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那一声“爸”

我是陈建国,六十二了,在城东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住了一辈子。

这房子还是八十年代末厂里分的,六十平米,两室一厅。墙皮泛黄,有些地方还翘着边,像老人脸上的斑。老伴儿三年前走了,心梗,走得急。如今这屋里就剩我一个人,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儿子陈志国,是我唯一的儿子。他妈走的时候,他在病床前哭得喘不上气,攥着他妈的手不松开。那时候我想,这孩子孝顺,没白养。

志国三十六了,结婚七年,媳妇叫赵佳琪。他们在城里买了房,八十多平米,每月还四千多房贷。小两口都在私企上班,志国做销售,佳琪是会计。忙,真忙。过年回来吃顿饭,屁股还没坐热,电话就一个接一个。

今年清明,他们照例回来给我妈扫墓。吃完饭,志国没像往常那样急着走。他搓了搓手,看了眼佳琪。佳琪低头削苹果,削得特别慢,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晃晃悠悠。

“爸,”志国开口了,声音有点紧,“我们想跟您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些年,“商量个事”后面跟着的,通常不是小事。上次是买房找我凑了八万,上上次是买车支援了三万。我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老底,像漏水的桶,一点点见了底。

“你说。”我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是这么回事,”志国舔了舔嘴唇,“佳琪他们单位,就是那个外贸公司,今年出了个新政策。员工要是生了二胎,而且是跟母亲姓的,能优先排上单位旁边那个实验小学的学位。您知道那学校吧?全市排名前三,学区房一平米炒到快十万了。”

我点点头,等着下文。手里的茶杯有点烫。

佳琪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没抬头:“爸,我们不是一直想要老二嘛。可眼下这情况,再买套学区房,实在是……志国跑业务,看着光鲜,可这两年行情不好,收入也不稳定。我那点工资,还了房贷,也就刚够一家三口开销。”

她顿了顿,手指绞在一起:“可孩子的教育不能耽误啊。我和志国就是吃了没上好学校的亏,拼死拼活才在城里站稳脚跟。不能让孩子再走我们的老路。”

我慢慢放下茶杯,陶瓷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咔”一声脆响。

“所以呢?”我问。

志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爸,我们打算要二胎。如果是男孩,就……就跟佳琪姓赵。这样不用换房,孩子就能上实验小学。那学校从小学到高中一条龙,省心,也省钱。”

客厅里突然静极了。我能听见窗外树上的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一声比一声高,像要刺破耳膜。

“跟谁姓?”我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

“跟佳琪姓。”志国重复道,语速快了些,“爸,现在时代不同了,跟谁姓都一样,不都是咱们家的血脉吗?就是个形式,重要的是孩子的前途。您说是不是?”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眼神有点闪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你妈知道这事儿吗?”我问。

志国愣了一下:“我妈?您是说……我妈要是还在,肯定也会支持。她最疼孙子了。”

“我是问你岳母。”我说。

佳琪赶忙接话:“我妈当然高兴。她就我一个女儿,老陈家有个孙子传宗接代了,她那边……总得有个后。不过爸您放心,孩子生了,肯定还是叫您爷爷,该孝顺您的一样不少。这不住得近,还能多来看您。”

我没说话,站起身,走到阳台上。老房子的阳台没封,栏杆上的绿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锈红色的铁。楼下几个老邻居在树荫下打牌,笑声一阵阵传上来。

“爸……”志国跟了过来,站在我身后。

“你们都想好了?”我看着楼下,没回头。

“想好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志国的声音低了下去,“爸,您不知道现在养孩子多难。光是上个好幼儿园,一年就得五六万。我和佳琪……真的压力很大。这机会难得,错过了,可能就再也碰不上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儿子,我从小抱着、背着、供他上大学的儿子,如今额头有了细纹,鬓角也有了白头发。他眼神里那种急切和恳求,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你妈临终前,拉着你的手,说什么来着?”我问。

志国眼圈一下就红了:“妈说……让我好好过日子,早点再给她生个孙子,让她在地下也能闭上眼。”

“她还说,陈家的香火,不能断。”我一字一句地说。

“爸!”佳琪也走了过来,声音带着哭腔,“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香火不香火的。孩子健健康康,有出息,不比什么都强?再说了,跟谁姓,不都是咱们两家的孩子吗?您要是实在不同意,那我们……那我们就不生了。可小川以后上学怎么办?去上那些菜场小学,跟那些外来打工的孩子混在一起?”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爸,我也是为孩子着想。您就当心疼心疼您孙子,行吗?”

