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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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蔚蓝的逃避

飞机降落在马累机场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瞥见屏幕上跳出来“赵峰”两个字,想都没想就划掉了。旁边刘凯凑过来,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口白牙:“又是你老公?”

“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最里层。

“真不接啊?”刘凯递给我一瓶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冰得我手心一激灵。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候机厅里空调开得足,那点凉意让我清醒了些。“不是说好了么,这十三天,谁都别打扰谁。”

刘凯是我高中同学,用现在的话说叫“男闺蜜”。这个词我老公赵峰一直很反感,每次听到都要皱眉头。这次出来,我们吵了认识以来最凶的一架。他说我不知分寸,我说他控制欲太强。最后我当着他面买的机票,当着他面收拾行李。他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指关节都泛白了,但一个字都没再说。

来接我们的快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线。马尔代夫的海真是蓝得不像话,那种蓝像是能把人吸进去。我趴在船沿,咸湿的海风糊了一脸,头发在脑后乱飞。刘凯举着手机给我拍照,大声喊:“周晓雅,笑一个!”

我咧了咧嘴,但觉得脸上的肌肉是僵的。

我们住的是一价全包的水屋。木质栈道从沙滩伸向海里,每间屋子都像浮在水面上。服务员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小伙子,帮我们把行李推进房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介绍:“浴室地板是玻璃的,能看到下面的鱼。”

刘凯兴奋地趴下去看,回头冲我招手:“快来看!真有鱼!”

我走过去,跪在冰凉的地板上。透过玻璃,清澈的海水里,几条黄色的小鱼慢悠悠地游过。那一刻我心里突然空了一下——这种景色,本来该是和赵峰一起来的。

三年前我们结婚时,赵峰说过要带我来马尔代夫度蜜月。后来他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再后来他爸生病,花了一大笔钱。这个承诺就像很多承诺一样,被日常的琐碎磨得越来越薄,最后谁也不提了。

“想什么呢?”刘凯推推我。

“没什么。”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晚餐在海边餐厅。长长的餐桌铺着白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摆着蜡烛。刘凯点了瓶白葡萄酒,给我倒了小半杯。酒精入喉,微涩,然后回甘。我们聊起高中时候的事,谁追过谁,哪个老师最凶,逃课去网吧被逮住的糗事。刘凯笑得很响,邻桌的外国夫妇朝我们看了一眼。

我的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又一下。我没动。

“要不你还是回个消息?”刘凯切着盘子里的鱼,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毕竟十三天呢,万一家里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我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是七个未接来电,都来自赵峰。最新的一条微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妈下周三过寿,你记得吧?”

我记得。婆婆王玉梅的六十大寿,三个月前就定好的日子。赵峰说过要大办,把亲戚都请来。我当时还说,要在酒店摆几桌,热闹热闹。

但我现在在马尔代夫,离那个家、那些事,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和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家里有事?”刘凯问。

“婆婆要过寿。”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还有一周多,来得及。”

“那你……”

“吃饭。”我打断他,举起酒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说点开心的。”

那晚我喝得有点多。摇摇晃晃走回水屋时,栈道两边的灯都亮了,在海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刘凯扶着我,他的手掌很热,贴在我胳膊上。我下意识地挣了一下。

“小心点,别掉海里。”他松开手,摸了摸鼻子。

进屋后,我反锁了浴室门。洗澡时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我闭着眼睛,突然想起出门前赵峰最后看我的眼神——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深得让我当时不敢细看。

睡觉前,我把赵峰的微信设成了免打扰。想了想,又点进通讯录,找到他的名字,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拉黑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三十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不明显的细纹。我对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笑了笑,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的海潮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某种沉重的呼吸。

第二章 未接来电

第三天中午,我在无边泳池边晒太阳。防晒霜黏糊糊地糊在身上,空气里有椰子油和海水混合的味道。刘凯在泳池里扑腾,水花溅到我腿上。

手机在旁边的小圆桌上震动。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北京的。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十几秒,直到它自动挂断。半分钟后,又震起来。

“怎么不接?”刘凯爬上岸,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背肌往下淌。他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

“不认识。”我说。

但我知道是谁。赵峰的电话卡是我去办的,尾号0805,他生日。这个陌生号码的尾号是0805。

他换了个号打过来。

震动第三次响起时,刘凯伸手过来要拿,我抢先一步抓在手里。金属外壳被太阳晒得发烫,烫得我手心发疼。

“喂?”

