?”
“她加班。”
“又加班,这孩子,”我妈叹了口气,“那你记得吃饭,别饿着。对了,你爸说按摩椅那个开关,他会用了,按三秒就行,对吧?”
“对,按三秒。”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笑了,“你忙吧,妈不打扰你了。周末回来吃饭啊,妈给你包饺子。”
“好。”
挂了电话,我走进地铁站。正是下班高峰,人潮汹涌。我被挤在人群中,随着人流往前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也写着对家的渴望。
我也该回家了。虽然那个家很小,很简陋,但至少,它是我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周先生,我是李总。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方便的话,我想请您吃个饭,聊一聊。关于公司,也关于楚玥。”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回复:
“好。时间地点您定。”
发完短信,我关掉手机,走进地铁。列车进站,门打开,我随着人群挤进去。车厢里很挤,但我却觉得,从没有这么自由过。
楚玥,再见。
周平,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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