小川是他们的大儿子,我的大孙子,七岁了,叫陈小川。那孩子虎头虎脑的,像我小时候。

我闭上眼睛,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楼下的牌局好像散了,传来收拾凳子的声音。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墙面上。

“爸,您说句话。”志国的声音带着哀求。

我睁开眼,看着他们俩。两张脸上写满了焦虑、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随你们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秋天踩在枯叶上的响声,“孩子是你们的,你们自己做主。”

“爸!您同意了?”志国眼睛一亮,抓住我的胳膊。

我抽回手,走回客厅,拿起那个削好的苹果。苹果肉已经有点氧化,边缘泛着褐色。

“我同不同意,重要吗?”我说,“你们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佳琪赶紧说:“重要,当然重要!您是孩子爷爷,您要是不乐意,我们这心里也过意不去。”

“那就这样吧。”我把苹果放回盘子,“我累了,想睡会儿。你们回吧。”

那天,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关上门后,屋里又恢复了那种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寂静。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老伴的遗像。照片里她在笑,眼睛弯弯的。

“秀英啊,”我对着照片说,“咱们儿子,要把孙子的姓,改了。”

照片不会回答。阳光移到了相框上,玻璃反着光,有些刺眼。

几个月后,志国打电话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爸,佳琪怀上了!B超做了,是男孩!预产期明年三月!”

我说:“好,注意身体。”

腊月里,他们回来送年货。佳琪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志国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吃饭的时候,志国又说起了实验小学怎么怎么好,师资力量多么强大,升学率多么惊人。

“等孩子生了,上了户口,我们就去单位办手续。学位基本就稳了。”志国给我夹了块红烧肉,“爸,到时候您可就又有孙子了。等孩子大点,我们常带他回来看您。”

我嚼着肉,有点柴,没炖烂。

“名字想好了吗?”我问。

志国和佳琪对视一眼。佳琪笑着说:“想了好几个,还没定。不过肯定要从赵姓里取。我爸翻了好几天字典呢。”

“哦。”我放下筷子,“你爸身体还好?”

“挺好的,就是血压有点高。”

那顿饭,后面的滋味,我记不清了。

第二年春天,孩子生了。志国在电话里报喜:“爸,生了!六斤八两,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我听着电话那头隐约的婴儿啼哭声,问:“像谁?”

“像佳琪,眼睛大!”志国声音洪亮,“爸,您有空过来啊,看看您小孙子。”

我说:“好,有空就去。”

但我一直没去。志国打了几次电话,我都以腰疼、天气不好、老同事聚会推掉了。佳琪坐完月子,带着孩子回来过一次。那孩子白白胖胖,确实眼睛大,躺在婴儿车里,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爸,您抱抱?”佳琪把孩子抱起来,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小小的、柔软的一团,伸了伸手,又缩回来。

“算了,我手笨,别摔着。”我说,“放车里吧,别着凉。”

佳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天他们没留下吃晚饭,说孩子小,怕路上闹。走的时候,志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爸,那我们走了。您多保重身体。”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车开出院子。那辆白色的SUV,是前年买的,当时也找我拿了两万。

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我摸出烟,点了一支。戒烟很多年了,老伴走后,又慢慢捡了起来。

烟雾缭绕里,我想起志国小时候,我把他架在脖子上,去厂里看露天电影。他想尿尿,憋不住,尿了我一脖子。我一边骂,一边笑。

那时候的夏天,好像没这么闷。

时间过得快,像指缝里的沙。一晃,四年过去了。

这四年里,我见那孩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春节、中秋,他们偶尔会来。孩子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佳琪教他叫我“爷爷”,他奶声奶气地叫,眼神怯怯的,往佳琪身后躲。

我都只是点点头,递个红包。红包是早就准备好的,和给大孙子小川的一样厚薄。

志国对我,似乎也渐渐淡了。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后来有时两三个月也没个音信。打过来,也多是匆匆几句:“爸,身体好吗?嗯,我们都好,忙。那先挂了。”

我不主动打。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老邻居们有时在楼下闲聊,看见我,会问:“老陈,你那个小孙子,听说跟妈姓了?”