电话那头是沉默。只有电流的杂音,和隐约的、熟悉的呼吸声。

“说话。”我的声音有点干。

“晓雅。”赵峰的声音很低,低得我几乎听不清,“回来吧。”

泳池里几个小孩在打闹,尖笑声刺耳。我站起身,走到远处的棕榈树下。树荫罩下来,突然的凉意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有十天。”我说。

“妈的寿宴要提前。”赵峰顿了顿,“大姐、二姐他们都回来了,说要商量怎么操办。你是儿媳妇,不在不合适。”

“之前不是说好了下周三吗?”

“计划变了。”赵峰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那种深浸到骨子里的疲惫,“晓雅,别闹了。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捏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树影在地上晃动,像无数只细碎的手。

“我和刘凯就是朋友,出来散散心。”我听见自己说,“你能不能别这么不信任我?”

“我没有不信任你。”赵峰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又压下去,“我是不信任他。还有,你把我拉黑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想清静几天。”我靠到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赵峰,我们结婚三年,我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吗?”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行。”他终于说,那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好好玩。妈的寿宴是下周六,你自己看着办。”

嘟—嘟—嘟——

忙音响起来。我举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刘凯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吵架了?”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拉链拉得很大声。“没事。去浮潜吧,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下午的浮潜,我呛了水。呼吸管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海水涌进来,又咸又涩。教练把我拖上船,我趴在船舷上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出来了。刘凯轻轻拍我的背,一下一下。

“至于吗?”他递来毛巾,“不就是吵个架。”

我接过毛巾盖在脸上。湿透的布料贴着脸,温热,带着海水的腥气。我在那片刻的黑暗里想,是啊,至于吗?

但有些事,不是一句“至于吗”就能说清的。

晚上,我在酒店商务中心借了电脑。鬼使神差地,我登录了那个很久不用的QQ。空间里,赵峰的大姐赵娟昨天发了条动态:“全家筹备老妈六十大寿,就缺一个人[撇嘴]”

配图是赵家客厅。婆婆坐在中间,穿着那件常穿的暗红色毛衣。赵峰和他两个姐姐围着,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亲戚。茶几上摊着一堆请柬,红彤彤的。

照片里,赵峰坐在沙发最边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底下有共同好友评论:“小雅没在?”

赵娟回复:“人家忙。”

两个字,我盯着看了半天。

关掉电脑出来,天已经黑了。海边的夜空星星很密,密得让人心慌。刘凯在沙滩酒吧朝我招手,他身边坐着两个年轻女孩,看样子是中国人。

“这是我朋友,周晓雅。”刘凯介绍,“这是小婷和露露,北京来的,也是来度假。”

我们互相点了点头。两个女孩都很漂亮,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光。她们和刘凯聊得很投机,说哪个岛好玩,哪家餐厅好吃。刘凯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他高兴时的表情。

我坐在一边,小口啜着莫吉托。薄荷叶贴在杯壁上,绿得扎眼。

“晓雅姐,你和你朋友一起来的?”叫小婷的女孩问我,眼睛却瞟着刘凯。

“嗯。”

“你老公没来啊?”

酒杯在我手里晃了一下,冰块撞在杯壁上,叮当作响。“他工作忙。”

“真好,我男朋友要是敢放我一个人出来玩,我非打断他的腿。”露露笑嘻嘻地说,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刘凯椅背上。

刘凯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我站起来,说有点累,先回去了。刘凯要送我,我说不用。走出酒吧,海风一吹,我才发现手心都是汗。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婆婆的寿宴,满屋子的人,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我站在中间,所有人都看着我,但谁也不说话。赵峰坐在主桌,背对着我。我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然后婆婆上台了,拿着话筒,嘴唇一张一合,但我听不见声音。所有人都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我惊醒时是凌晨四点。窗外天还是黑的,只有海天相接处有一线灰白。

手机上有条微信,是赵峰用那个新号发的:“妈昨天摔了一跤,不严重,但腿脚不太利索了。寿宴的事,大姐说要大办,冲冲喜。你方便的话,早点回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第三章 归途

