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
我叫周建国,今年六十三,去年从机械厂正式退休。我老伴儿走得早,就留下一个儿子,周凯,今年二十八。别人家二十八岁的小伙子,早成家立业,撑起一片天了。我家这个,还窝在家里。
窝着也就罢了,他连门都不怎么出。白天睡觉,晚上精神,对着电脑屏幕能熬一宿,屋里时不时传来他打游戏大呼小叫,或者跟人连麦嘻嘻哈哈的声音。他大学毕业后,换过两份工作,干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年,不是嫌同事排挤他,就是觉得老板傻,配不上他的才华。后来干脆不找了,说要在家里搞什么直播,当网红。快两年了,粉丝没见涨几个,打赏的钱估计连他自己的饭钱都不够,全靠我那份退休金。
为这个,我没少说他。好话、歹话、软话、硬话,都说尽了。我说:“凯凯,爸这点退休金,养活咱爷俩是够,可爸不能跟你一辈子。你得学门手艺,有个正经营生,将来娶媳妇生孩子,都得花钱。”
他每次都是那副样子,眼皮耷拉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得飞快,嘴里“嗯嗯啊啊”地应付。说急了,他就脖子一梗:“爸,你不懂!现在时代变了,不是非得朝九晚五上班才叫正经事。我搞的这个,是新兴产业,是未来!等我红了,赚大钱,让你住大房子!”
未来,未来。他的“未来”在电脑屏幕里,我的“现在”是每天清早去菜市场,为几毛钱跟小贩计较,是看着存折上那点数字,想着万一哪天自己躺下了,这混小子可怎么办。
这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那份憋闷和焦虑,时时刻刻堵在心口。尤其是看到楼下老李的儿子,开着新买的小汽车带着老婆孩子回来,老李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我心里就跟打翻了调料瓶似的,什么滋味都有。
那天下午,我又因为他点外卖——一份麻辣香锅就花了八十多——说了他两句。他摔门进了自己屋,把音乐开得震天响。我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心里一阵阵发凉。电视里正播着一个调解家庭矛盾的节目,里面那个哭天抢地的老母亲,让我觉得刺眼又心惊。
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后翻涌上来的气泡,突然就冒了出来,而且越来越清晰,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我得试试他。不是用嘴说,得用“事”试。
装病。这是个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法子,可对走投无路的人来说,老套的法子说不定管用。我想看看,如果我这个顶梁柱真的倒了,他会不会慌,会不会急,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哪怕只是暂时地,把家里这副担子挑起来一点。
决心一下,心跳反而平复了些。我甚至开始琢磨细节。不能一下子就不行了,那太假。得有个过程。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没像往常一样出门遛弯,而是在厨房弄早饭时,故意把锅盖掉在地上,弄出挺大动静。周凯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嘟囔着:“爸,大清早的,干嘛呢?”
我扶着料理台,慢慢弯下腰,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没事,手滑了。”
他没在意,晃到厕所去了。我看着他趿拉着拖鞋的背影,心里那点微弱的期望,像风里的蜡烛,晃了晃。
我开始“不舒服”。饭吃得少了,话也少了。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靠在沙发上闭眼,眉头微微皱着。第三天,我“病”得更重了些,做菜时放了两次盐,还差点把糖当成味精。吃饭时,我捂着上腹部,轻轻“嘶”了一声。
周凯从饭碗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爸,你咋了?”
“没啥,老毛病,胃有点不得劲。”我摆摆手,继续慢吞吞地扒拉着米饭。
他没再问,低头刷起了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是那种很吵的笑声。我的心也跟着那笑声,一点点往下沉。
真正的“卧床”,是在一个周六的早上。我熬了一夜,没怎么睡,刻意让脸色看起来憔悴些。早上我没起床做饭。周凯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发现厨房冷锅冷灶,才来敲我的门。
“爸?爸!几点了还不起来?”