我“嗯”一声,快步走过去。身后隐约有叹息,有低语,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了。守着这老房子,守着老伴的相片,一天天变老,直到走不动那天。

直到那个周日的下午。

门被敲响的时候,我正在午睡。敲门声不重,但很执着,咚咚咚,咚咚咚。

我披上外套,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志国,佳琪,还有一个小男孩。志国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佳琪牵着小男孩,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有些刻意,像糊上去的。

四年没仔细看,志国好像又胖了些,肚子微微凸起,穿着件挺括的衬衫,但领口有些皱。佳琪烫了头发,染成栗色,脸上化了妆,可眼角的细纹遮不住。

那孩子,就是那个跟了妈姓的小孙子,赵子轩。四岁了,穿着小衬衫和背带裤,头发梳得整齐,小脸白白嫩嫩,眼睛确实大,像佳琪。他正好奇地打量着我,又看看这老旧的楼道。

“爸,”志国先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们……来看看您。”

我没说话,侧身让他们进来。

客厅还是老样子,家具旧,但收拾得干净。佳琪一进来,就夸张地说:“爸,您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比我们家还利索。”

她把孩子往前轻轻推了推:“子轩,快,叫爷爷。这就是妈妈跟你说的爷爷。”

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我,又回头看看佳琪,小声地、含糊地叫了一声:“爷爷。”

我没应,指了指沙发:“坐吧。”

志国把东西放在茶几旁,搓着手坐下。佳琪挨着他坐下,把孩子抱到自己腿上,眼睛却不住地瞟我。

空气有点凝。只有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走得响亮。

“爸,”志国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志国点点头,又没话了。

佳琪在底下偷偷捅了他一下。

志国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往前倾了倾身子:“爸,今天来,一是看看您,二来……也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来了。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你说。”我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是……是关于小川的事。”志国说。

小川?我愣了一下,抬起眼。

“小川怎么了?”

“小川不是上初中了吗?”佳琪接过话头,语速很快,“他成绩一直不错,他们老师说,照这个趋势,考上市一中重点班很有希望。市一中您知道吧,全省重点,进了那个重点班,基本就是一只脚跨进985了。”

“这是好事。”我说。

“是好事,可是……”志国叹了口气,“那学校是寄宿制,管理严,学费也贵。而且,小川那孩子,最近迷上了打篮球,想参加学校的篮球队。训练、装备,都是开销。我和佳琪算了一下,初中这三年,加上以后高中,光是教育上的额外支出,就不是个小数目。”

我听着,没插话。

“还有,”佳琪接着说,语气更加恳切,“我们那房子,您也知道,八十多平米,小川大了,需要自己独立的空间。子轩也一天天长大,不能总跟我们挤一个屋。我们就想着……能不能,换个大点的房子。不用太大,一百二就行。可现在的房价……”

她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脸色:“爸,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这不想着,您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也挺孤单的。而且这老房子,没电梯,您年纪大了,上下楼也不方便。我们看中了一套新房,环境好,有电梯,三室两厅。我们就想着……”

“想着什么?”我问,声音很平静。

志国和佳琪对视一眼。志国吸了口气,说:“我们就想着,把这老房子卖了。卖房的钱,加上我们手头的一点,刚好够那套新房的首付。然后,您搬去跟我们一起住。新房有个朝南的大卧室,给您住。我们照顾您也方便,您也能天天看见孙子,享享天伦之乐。爸,您说……这多好?”

他说完,眼睛紧紧盯着我,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佳琪赶紧补充:“爸,您放心,您跟我们住,我们一定好好孝顺您。您看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也不放心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都没人在身边。跟我们住,什么都方便。”

我慢慢放下茶杯。杯子有点歪,里面的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玻璃茶几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印子。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期盼、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的表情。

我又看了看那个小男孩,赵子轩。他正玩着佳琪衣服上的扣子,对这个决定他爷爷未来生活的重大议题,浑然不觉。

墙上的挂钟,咔哒,走到整点,“当当当”敲了三下。

下午三点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志国脸上,把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照得发亮。

“卖房子?”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嗯!”志国用力点头,眼神热切,“爸,这老房子,地段还行,虽然旧点,但听说这一片可能要规划,卖了肯定值不少钱。我们打听过了,差不多能卖一百二三十万。新房首付三成,刚好差不多。剩下的贷款,我和佳琪慢慢还。您一点心不用操,就等着享福就行!”

享福。这个词,今天听了两遍了。

我抬起手,指了指他放在茶几旁边的牛奶和糕点。

“今天来,就为这个?”

志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佳琪连忙说:“爸,看您说的,我们主要是来看您。这事儿就是顺便商量……”

“顺便?”我打断她,目光转向志国,“陈志国,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们今天来,主要是看我这个老头子,还是主要为了这套房子?”

