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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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推了推眼镜,念到第三项时,停顿了足足十秒。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我坐在长桌左侧,手心开始冒汗。母亲在我旁边,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石膏像。堂哥堂姐们坐在对面,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盯着律师手里的文件——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父亲走得太突然,心梗,倒在单位厕所里。从发病到送医不过四十分钟,人就这么没了。葬礼上亲戚们哭成一团,母亲晕过去两次,我扶着灵堂的柱子才没让自己瘫下去。现在头七刚过,我们坐在这间他生前最常来的律师事务所,听一份谁也没想到会这么早被打开的遗嘱。

“第三项,”律师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位于中山区松江路17号3单元302室的房产,建筑面积87.5平方米,由李建国继承。”

空气凝固了。

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母亲猛地转过头看我,她嘴唇发白,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等一下,”堂哥李俊率先打破了沉默,“王律师,您是不是念错了?中山区那套房子,不是大伯和我大伯母的婚房吗?”

律师从文件夹上抬起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遗嘱原文如此。产权人李国富先生明确写道:中山区松江路17号3单元302室,由李建国继承。”

“可李建国是谁?”堂姐李霞的声音尖了起来,“咱们家有这么个人吗?”

我脑子里飞快地把所有亲戚过了一遍。大伯、二叔、三姑、四姨……没有,根本没有叫李建国的。父亲的兄弟姐妹,下一辈的我们,名字里带“建”字的倒是有两个,但都不叫建国。

母亲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不可能。”她说,声音是抖的,“国富从来没提过这个人。王律师,这份遗嘱是什么时候立的?”

“去年十月。”律师翻到最后一页,“有公证处的章,李国富先生神志清醒时亲自办理的公证遗嘱,具有完全法律效力。”

“去年十月……”母亲重复着,慢慢坐回椅子上。她转过脸看我,眼神是空的,那种空让我心里发毛。去年十月父亲体检,除了血压有点高,一切正常。我们还一起吃了火锅庆祝他五十八岁生日。席间他喝了点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梅啊,爸就你一个闺女,以后咱们家的东西都是你的。”

我当时还笑他:“爸你说什么呢,您长命百岁。”

“第四项,”律师继续念下去,但已经没人在认真听了。堂哥堂姐们交头接耳,目光在我和母亲之间来回扫。我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纹路扭曲盘绕,像一道道解不开的谜。

遗嘱剩下的内容很常规:存款和另一套新房归母亲,股票和理财产品归我,一些收藏的字画分给了几个侄子侄女。但松江路那套老房子——那套父亲和母亲结婚时单位分的房改房,那套我出生、长大的地方,那套母亲说过无数次“等拆迁了咱们就换大房子”的学区房——给了一个谁都不认识的人。

念完了。律师合上文件夹,房间里又静下来。

“王律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这个李建国,有没有联系方式?地址?身份证号?总得有个信息吧?”

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个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是父亲的笔迹,写着“李建国收”三个字。

“这是李国富先生一起留下的信。他说,如果哪天需要执行这份遗嘱,就把这封信寄到上面的地址。”律师把信封转过来,让我们看地址:辽宁省大连市中山区鲁迅路12号信箱。

没有电话,没有具体门牌,只有一个信箱。

“这算什么地址?”李俊站起来,走到律师旁边想看个仔细,“信箱?现在谁还用信箱?”

“李国富先生只说,把信放进去,对方会来取。”律师把信封小心地收回去,“我的工作就是按照委托人的意愿执行。如果各位没有异议,我需要在一周内寄出这封信。按照遗嘱,李建国需要在三个月内办理过户手续,逾期不办,房产将转为法定继承。”

“我有异议。”母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要求验证遗嘱真实性。我要求笔迹鉴定,要求……”

“嫂子,”二叔打断了她,他坐在长桌末端,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慢慢开口,“国富的笔迹我认识,这确实是他写的。而且公证遗嘱,很难推翻。”

二叔是退休法官,他的话让母亲的脸又白了一层。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天阴了下来。五月的天,说变就变。堂哥堂姐们各自找了借口匆匆离开,最后只剩下我和母亲站在写字楼门口。风把母亲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整理,就那么站着,望着马路上的车流。

“妈,”我轻声说,“我们先回家吧。”

母亲没动,过了很久,她才喃喃说:“松江路的房子,你爸说要留给你当嫁妆的。”

我的心揪了一下。

“那个李建国……”我试着说,“会不会是爸以前资助的学生?或者是远房亲戚家的?”