我在里面,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凯凯啊,爸今天身上不痛快,起不来了。你自己弄点吃的吧。”
他在门外站了几秒钟,我屏住呼吸听着。然后我听见他趿拉着拖鞋去了厨房,冰箱门开了又关,接着是拆方便面包装袋的声音,再然后,是烧水壶的鸣叫。
他没有进来问我一句“哪里不痛快”,也没有说“要不要去医院”。他甚至没给我倒杯水进来。
我躺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客厅传来他“呼噜呼噜”吃泡面的声音,还有手机游戏“叮叮咚咚”的音效。初秋的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我床前的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灰尘在那道光柱里疯狂舞动。我就盯着那些灰尘,感觉自己的心,一点点冷下去,硬下去,像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
行,周凯,你真行。你老子躺在这儿,还不如你手机里那局游戏重要。
下午,我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有点低,但断断续续能飘进来几句。
“……真不行,这几天出不去……我家老爷子好像病了,我得在家看着点……嗯,知道,我也急啊……宝贝儿你再等等,就这几天,肯定……”
宝贝儿?我心头一跳。他谈恋爱了?从来没听他提过。我竖起耳朵,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他又推开我的门,探进半个身子。我赶紧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他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脸上扫过。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门。
那一整天,他进出我房间三四次,有时是倒杯水放在我床头柜上,有时是问问“爸,好点没”,但每次都像完成任务,站不了两分钟,眼神就飘向别处,或者手机屏幕一亮,他手指就忍不住动起来。他的关心浮在表面,像油花漂在水上,触不到底。
我心里那点试探的期望,早就凉透了,剩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悲哀。但戏还得演下去,我想看看,到底能到什么地步。
第二天,我的“病情”加重了。我开始呻吟,说头晕,心慌,浑身没力气。我让他去我平时放证件和卡的抽屉里,把医保卡找出来,说“实在不行,明天得去医院看看”。我特意当着他的面,打开了那个带锁的小抽屉——里面放着家里最重要的东西:户口本、房产证、我的退休工资卡,还有一张存了大概十五万的定期存折,那是我的棺材本,也是给他攒的娶媳妇的钱。工资卡里每个月有固定四千多块钱进账,是家里日常开销的来源。
我注意到,当抽屉打开,露出那些东西时,周凯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那光亮很快,一闪而过,快得让我以为是窗外的反光。
他帮我把医保卡拿出来,又把抽屉锁好,钥匙被我“虚弱”地攥在手心。
晚上,我“昏昏沉沉”地躺着,听见他在客厅不停地打电话,语气有点焦躁,又带着点哄劝。
“……你别生气嘛,我真不是故意放你鸽子……马尔代夫……我知道机票酒店都订好了……再给我两天,就两天!我肯定能把钱……把人搞定!你放心!”
马尔代夫?钱?
我猛地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脏“咚咚”地跳起来,撞得胸口发疼。一个模糊又可怕的猜想,像冰冷的蛇,慢慢爬上我的脊背。
下半夜,我实在“病”得难受,哼哼着说要喝水。周凯揉着睡眼进来,给我倒了水。我趁他转身,把一直攥在手心的抽屉钥匙,假装无意地塞到了枕头底下,露出一小截穗子。
然后,我“昏睡”过去,呼吸沉重。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钥匙。也许是给我掖被角的时候,也许是后来。我是在一种极度不安的浅眠中,被一阵极其轻微、但又在我听来如同惊雷的窸窣声惊醒的。
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是那个带锁的抽屉被慢慢拉开的声音。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一片冰凉。我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颤抖起来。我竖着耳朵,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抽屉开了。有纸张被翻动的细微声响。停顿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走向大门口。接着,是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的声音。
“咔哒。”
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骇人。
他出去了?这个点?拿着什么出去的?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我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踉跄着扑到客厅。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惨淡的路灯光透进来。
那个抽屉,果然被拉开了。我扑过去,借着昏暗的光线往里看。
户口本、房产证、存折……都在。
我的退休工资卡,不见了。
那张小小的、蓝色的银行卡,没了。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
他拿走了我的卡!在这个我“重病”在床的深夜!他拿走了家里唯一一张有活水、能随时取钱的卡!
马尔代夫……女网友……钱……
所有零碎的线索,瞬间被这条冰冷的铁索串在了一起,勒得我几乎窒息。我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却吸不进一丝氧气。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冰冷的碎渣子扎进五脏六腑,痛得我蜷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挣扎着爬起来,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找到周凯的电话,拨了过去。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我再拨。还是关机。
我一遍一遍地拨,听着那冰冷机械的女声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手机发烫,直到窗外的天空由漆黑变成深蓝,又泛出灰白。
我坐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手里紧紧攥着已经没电自动关机的手机,看着空洞洞的门口。钥匙还插在抽屉锁孔上,嘲弄似的晃了晃。
我知道,他不会很快回来了。
我也知道,我这场“病”,再也装不下去了。
真正的病,才刚开始。
二
天亮了。楼外传来早起老人的咳嗽声,送奶工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还有不知谁家婴儿隐约的啼哭。生活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准时开始了新一轮的运转,嘈杂,充满烟火气。
只有我家里,是死的。
我就那么在地上坐了一夜,腿脚麻木得没了知觉,脑子里也空茫茫一片。直到阳光透过窗户,明晃晃地照在我脸上,刺得眼睛生疼,我才猛地惊醒。
周凯没回来。我的卡,真的没了。
我撑着旁边的小茶几,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才成功。膝盖和腰背像生了锈的齿轮,嘎吱作响,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酸疼。我挪到那个敞开的抽屉前,再一次确认——工资卡确实不见了,那张我每月一号雷打不动去银行查看余额的蓝色卡片。
愤怒,这时候才像迟到的潮水,轰隆隆地漫上来,冲得我头晕目眩。这个小畜生!这个混账东西!他爹还“病”在床上,生死未卜,他居然敢偷了家里的活命钱,跑了?!为了个什么狗屁女网友?去马尔代夫那种我听都没听过的、烧钱的地方旅游?