志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佳琪的脸色也有些难看,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

我没等他们回答,身体往后,靠在了旧沙发有些塌陷的靠背上。沙发布料粗糙,磨着后颈。

“这房子,”我缓缓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是你妈跟我,结婚的时候,厂里分的。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我们在这儿住了三十多年。你在这儿学会走路,学会叫爸妈。你妈在这儿,给你做饭,缝衣服,陪你写作业,直到你考上大学,离开家。”

我停了一下,喉咙有点发干。

“你妈临走前,抓着我的手说,‘建国,这房子别卖,留着,是个念想。以后志国要是在外面不顺心了,还有个老家能回。’”

志国的头低了下去,盯着自己的皮鞋尖。

“现在,你让我卖了它?”我问,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爸!”志国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不是卖,是置换!是让您去住更好的房子!是接您去享福!您怎么就不明白呢?这老房子有什么好?又旧又破,没电梯,没物业,邻居都是些老头老太太。您住这儿,有什么前途?”

“我六十二了,”我说,“还要什么前途?”

“您……”志国被噎住了,胸口起伏着。

佳琪抱着孩子站起来,语气也硬了起来:“爸,话不能这么说。志国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小川是您亲孙子吧?子轩也是您亲孙子吧?您就忍心看着他们挤在小房子里,上不起好学校,耽误了前途?您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能解决大问题,您怎么就想不通呢?”

“我想不通。”我也站了起来,看着他们,“我想不通,我儿子媳妇,四年没怎么登门,今天一来,就要卖我的老窝。我想不通,我亲孙子,为了上个学,连姓都能改。现在,又为了换大房子,要来掏空你爹最后这点棺材本。”

“爸!您这话太难听了!”志国也霍地站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什么叫棺材本?让您跟我们一起住,是害您吗?子轩改姓,那是为了上学,是权宜之计!他骨子里不还是您的孙子?他刚才不也叫您爷爷了吗?”

他一把拉过那个被吓住的小男孩,推到我面前,几乎是吼着说:“子轩,再叫!大声叫爷爷!让爷爷听听!”

小男孩被这场面吓懵了,哇一声哭了出来,使劲往佳琪身后缩。

佳琪一把抱住孩子,心疼地拍着他的背,瞪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气:“爸,您看您,把孩子吓的!不就叫您一声爷爷吗?至于吗?”

我看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挂满泪珠,看着他那双遗传自他母亲的大眼睛里盛满恐惧。

然后,我抬眼,看向我那满脸通红、呼吸急促的儿子,看向我那满脸怒容、紧抱孩子的儿媳。

客厅里,只剩下孩子的哭声,和我们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遮住了,屋里暗了下来,那点从西窗透进来的光,变得昏黄而无力,照着我们,像照着一出拙劣的哑剧。

我慢慢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抖出一支,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

我看着那烟雾,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这声爷爷……”

我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像生了锈的钉子,钉在志国脸上。

“值不了十万块。”

第二章 算盘与亲情

烟头的红光,在我指间明明灭灭。

志国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句话砸懵了。

佳琪抱着哭泣的孩子,也愣住了,连拍抚孩子的手都停了下来。只有子轩还在抽噎,哭声小了些,变成一抽一抽的呜咽。

“爸……您,您说什么?”志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

“我说,”我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用了点力,烟头扭曲变形,“这声爷爷,值不了十万块。你们那套新房,首付不是差钱吗?这老房子卖了,也顶多值一百二三十万,是吧?算它一百二十万,三成首付就是三十六万。你们手头一点没有?全指着这房子?就算你们手头紧,差个十万二十万,找我这个老头子开口借,我或许还能掂量掂量。可你们一开口,就是要连锅端,要卖我的根。”

我抬起手,指了指这屋子:“这屋里,每块砖,每片瓦,都有你妈的影子。卖了它,你妈就真没了。你们想过吗?”

“我们没说不让您留念想!”佳琪尖声说,也顾不得孩子了,“我们可以把妈的照片都带过去,给您布置一间一模一样的屋子!爸,您怎么就这么轴呢?人得往前看!守着个死物有什么用?”

“死物?”我笑了,可能比哭还难看,“对你们是死物。对我,是活着的日子。你妈在阳台晒过被子,在厨房炒过菜,在沙发上给你补过袜子,志国,你记得吗?”