我提前了两天回国。

刘凯送我到机场,一路上欲言又止。过安检前,他终于说:“晓雅,你要是需要帮忙……”

“没事。”我拉上行李箱拉杆,“这几天谢谢你。玩得很开心。”

是真的开心吗?我也说不清。马尔代夫的十三天,像是从正常生活里硬抠出来的一段真空。现在真空破了,所有声音、压力、重量,都涌回来了。

飞机上,我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一直握着老头的手,两人小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老头把毯子给老太太盖好,又把她的靠枕调整了好几次。

我戴上眼罩,但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马尔代夫蓝得晃眼的海,一会儿是赵峰最后看我的眼神,一会儿是婆婆暗红色的毛衣。

到家是晚上八点。我用钥匙开门,屋里黑着。客厅的窗帘没拉,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家具上投出模糊的影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还有赵峰常用的那种须后水的味道。

餐厅桌上放着半个吃剩的外卖盒,已经馊了。我挽起袖子收拾,洗碗池里堆着的碗碟碰撞出刺耳的声音。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赵峰。

“回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嗯。你在哪儿?”

“妈这儿。二姑、三舅他们都来了,在商量寿宴的事。你过来吗?”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太晚了,明天吧。”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有女人尖利的笑声,好像是赵峰的二姐赵琳。然后是赵峰压低的声音:“行。那你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我站在客厅中央。这个家,我和赵峰结婚时买的二手房,六十平米,装修是我一手操办的。沙发是我挑的米白色,现在已经有点发灰了。墙上的婚纱照,我穿着旗袍,赵峰穿着中山装,两个人都笑得很僵——拍照那天我们刚吵过架,为的是请柬印什么颜色。

茶几上摆着个相框,是去年春节在婆婆家拍的。一大家子人挤在沙发上,婆婆坐在中间,我和赵峰站在最后排。我的脸被前面的人挡了一半,只露出一只眼睛。

我把相框扣倒了。

第二天早上,我买了水果和营养品去婆婆家。老小区没电梯,我提着大包小包爬上五楼,在门口喘匀了气才敲门。

开门的是赵峰的大姐赵娟。她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上下打量我一眼,侧身让开:“来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不错”。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男亲戚在客厅抽烟,电视开着,声音很大。赵峰的二姐赵琳在厨房剁肉,剁菜板的声音咚咚响。婆婆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正和几个老太太说话。

“妈。”我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小几上,“听说您摔着了,好点了吗?”

婆婆转过脸。她比三个月前见时瘦了些,颧骨凸出来,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了我一会儿,才说:“还知道回来。”

“我出去散了散心。”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您腿怎么样?”

“死不了。”婆婆摆摆手,对旁边几个老太太说,“这是我儿媳妇,周晓雅。”

老太太们齐刷刷看我,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其中一个烫着卷发的说:“小雅是吧?听娟子说你出国旅游去了?真潇洒,我们这些老太婆,一辈子还没出过国呢。”

我没接话,弯腰拆开营养品的包装:“妈,这个每天吃两粒,对骨头好。”

“放那儿吧。”婆婆说,又把脸转回去了。

我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去厨房。赵琳在切肉,刀起刀落,肉片飞薄。她没看我,冲着客厅喊:“赵峰!过来把菜洗了!”

赵峰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本子。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背对着我问。

“昨晚。”我拿起旁边的蒜开始剥,“寿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定了芙蓉楼,十五桌。菜单大姐看过,妈说行。”赵峰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水珠溅到我手上,冰凉。

“花了多少钱?”

“大姐先垫着,回头我们和三姐平摊。”

赵峰的二姐嫁得不好,家里条件差,这种出钱的事向来是赵峰和大姐担着。我点点头,继续剥蒜。指甲缝里嵌进了蒜皮,抠不出来,刺刺地疼。

客厅里传来大姐的声音:“小雅,你过来一下。”

我洗了手过去。大姐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个礼金簿。“这是拟的宾客名单,你看看有没有漏的。你家那边亲戚,你爸妈,你弟,都通知到了吧?”

我接过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我认识,更多是婆婆这边的远亲。“我妈说他们那天有事,可能来不了。”

大姐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个小墨点。“亲家母不来?妈六十大寿,一辈子就一次。”

“我爸腰不好,坐不了长途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行吧。”大姐拿回名单,在上面做了个记号,“那你弟呢?”