我气得浑身发抖,想砸东西,想怒吼,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家里静得可怕,只有我粗重的、拉风箱一样的喘息。
不行,我不能这么干坐着。得找回来,把钱找回来,把那个混账东西找回来!
我哆嗦着手,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的提示跳出来,大部分是昨晚我打给周凯的。我直接忽略,在通讯录里翻找。打给谁?报警?说儿子偷了老子的卡?警察会管这种“家务事”吗?邻居?朋友?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最后,我拨通了楼下老李的电话。老李是我在机械厂多年的同事,退休后也常一起下棋钓鱼,算是个能说几句话的人。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那边传来老李爽朗的声音,背景音是戏曲频道依依呀呀的唱腔。
“喂,老周啊?这么早,啥事?哟,听你声音不对啊,咋了?”
我喉咙发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老李……我,我家里有点事,想问问你。”
“你说!跟我还客气啥?”
“就是……你家孩子,要是拿了你的银行卡,不说一声就出远门了,电话也关机……你,你会咋办?”我说得磕磕绊绊,脸上火辣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李的声音明显严肃起来:“拿了卡?出远门?老周,不会是周凯那小子……?”
我没吭声,默认了。
“哎呀!”老李叹了口气,“这孩子!老周,你先别急。报警了吗?这得报警啊!这叫盗窃!亲儿子也不行!”
“报警……”我喃喃重复,心里乱成一团麻。报了警,周凯这辈子是不是就完了?留下案底,以后还怎么找工作,怎么娶媳妇?可不报警,我的钱怎么办?那卡里虽然平时钱不多,但这个月的退休工资刚打进来,四千多,还有之前攒的一点,小一万块钱总是有的。更可怕的是,那卡没密码!当初设密码嫌麻烦,一直没弄,想着反正就我自己用,家里人也知道……我怎么就那么蠢!
“老周?老周你还在听吗?你得赶紧去银行!把卡挂失了!快!”老李在电话那头急得直喊。
对,挂失!我怎么没想到!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对,对!挂失!我这就去!”
“你能行吗?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我挂了电话,也顾不上换下身上皱巴巴的睡衣,抓起钥匙和身份证就往外冲。
银行刚开门,我是第一个冲进去的。柜台的小姑娘听我语无伦次地说完,脸色也变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等待查询结果的那几分钟,我坐立不安,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盯着柜台里面那台小小的屏幕,仿佛能盯出结果来。
“周先生,”小姑娘抬起头,表情有点为难,“您这张卡……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在机场的ATM机上,有一笔取现交易,金额是两万元。”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一把抓住柜台冰冷的边沿,才没滑下去。两万?!他能把卡里能取的钱,一次性全取光了!
“那……那还能挂失吗?钱,钱能追回来吗?”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姑娘摇摇头:“卡里的钱已经被取走了。挂失可以防止后续被盗刷,但被取现的钱……很难追回了。而且,您最好立刻报警。”
报警,又是报警。我失魂落魄地走出银行,秋日上午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让我一阵阵发冷。两万块,对我不是小数目,那是我省吃俭用好几年才攒下的活泛钱。就这么没了,被我的亲儿子,在我“重病”的夜晚,偷走了。
我去了派出所。接待我的民警很年轻,听我磕磕绊绊、老泪纵横地讲完,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给我做了笔录,但语气里也透着无奈。
“老爷子,您这个情况……我们肯定受理。但您也知道,这是您亲儿子,属于家庭内部纠纷引发的……拿钱。而且他人在外地,甚至可能出国了,我们立案后,需要时间协调,手续也很复杂。最关键的,他如果一口咬定是经过您同意的,或者说是家庭共用资金,这性质就不好定了。您当时……确实没阻拦,对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