“远房亲戚?”母亲突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苦涩,“你爸老家在山东,十八岁当兵出来,后来转业到大连。家里亲戚都在山东,哪来的大连姓李的远房?还正好叫建国?这么有时代特色的名字,跟您爸那辈人一个年纪。”

她转过身看我,眼睛里有血丝:“你爸有事瞒着我,小梅。三十四年夫妻,他有事瞒了我三十四年。”

雨点开始落下来,砸在地上,一个点一个点的深色印记。我拉住母亲的手往停车场走,她的手冰凉,像握着一块石头。

车上,母亲一直看着窗外。雨刷来回摆动,刮出一片又一片清晰的视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模糊。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的样子在眼前晃——他笑的时候眼角堆起的皱纹,他做饭时哼跑调的老歌,他总说“我闺女最懂事”。去年我工作调回大连,他还特意去机场接我,路上唠叨“回来好,离家近,爸能常看见你”。这样的父亲,怎么会突然把老房子留给一个陌生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堂姐李霞发来的微信:“小梅,你跟大伯母还好吧?这事太蹊跷了,需要帮忙就说话。”

我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先别告诉你姥姥。”母亲突然说,“她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

“我知道。”

“还有,”母亲顿了顿,“明天我去趟松江路,看看房子。”

“我陪你去。”

“不用,你上班。”母亲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种不容置疑的果断,“我自己去。你爸的书房里还有些旧东西,我早该收拾了,一直拖着。”

我知道她不是去收拾东西。她是去找线索,去找那个叫李建国的蛛丝马迹。

把母亲送回家后,我开车去了老房子。雨已经小了,毛毛细雨,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松江路这一片是八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六层红砖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我家在三楼,阳台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自从父亲退休后,他们搬去了新区的电梯房,这里就空着了,但父亲每周都会回来打扫一次。

他说,老房子有感情。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是父亲去年给我的,说“想来随时来”。

屋里一股久不住人的灰尘味。陈设还和以前一样:褪色的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我十岁生日时拍的,父亲抱着我,母亲搂着他的胳膊,三个人都笑出一口白牙。我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父亲那时还年轻,头发乌黑,眼睛很亮。

书房在阳面,很小,只有六平米。一张书桌,两个书架,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父亲养得极好,即便一星期不浇水也还绿着。我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左边是票据文件,右边是文具,中间的大抽屉上了锁。

父亲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都锁在中间抽屉里。钥匙呢?我翻遍其他抽屉,没有。想起来父亲身上有个钥匙串,他去世后母亲收起来了,说留个念想。

我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翻书架。大多是父亲工作方面的专业书,还有些历史小说、人物传记。我一本本抽出来,抖一抖,看里面有没有夹着什么。在第三排最里面,我找到一本硬壳笔记本,黑色封面,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写着“工作笔记,1998-2002”。是父亲的笔迹。我一页页翻过去,都是些会议记录、工作安排。翻到中间时,掉出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四寸大小,边角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对着镜头笑。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褪色:“小芳与建国,百天留念,1982年5月”。

我的手开始抖。

1982年。父亲那年二十二岁,刚从部队转业到大连,分配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他是在1985年经人介绍认识母亲的,1987年结婚,1988年生的我。

那么这个1982年的孩子是谁?

照片上的女人是谁?

我跌坐在父亲的书桌前,照片在手里变得滚烫。窗外的雨又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我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叫“建国”的婴儿,盯着那个笑靥如花的年轻女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是他常说的那句话:“小梅啊,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你这么个闺女。”

唯一的闺女?

我摸出手机,手指发抖地翻通讯录,找到二叔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二叔,”我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我爸在认识我妈之前,是不是……结过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长的沉默,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小梅,”二叔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你在哪儿?”

“在老房子。”

“我过来。”他说,“这事,该让你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父亲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雨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我握紧那张照片,指甲抠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父亲,你到底是谁?

那个我叫了二十八年爸爸的人,到底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车灯的光束扫过窗户。我走到窗边,看见二叔的车停在楼下。他下车,撑开伞,抬头看了看三楼窗户。

我们的目光在雨幕中对上。他朝我点了点头,那动作沉重得像一声叹息。

我转身去开门,手里的照片被捏得皱成一团。楼道里传来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我心上。

门开了,二叔站在门外,肩膀上淋湿了一片。他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的照片,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进屋说吧。”他最后说,声音很轻。

我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老房子的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电视的声音,是热闹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夸张地大笑。

可我们的客厅里,静得像座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