志国别过脸,不看我,胸口剧烈起伏。

“好,就算不提你妈。”我接着说,声音冷了下来,“就提钱。这房子,是我跟你妈的共同财产。你妈走了,有一半是我的,另一半是遗产。遗产,有我一半,有你陈志国一半。你真要算,也只能卖你那一半。我这一半,我不卖,谁也不能动。”

这话像盆冰水,浇在了志国和佳琪头上。他们显然没往这方面想过,或者说,想过,但觉得我不会提,不敢提。

“爸!您跟我算这个?”志国转过头,眼睛赤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我是您儿子!唯一的儿子!您的以后不都是我的?现在分什么你的我的?您就这么防着我?”

“以前没想分,现在,得算算了。”我靠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剩下骨头架子撑着皮,“从你为了学区,让你儿子改姓那天起,有些东西,就得算算了。”

“又是改姓!又是改姓!”志国猛地一挥手臂,差点打到旁边的落地灯,“这事过不去了是吧?我都说了多少遍了,那是为了孩子上学!是权宜之计!孩子身上流的不是陈家的血吗?您怎么就揪着这个不放?封建!老顽固!”

“我封建,我老顽固。”我点点头,“那你呢?你是新时代的人,有文化,懂法律。那你知不知道,按老规矩,跟了外姓的孙子,清明上坟,名字都不能进族谱?当然,现在不讲族谱了。可你知不知道,按你们新时代的想法,这房子是我的私有财产,我有权不卖,有权不给?”

佳琪把孩子放在沙发上,子轩吓得不敢哭了,蜷缩在沙发角落。佳琪往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爸,您说这些就没意思了。是,房子是您的,您有权处置。可我们是您最亲的人!我们过得不好,您脸上有光吗?小川和子轩没出息,您老了,指望谁?您现在硬气,等哪天躺在床上动不了了,端茶倒水,擦屎刮尿,还不是得指望我们?现在把房子卖了,大家住一起,和和美美,我们照顾您也方便,这不好吗?非要把关系搞这么僵?”

这话,就有点图穷匕见了。软的不行,开始夹枪带棒,带着威胁的味道了。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还是当年那个第一次上门,羞涩地叫我“叔叔”,吃饭都不敢多夹一筷子的姑娘吗?

“指望你们?”我慢慢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是啊,老了得指望儿女。所以我更得留着这房子。卖了,钱给了你们,房子没了,我住到你们屋檐下。到时候,是你们照顾我,还是我仰你们鼻息,看你们脸色过日子?”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们骤变的脸色,继续说:“至于端茶倒水,擦屎刮尿……真到了那天,我要是动弹不了,你们愿意来,我领情。不愿意,我拿这房子抵押,去住养老院。这房子,就是我最后的底牌。卖了,我就真什么都没了。”

“养老院?”佳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尖利,“您要去住养老院?让外人戳我们脊梁骨,说我们不孝,把亲爹赶去养老院?爸,您这不是打我们的脸吗?”

“是你们在打我的脸!”我突然提高声音,忍了半天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我猛地站起来,指着他们,手指都在抖:“为了套学区房,连自己儿子姓什么都不要了!陈志国,你改他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姓陈?有没有想过你爹我姓陈?现在为了换大房子,又来算计我这把老骨头最后一点家当!你们的脸呢?你们的良心呢?让狗吃了吗?!”

最后一句,我是吼出来的。吼完,眼前一阵发黑,我赶紧扶住沙发靠背,才没栽倒。

客厅里死寂一片。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沙发上,子轩被吓得又开始的、压抑的抽泣声。

志国被我吼得后退了一步,脸上青白交错,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佳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神躲闪,不敢再看我。

过了好一会儿,志国才像是找回了一点力气,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嘶哑:“好,好,爸,您说得对。我们没良心,我们算计您。那我们走,行了吧?我们高攀不起您这尊大佛!”

他一把拉起佳琪,又去扯沙发上的子轩:“走!我们走!以后再也不来了!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佳琪被拉得一个趔趄,抱起孩子,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里面有愤怒,有难堪,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但她没再说话,跟着志国,转身就往门口走。

“站住。”我说。

他们脚步顿住,却没回头。

“把你们的东西,拿走。”我看着茶几旁的牛奶和糕点,“我受不起。”

志国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几步走回来,拎起那箱牛奶和糕点盒,因为用力,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他恶狠狠地瞪着我,那眼神,不像看父亲,像看仇人。

