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今晚……能跟妈一起睡吗?”

书房门口,女儿陈念探进半个身子,声音细若蚊蝇。

我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又怎么了?你都上高二了,这么大姑娘了,还怕黑?”我有点无奈。

陈念攥着衣角,低着头不说话。

妻子刘悦从卧室走出来,心疼地搂住女儿,“好了好了,跟妈睡。你爸去书房凑合一晚。”

她冲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别问了,孩子学习压力大。

我叹了口气,合上书。

“行吧。”

关上卧室门前,我看到女儿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紧紧地依偎在妻子身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那不是对黑暗的恐惧。

那是一种,对某种未知事物的,深深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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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峰,今年四十六岁,在海滨城市景海市的一家建筑设计院当了二十年的工程师。妻子刘悦是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我们有一个独生女,陈念,在市重点高中读高二。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产家庭。生活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富足。我们夫妻感情和睦,女儿从小品学兼优,是街坊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我一直以为,这样的幸福会像我画的建筑图纸一样,平直安稳,直到永远。

直到半个月前,这一切开始悄然改变。

那天晚上,陈念第一次提出要跟妈妈睡。

我和刘悦都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太大,做了噩梦,没当回事。可从那天起,这就成了常态。

每晚临睡前,女儿都会找各种借口,挤进我们的主卧。而我,这个一家之主,就被“发配”到了书房的折叠床上。

“老陈,你别跟孩子置气。”刘悦给我铺着床,小声劝我,“高二了,学业多重啊。你看念念最近,眼圈都黑了,人也瘦了一圈,肯定是精神紧张。”

“精神紧张,就要把她爸赶出卧室?”我压着火气,“她到底在怕什么?你问了吗?”

“我问了,她说没什么,就是一个人睡不踏实。”刘悦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从小就胆子小。你就多担待点,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没再说话。

我了解我的女儿。她不是胆子小,恰恰相反,她从小就很独立。小学三年级就敢自己坐公交车去少年宫,初中就一个人参加夏令营去了外省。

一个能独立远行的女孩,会在十七岁的时候,突然害怕一个人在自己家里睡觉?

这不合常理。

我躺在狭窄的折叠床上,辗转反侧。主卧的门紧闭着,像一堵墙,隔开了我和我的妻子女儿,也隔开了一个我无法触及的秘密。

我知道,我的家里,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02.

第二天是周六。

为了让女儿放松一下,刘悦特意没安排补习,说要在家包饺子。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客厅里亮堂堂的。我负责和面,刘悦和陈念负责调馅、擀皮。往常这个时候,家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陈念会一边包着奇形怪状的饺子,一边跟我们分享学校里的趣事。

但今天,她异常沉默。

她低着头,机械地擀着饺子皮,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念念,”我试图打破沉默,“最近学习怎么样?跟得上吗?”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头也没抬。

“下周不是要开家长会吗?这次是你妈去还是我去?”

“随便。”

空气再次凝固。

刘悦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孩子周末就让她歇歇,别总问学习。来,念念,尝尝妈调的馅,咸淡怎么样?”

她用筷子夹了一点肉馅,递到陈念嘴边。

就在这时,陈念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是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上面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个黑色的头像。

陈念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击了一般,手里的擀面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看都没看刘悦递过来的筷子,一把抓起手机,脸色煞白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

我和刘悦面面相觑。

“这孩子……”刘悦的笑容僵在脸上,“怎么一惊一乍的。”

我弯腰捡起擀面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走到女儿房门前,抬手想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那哭声充满了委屈和恐惧,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在无助地哀鸣。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我没有敲门。我怕我的出现,会让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得更深。

那天中午,饺子煮好了,陈念却没有出来吃。刘悦去叫她,她说没胃口。

我默默地吃着饺子,味同嚼蜡。

下午,我借口出门散步,其实是去了楼下的电信营业厅。我想查查女儿的通话记录,看看她最近都在和谁联系。

但工作人员告诉我,查询非本人的通话记录,需要机主本人持身份证,或者有相关部门的授权。

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心里一片茫然。我的女儿,我看着长大的宝贝,她的世界里,到底藏着一个怎样可怕的秘密,让她连至亲的父亲都不敢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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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转机发生在一周后的周三晚上。

那天我正好有个项目在女儿学校附近,加完班已经九点半了。我算着时间,差不多是女儿晚自习下课的时候,便开车绕了过去,想接她回家。

晚秋的夜晚,凉风习习。我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很快,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校门口涌出来。

我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陈念。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低着头,走得很慢,像是有什么心事。

就在她快要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旁边巷子里突然冲出三个男生,拦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那个男生个子很高,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穿着一身名牌,我认得他,是上次刘悦去开家长会时提到过的,她们班一个叫张昊的学生,家里是做生意的,非常有钱,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小霸王。

我立刻熄了烟,握紧了方向盘,心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隔着一条马路,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能清楚地看到,张昊的表情嚣张而轻蔑,他身后的两个男生则是一脸看好戏的坏笑。

陈念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她把书包紧紧抱在胸前,头埋得更低了,像是在极力躲避着什么。

张昊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突然伸手,一把抢过陈念抱在怀里的书包。

陈念惊呼一声,伸手去抢,张昊却把书包高高举起,像是在逗弄一只小动物。另外两个男生哈哈大笑起来。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推开车门,快步穿过马路,大吼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我的突然出现,让那三个男生都吓了一跳。

张昊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把书包扔还给陈念,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叔叔,我们跟陈念开个玩笑呢。是吧,陈念?”他挑衅地看着我女儿。

陈念抓着书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玩笑?”我走到女儿身边,把她护在身后,目光如刀地盯着张昊,“有你们这么开玩笑的吗?”