“他公司加班。”

大姐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复杂。“小雅,你是不是对我们家有意见?”

“没有。”

“那妈过寿,你家一个人都不来,说得过去吗?”大姐的声音不大,但厨房的剁肉声停了,客厅的电视声也小了。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像细密的针。

赵峰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大姐,晓雅家确实有困难。”

“困难?谁家没困难?”赵娟合上本子,“妈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六十大寿,图个热闹,图个圆满。你们倒好,一个跑出去旅游,一个娘家一个人都不来。让亲戚们怎么看?”

阳台那边,婆婆咳嗽了两声。

“妈您喝点水。”一个老太太说。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没剥完的蒜。蒜汁辣进指甲缝里,那股辛辣味直冲鼻子,冲得我眼睛发酸。

“我去洗菜。”我说,转身回了厨房。

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哗哗地流。我盯着水池,看水流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赵峰跟进来,关上门。小小的厨房里,我们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片海。

“大姐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他说。

我没说话,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蒜皮撒了一地。

“马尔代夫好玩吗?”赵峰突然问。

我抬头看他。他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行。”

“刘凯呢?玩得开心吗?”

“赵峰。”

“我就问问。”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夫妻之间,关心一下对方的旅行,不正常吗?”

“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一起出国旅游?会住一个房间?”赵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周晓雅,我是你丈夫,不是傻子。”

厨房门被推开,赵琳探进头来:“吵什么吵?妈还在外面呢!要吵回家吵去!”

赵峰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了。门砰地关上,震得墙上的锅铲晃了晃。

我靠在灶台边,慢慢蹲下去。瓷砖很凉,透过薄薄的居家裤渗进来。窗户外是对面楼的阳台,晾着一排衣服,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个个没有身体的人。

第四章 寿宴

寿宴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化妆,换衣服,挑了一条中规中矩的暗红色旗袍——婆婆喜欢红色。镜子里的女人,粉底盖住了黑眼圈,口红提了气色,但眼睛是空的。

赵峰在客厅打领带。他从镜子里看见我,动作没停。“走吧,大姐让我们早点去。”

芙蓉楼是家老牌酒楼,门脸气派。我们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摆好了十五张圆桌,铺着大红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喜糖、瓜子和“寿”字剪纸。舞台背景板是婆婆的照片,穿红毛衣,笑得很慈祥。照片旁边是金色的艺术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赵娟在指挥服务员摆椅子,看见我们,招招手:“赵峰,你去门口迎客人。小雅,你去看看果盘,让他们多放点桂圆和红枣,妈喜欢。”

我应了一声,往厨房走。路过签到台时,看见礼金簿已经摊开了,赵琳坐在后面,正和一个早到的亲戚寒暄。

“哎哟,小雅来了!”亲戚嗓门很大,“听你妈说你出国玩去了?去的哪儿啊?”

“就随便走走。”我笑笑。

“年轻人就是潇洒。”亲戚拍拍我的手,“不像我们,一辈子围着锅台转。”

赵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可不是嘛,我们要是有那个闲钱,也出去潇洒潇洒。”

我没接话,快步走过。

十一点,客人陆陆续续来了。大厅里渐渐嘈杂起来,抽烟的,嗑瓜子的,大声说笑的。赵峰站在门口,和每个进来的人握手、递烟。他今天穿了身新西装,有点紧,肩膀那里绷着。

婆婆是最后一个到的。赵娟和赵琳一左一右搀着她,慢慢走进来。老太太今天穿了身崭新的绛红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别了支金簪子。她一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围上去说吉祥话。

婆婆笑着,一一应着,眼睛在大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

开席前,司仪上台说了套吉祥话,然后请赵峰作为长子讲话。赵峰上台,接过话筒时手抖了一下。他说得简短,感谢各位来宾,祝母亲健康长寿。下台时,他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人扶了一把。

菜一道道地上。同桌的都是赵家的近亲,七大姑八大姨,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会绕到我身上。

“小雅,听说你前阵子出去玩了?”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问,筷子夹着一块鱼肉。

“嗯。”

“去哪儿玩了呀?”