然后,他再次转身,拉开门,砰一声巨响,门被摔上。

脚步声咚咚咚冲下楼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室的寂静,还有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我缓缓坐下,感觉心脏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得胸腔生疼。我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四平八稳,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楼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温暖而模糊。那些灯光后面,是一个个家庭,或许也正上演着各自的悲欢,各自的算计。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我摸索着,又点了一支烟。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着,火光映着我颤抖的手。

烟雾吸进肺里,呛得我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也不知道是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一点胃口都没有。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会儿是志国小时候趴在我背上咯咯笑,一会儿是他妈临终前不舍的眼神,一会儿是志国和佳琪今天那两张急切又心虚的脸,一会儿是那个孩子哭泣的样子,一会儿是我自己那句冰冷的话:“这声爷爷,值不了十万块。”

话是说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可我心里,没有半点痛快,只有无尽的空,还有钝刀子割肉似的疼。

那是我儿子,我亲儿子。

可今天,我们像仇人一样对峙,说出最伤人的话。

为了钱,为了房子。

真他妈可笑,又可悲。

后来几天,我像丢了魂。做饭不是咸了就是忘了放盐,出门买菜,走到半路忘了要买什么。老邻居老张头喊我下棋,我连输三盘,棋子乱走。

“老陈,没事吧?脸色这么差。”老张头担心地问。

我摇摇头:“没事,没睡好。”

“是不是……你儿子他们来了?”老张头小心翼翼地问。那天他们来,楼里可能有人看见。

“嗯,来了,又走了。”我含糊道。

老张头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儿孙自有儿孙福,看开点。咱们老了,把自己身体顾好,最要紧。”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怎么看开?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却为了钱,要剜我的心。

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下午,我正在阳台上给我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浇水,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敲门声很轻,带着点犹豫。

我以为是老张头,擦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我大孙子,陈小川。

小川十三岁了,个子蹿得挺高,快赶上我了,但身板还单薄,穿着校服,背着个大书包,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小川?”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学?”

“爷爷,”小川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我……我放学了。能进来吗?”

“快进来,快进来。”我赶紧让开身。

小川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却没有坐,就站着,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吃饭没?爷爷给你做点?”我问。

“吃了,在学校吃的。”小川摇摇头,还是低着头。

我感觉不对劲。这孩子虽然不像小时候那样粘我,但每次来,也还算活泼。今天这模样,肯定有事。

“怎么了小川?是不是……你爸妈说你了?”我试探着问。

小川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爷爷,我爸我妈……他们是不是来找您要钱了?要卖这个房子?”

我心里一沉。大人吵架,到底还是波及到孩子了。

“你听谁说的?”我拉过椅子坐下,也示意他坐。

小川不坐,就站着,语气激动:“我听见他们吵架了!吵得很凶!我妈哭,我爸摔东西!我妈说您是铁石心肠,见死不救。我爸说……说您眼里只有房子,没有他这个儿子!说……说就当没生他!”

孩子的眼泪滚了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爷爷,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我要上学,要花钱,还要换大房子,所以他们才逼您?我不要了!我不上那个一中也行,我不打篮球了!我把压岁钱都给他们!爷爷,您别生我爸的气,别不要他……我,我就这么一个爸爸……”

他说着,泣不成声,像个无助的小兽。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缩成一团。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想抱抱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孩子大了,不习惯拥抱了。

我只好拍拍他的肩膀,很重地拍了两下。

“小川,不关你的事。”我的声音也哑了,“是你爸……他自己没想明白。爷爷没有不要他,是他……”

是我那句话,太伤人了吗?可他们的话,就不伤人吗?

“爷爷,”小川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我知道,我弟弟跟妈妈姓,您不高兴。其实……其实我也不高兴。小时候,别人问我弟弟叫什么,我说叫赵子轩,他们都笑我,说我们家是倒插门……可我爸妈说,是为了弟弟上学,没办法。爷爷,我们家是不是很穷?是不是因为我,家里才这么难?”

看着孙子稚嫩脸上与年龄不符的忧愁和自责,我所有堵在胸腔里的怒气、委屈、悲凉,一下子都化成了酸水,直冲眼眶。

我背过身,深吸了几口气,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小川,”我转过身,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听着,我们家不穷。你爸妈有工作,有房子,能养活你们。穷不丢人,但为了钱,丢了更重要的东西,才丢人。你好好上学,别的不用你操心。爷爷这房子,是爷爷和你奶奶的,谁也要不走。你爸……他还是你爸,是我儿子,这一点,变不了。”

小川似懂非懂地看着我,还在抽噎。

“吃饭了没?真吃了?再陪爷爷吃点,爷爷还没吃。”我岔开话题,往厨房走。

“爷爷,我……”