“切。”张昊无所谓地耸耸肩,冲另外两个男生使了个眼色,“没劲,走了。”

三个人吊儿郎当地转身,勾肩搭背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念念,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我转过身,柔声问女儿。

我以为,在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之后,她会对我敞开心扉。

可她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他们就是……问我一道题。”

“问你题需要抢你书包?”我的火气又上来了,“你当爸爸是瞎子吗?”

“我说了没有!”她突然冲我大吼起来,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你为什么非要管我!你为什么要去招惹他们!”

吼完,她不等我反应,转身就跑向了公交站台,跳上了一辆刚刚到站的公交车。

我僵在原地,看着公交车亮着尾灯,汇入车流,越开越远。

夜风吹过,我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冷。

我招惹他们?

到底是谁在欺负我的女儿,而她,为什么宁愿自己承受,也要维护那些人?

04.

我带着满腔的怒火和困惑回了家。

刘悦正在客厅备课,看到我一个人回来,有些惊讶:“咦,你没接到念念?”

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刘悦听完,手里的笔也放下了,脸上满是担忧:“张昊?又是他?这孩子也太不像话了!”

“这已经不是不像话了!”我把车钥匙重重地拍在桌上,“这是欺负,是霸凌!你看念念被吓成什么样了!”

“那……那怎么办?要不,我明天去学校找他们班主任谈谈?”刘悦有些迟疑。

“找班主任?”我冷笑一声,“你觉得有用吗?念念自己都不肯承认,我们当家长的,空口白牙地去找老师,老师能怎么管?再说那个张昊,家里有钱有势,学校都得让他三分!”

“那你说怎么办!”刘悦也急了,“我们总不能冲到学校去打人家一顿吧!”

我们俩在客厅里吵了起来,这是我们结婚二十年来,为数不多的几次争吵。

就在这时,门开了,陈念回来了。

她看到我们俩剑拔弩张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一言不发地换鞋,准备回自己房间。

“你站住!”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们。

“陈念,我最后问你一次,今天晚上,那个张昊,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他没做什么。”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爸,妈,你们别管我的事了,行吗?”

说完,她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和刘悦都沉默了。

女儿那句“别管我的事了”,像一把刀,深深地插进了我的心里。

那一晚,我第一次对自己的教育方式产生了怀疑。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是不是我给她的压力太大了?为什么我的女儿,宁愿一个人默默承受痛苦,也不愿意向我们求助?

深夜,我给陈念的班主任王老师发了一条微信。

王老师是个很负责任的年轻老师,对陈念一直很关心。

我没有直接提张昊,只是委婉地问了问陈念最近在学校的状态。

王老师很快就回复了。

他说:“陈念爸爸,不瞒您说,我也正想找您聊聊。陈念这学期的状态确实下滑得厉害,上课经常走神,作业也错得很多,成绩从班里前五掉到了二十多名。我找她谈过几次心,她什么都不肯说,就说自己压力大,晚上睡不好。”

看到“睡不好”三个字,我的心又是一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张昊的名字发了过去。

“王老师,我想问一下,我们家念念和班里的张昊同学,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这次,王老师过了很久才回复。

“陈爸爸,有些事,没有证据我也不好说。张昊这个学生……在班里是比较特殊。您作为家长,还是多观察一下孩子的情绪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随时开口。”

王老师的话,虽然说得含蓄,但已经证实了我的猜测。

挂了电话,我看着书房窗外漆黑的夜空,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你们都不肯说,那我就用我自己的办法,把真相找出来。

05.

又是新的一晚。

十点半,主卧的门准时关上。

我像往常一样,抱着枕头和薄被,走进了书房。

但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在折叠床上就睡。

我把书房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电脑屏幕的微光。我搬了把椅子,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边,正对着主卧的方向。

我就这么坐着,在黑暗里,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整个房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和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只是想听听女儿会不会在梦里,喊出那个让她恐惧的名字。

刘悦的睡眠很沉,我知道她很快就会睡着。那之后,主卧里就只剩下陈念一个人是清醒的,或者说,是清醒地恐惧着。

两点,两点半……

我的眼皮开始打架,身体也因为长时间的静坐而变得僵硬。

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真的只是小孩子青春期的敏感情绪?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声音,从主卧的门缝里传了出来。

那不是哭声,也不是说话声。

那是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像是用指甲轻轻敲击木头的声音。

“叩……叩叩……叩……”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我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什么声音?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诡异的规律。

这绝对不是一个十七岁女孩睡不着时会发出的声音!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忽然意识到,女儿每晚坚持要和妻子睡,或许并不是为了寻求安慰。

她是在……保护妈妈?

还是在……躲避什么藏在卧室里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站起身,蹑手蹑脚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书房门口。

我没有立刻去推主卧的门,我怕会惊动里面的人,或者……别的东西。

我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将眼睛凑近了主卧那道仅仅留着一指宽的门缝。

门缝里的视野很窄,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床脚的一角,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刘悦的拖鞋。

我努力地调整着角度,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这时,那诡异的敲击声停了。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颤抖的黑影,缓缓地,缓缓地从床底下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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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看到了。

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我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止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冒着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