“马尔代夫。”

“哟,那可是好地方,不便宜吧?”另一个阿姨凑过来,“你家赵峰真舍得。”

“我自己出的钱。”我说。

桌上静了一瞬。然后卷发阿姨笑着说:“自己有钱好,女人就得经济独立。不过小雅啊,不是阿姨说你,这女人结了婚,心就得在家里。你看你妈摔了腿,赵峰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妈,多不容易。你要多体谅。”

“是,阿姨说得对。”我端起茶杯,茶水太烫,烫得舌尖发麻。

赵峰在另一桌敬酒。我看着他,他仰头喝下一杯白酒,喉结滚动。有人拍拍他的肩,他又倒了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有人起哄让婆婆上台讲话。赵娟和赵琳扶着婆婆上台,司仪递过话筒。

婆婆站定,环视大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今天,是我六十岁的生日。”婆婆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有些沙哑,但清晰,“感谢各位亲戚朋友,百忙之中来给我这个老太婆捧场。”

台下响起掌声。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养了三个孩子。”婆婆接着说,眼睛看着赵峰那桌,“老大娟子,老二琳子,老三峰子。他们都孝顺,我知足。”

赵娟在台下抹眼泪。

“但是今天,”婆婆话锋一转,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我放下筷子,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儿媳妇,周晓雅。”

我的呼吸停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所有人都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有探究,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直,能感觉到后背的汗一点点浸透旗袍的布料。

婆婆拿着话筒,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继续说:“感谢她,在我儿子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他,去和别人看海。”

第五章 那十三天

空气凝固了。

我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同桌的阿姨们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台上的婆婆,又互相交换眼神。那些眼神里有恍然大悟,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赵峰从他那桌站起来,动作很大,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想往台上走,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婆婆还在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钉进我耳朵里:

“十三天。我儿子给她打了二十七个电话,发了四十六条消息。她一个没接,一个没回。还把我儿子拉黑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去医院拍片子,腿疼得下不了床,是赵峰和他两个姐姐轮流照顾。我儿媳妇呢?在马尔代夫,看海,晒太阳,和别的男人。”

“妈!”赵峰吼了一声,眼睛红了。

婆婆没理他,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插在我身上:“周晓雅,今天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我问你一句: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实质的东西,黏在我皮肤上,火辣辣地疼。我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亲家母!”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头,看见我爸妈站在那里。我爸拄着拐杖,我妈扶着他。他们身上还穿着出门的衣服,风尘仆仆。我爸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亲家母,你这是什么话!”我爸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我妈拉都拉不住,“我女儿有什么错,你私下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怎么做人?”婆婆冷笑一声,“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想过怎么做人吗?亲家公,不是我老太婆不讲理。你问问你女儿,这十三天,她和谁在一起!”

我妈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我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发抖。“小雅,跟妈回家。这地方,咱们不待了!”

“回什么家?”赵峰的大姐赵娟站起来,声音尖利,“这儿就是她的家!她是我赵家的媳妇!”

“媳妇?你们赵家把她当媳妇了吗?”我妈转身,眼泪流下来,“结婚三年,你们让她受过多少气?逢年过节,她大包小包往这儿拎,你们给过她好脸色吗?赵峰工作忙,家里什么事不是小雅一个人扛?她累病了,你们谁问过一句?”

“亲家母,你这话……”

“我说错了吗?”我妈抹了把眼泪,“去年小雅流产,躺在医院里,你们谁来看了?就打了个电话,说工作忙,走不开。工作忙,工作忙,你们赵家的人是人,我女儿就不是人吗?”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我妈的抽泣声,和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我坐在那里,浑身冰凉。原来有些事,我以为只有自己记得,但其实别人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婆婆站在台上,脸色发白,握着话筒的手在抖。

赵峰挣脱了拉着他的人,几步冲到我面前。他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你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突然觉得他很陌生,陌生得像从来没有认识过。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听不清,“告诉你,你就能放下工作来陪我?告诉你,你妈就能不说我娇气?”

赵峰像是被扇了一巴掌,后退了一步。

“是,我是跟刘凯出去了。”我站起来,腿是软的,但撑着桌子站稳了,“我们是高中同学,认识十几年了。这十几年,我难过的时候,他在。我开心的时候,他在。我躺在医院里,孩子没了的时候,他给我送过饭,陪我说过话。你呢,赵峰?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