“听话。”我打断他,“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我下了两碗面条,煎了两个荷包蛋。祖孙俩坐在旧餐桌旁,默默地吃。谁也没再提那些糟心事。

吃完面,小川抢着去洗碗。看着他在厨房水池前略显笨拙却认真的背影,我心里那点坚冰,裂开了一丝缝隙。

也许,还不至于。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送小川到楼下,看着他骑上自行车,消失在暮色里。我站了很久,直到路灯次第亮起。

回到冷清的屋里,我看着墙上老伴的相片,喃喃道:“秀英,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照片上的她,依然温柔地笑着,不答。

那一夜,我依旧没睡好。但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小川的眼泪,冲开了一点点。

我以为,这场风波,或许会以这种冰冷而无奈的方式,慢慢沉寂下去。就像很多中国家庭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龃龉,不解决,只是被时间掩埋。

但我没想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月,入秋了。早晚凉,中午还热。那天是周六,上午十点多,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把芹菜,两块豆腐。

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楼前停着一辆有点眼熟的白色SUV。我心里一紧。

上了楼,果然,我家门口站着人。

不止一个。

是志国和佳琪,这次,他们还带着小川,以及那个四岁的,赵子轩。

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手里没提牛奶点心。志国和佳琪脸上也没了上次那种急切和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尴尬、犹豫,甚至还有一丝……悲壮的神情?

小川站在他们身后,低着头,踢着脚边并不存在的石子。而那个赵子轩,被佳琪牵着手,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我,立刻躲到了佳琪腿后面。

“爸。”志国先开口,声音有点哑,眼神躲闪。

佳琪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爸,您买菜去了?”

我没说话,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吧。”我说,侧身让他们进去。

四个人鱼贯而入,小小的客厅顿时显得拥挤。我放下手里的菜,去厨房洗了手,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坐。”我说。

志国和佳琪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小川挨着志国坐了,子轩则被佳琪抱在怀里,不安分地扭动。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只有墙上的挂钟,不识趣地滴答着。

我耐心地等着。我知道,他们今天来,肯定不是串门。

终于,志国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看向我。我发现,他眼圈有点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没睡好,或者……哭过?

“爸,”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跟您那样说话。我……我混账。”

我有点意外,没接话。

佳琪也赶紧说:“爸,我们回去想了很久,是我们太心急,说话没分寸,伤了您的心。我们给您道歉。”她说着,用手肘碰了碰怀里的子轩。

子轩扭了扭,不情愿地抬起头,看着佳琪。佳琪对他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子轩,叫爷爷,快。”

子轩瘪瘪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大声点,叫爷爷。”佳琪催促。

“爷爷。”子轩提高了点声音,还是不情不愿,叫完立刻把脸埋进佳琪怀里。

我没应,看着志国:“然后呢?”

志国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搓了搓脸,然后放下手,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东西。

“爸,我们今天来,一是道歉。二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二来,是想求您一件事。这事……可能更让您为难,但儿子……儿子实在没办法了。”

“你说。”我预感到,真正的“戏肉”来了。

志国看了一眼佳琪,佳琪点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还有……哀求?

志国转回头,看着我,一字一句,艰难地说:

“爸,我们想……让子轩改回姓陈。跟您姓。然后……然后,您能不能,看在他是您亲孙子的份上,看在咱们老陈家香火的份上……帮我们,渡过这个难关?”

我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我慢慢靠向沙发背,感觉有点想笑,又觉得荒唐至极。

“改回来?”我问,“当初,不是为了上学,必须跟你媳妇姓赵吗?现在,又能改了?那学校,不管了?”

佳琪急忙解释:“爸,政策……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托了关系,找了人,花了不少钱打点……总算是有点眉目。只要……只要能把房子的事解决,让孩子有个好的成长环境,上学的事,我们再另外想办法。孩子跟您姓,认祖归宗,这才是大事,是根本,您说对不对?”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让子轩改姓赵是迫不得已,如今改回来是天经地义,是迷途知返。

我没理会她,目光转向志国:“改姓,是大事。说改就改,说回来就回来。孩子才四岁,你们问过他愿意吗?等他长大了,懂事了,你们怎么跟他解释?告诉他,你小时候姓赵,是因为要上学;后来又姓陈,是因为要爷爷的钱?”

志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爸,我们知道这……这有点……但这不是没办法吗?”志国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川上学要钱,换房子要钱,我们那点工资,拆东墙补西墙,真的撑不住了。上次回去,我们又吵,吵到后来,佳琪她……她差点要跟我离婚!”

佳琪的眼泪适时地掉了下来,抱着子轩,肩膀一抽一抽。

“爸,您就帮帮我们吧……”志国扑通一声,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了我面前!

“我们就差这十万块钱!新房的首付就凑齐了!爸,这房子是您的命根子,我们不卖了,不卖了行吗?我们借!就借十万!等我们缓过来,一定还您!我写借据,按手印!爸,我求您了,看在孩子的份上,看在我死去的妈的份上!帮我们这一次吧!”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他抓着我的裤腿,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乞丐。

小川被他爸爸的举动惊呆了,傻傻地坐着,不知所措。子轩被妈妈抱得太紧,不舒服地挣扎起来。

佳琪也哭出了声,抱着孩子,对着我哀求:“爸,志国都给您跪下了!他是您亲儿子啊!您就忍心看他这样?忍心看我们这个家散了吗?只要十万,十万就行!子轩以后就跟您姓陈,是您老陈家的正牌孙子!等他大了,我们告诉他,是爷爷在咱们家最难的时候帮了一把,他一定会孝顺您,给您养老送终!”

我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听着儿媳声泪俱下的“承诺”,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闷得我透不过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一出大戏啊。

先兵后礼?不对,是先硬抢不成,再动之以情,跪地哀求,外加“认祖归宗”的筹码。

把孩子的姓氏,当成可以随意交换的筹码。把父子亲情,放在天平上,用金钱来衡量。

我慢慢弯下腰,看着志国通红的、充满血丝和哀求的眼睛。我的儿子,我曾经把他扛在肩头看世界的儿子,如今为了十万块钱,跪在我脚下,哭得像个孩子。

我伸出手,没有扶他,而是握住了他抓着我裤腿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发抖。

我把他的手,一点一点,掰开。

然后,我直起身,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志国,你起来。”

“爸……”

“起来!”我猛地提高声音。

志国被我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踉跄着站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泪,茫然无措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看着佳琪,看着两个被吓坏的孩子。

“十万块,我有。”我缓缓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的存折上,有十五万。是你妈省吃俭用,加上我的退休金,一点点攒下的。是留着以防万一,或者我走了以后,给你留下的。”

志国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因为他看到了我的眼神。

“但是,”我继续道,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为什么?!”佳琪失声叫道,脸上最后那点伪装出来的哀戚也消失了,只剩下扭曲的愤怒和不解,“您宁可把钱带进棺材,也不愿意救救您亲儿子,亲孙子?您到底是不是他亲爹?有没有一点人心?!”

“佳琪!”志国想制止她,但已经晚了。

“让他说!”佳琪尖声打断他,瞪着我,“我今天倒要听听,当爹的为什么这么狠心!非要逼死自己儿子才甘心吗?!”

我点点头,没理会她的叫嚣,只是看着志国,我的儿子。

“钱,我可以给。”我说,“给真正需要救命的人,给懂得感恩的人,给心里还装着爹娘的人。”

“但你不是,陈志国。”我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继续往下说,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太久,今天,终于要一吐为快。

“你需要钱,不是为了救命,是为了换更大的房子,是为了你所谓的‘更好的生活’。这没错,人往高处走。但你错在,你把这条路,铺在了你爹的老骨头上。你错在,你觉得我的东西,理所当然就是你的。你错在,为了达到目的,你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你儿子的姓氏,现在又可以毫不犹豫地拿回来做交易!”

“懂得感恩?你懂得吗?你妈走了才三年,尸骨未寒。她攒下的这点钱,她守了一辈子的这个老窝,在你眼里,只是你往上爬的垫脚石,是你随时可以拿来变现的资产!你心里,还装着你妈吗?还装着你这个没用的爹吗?”

“你装着的,只有你的小家,你的老婆孩子,你的面子,你的房子,你的好日子!”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金星乱冒,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椅子。

志国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不知道是悔恨,还是绝望。

佳琪也呆住了,抱着孩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川用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子轩被这凝重的气氛吓坏了,小声啜泣起来。

我喘了几口气,感觉那股眩晕感过去了一些。我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暗红色的存折。

走回来,把存折放在茶几上。

塑料封皮碰撞玻璃,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这存折里,十五万。密码是你妈的生日。”我看着那本小小的存折,像看着老伴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志国脸上。

“这钱,我今天就放在这儿。”

我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说:

“但你想拿走,除非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