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阳,你大舅刚打电话给我了。”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焦虑。
陈阳正站在上海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夜景,他放下手中的红酒杯,轻声问:“妈,怎么了?”
“他说……你在麻将桌上输了五百块,是不是?”
“嗯,是输了五百。”陈阳笑了笑,“妈,就这点小事,还值得他专门给您打电话?”
“这不是钱的事!”
母亲的音量瞬间拔高,充满了无奈和急切,“你大舅说,你宁可点炮给外姓的邻居,也不肯放水给他胡一把大的!
你让他当着一桌子人的面,丢了面子!
他说你现在出息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01.
除夕前三天,陈阳终于处理完公司年前的最后一桩并购案。
视频会议的另一头,几位金发碧眼的合作方高管纷纷向他举杯,用蹩脚的中文说着“新年快乐”。
“陈总,这次合作能这么顺利,全靠您运筹帷幄。祝您和您的家人新春愉快!”
陈阳微笑着点头致意,用流利的英文与对方寒暄了几句,随即关闭了电脑。
三百八十万。
这是他今年的税后年薪,不包括奖金和分红。
从山沟里那个连学费都凑不齐的穷小子,到今天站在金融街顶端、被尊称为“陈总”的投资新贵,他花了整整十五年。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提醒:老板,回老家的车已经备好,司机在楼下等您。
另外,您吩咐给亲戚们准备的年礼,也全部装车了。
陈阳走到玄关,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礼品盒,从顶级白酒、进口保健品到最新款的手机,应有尽有。
他想,衣锦还乡,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老家在青川县下面的一个叫陈家峪的小山村,开车回去要整整八个小时。
一路上,窗外的景象从高楼林立,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和光秃秃的田野。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一到冬天,屋顶就漏风。
他和妹妹挤在一个被窝里,冻得瑟瑟发抖。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家人住上不漏风的房子,吃上热乎乎的白米饭。
如今,他做到了。
他在县城给父母买了最好的电梯洋房,每个月给他们的生活费,比村里人一年的收入还多。
车子开进村口的时候,几乎全村的人都出来迎接。
“哟,是陈阳回来了!”
“开的这车真气派,得好几百万吧!”
“陈阳现在可是咱们村飞出去的金凤凰,大老板!”
在一片艳羡和恭维声中,陈阳见到了头发花白的父母。
母亲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则在一旁,背着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骄傲。
那一刻,陈阳觉得,这一路的辛苦和疲惫,都值了。
02.
回到家,亲戚们像走马灯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了进来。
客厅里,陈阳准备的那些昂贵的年礼被一一分发下去,每个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哎呀,阿阳就是有出息,还想着我们这些长辈。”
大舅张建军接过一条名牌香烟和一瓶茅台,拍着陈阳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不像我们家那个臭小子,就知道跟我要钱。”
陈阳笑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大舅手里。
“大舅,这是我孝敬您和舅妈的,过年买点好吃的。”
大舅捏了捏红包的厚度,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好好好,阿阳有心了。”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瞟向了站在一旁、有些局促不安的表哥张浩。
“阿阳啊,”大舅话锋一转,“你看,你现在是大老板,见多识广。
你这个表哥,高中毕业就没读了,在外面瞎混了几年,也没混出个名堂。
你看能不能……给你表哥在你公司里安排个差事?
不用多好的位置,当个什么经理、主管的,让他跟着你学学东西就行。”
陈阳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表哥张浩,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染着一头黄毛,精神萎靡,一看就是常年混迹网吧的样子。
让他去自己那个精英云集、每个人都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的公司当经理?这不是开玩笑吗?
“大舅,”陈阳耐心地解释道,“我们公司招聘,都是有严格的流程的。
需要看学历,看工作经验,要经过好几轮面试。
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什么说了不算!”大舅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你都是老板了,安排个人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怎么,是看不起你表哥,还是看不起你大舅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大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要是觉得为难,那就算了。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高攀不起你们这种大老板。”
说完,他把那条烟和酒往桌上一放,拉着张浩就往外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没出息的东西!指望谁都指望不上!”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陈阳的母亲赶紧过来打圆场:“阿阳,你别往心里去,你大舅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
陈阳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觉得,这顿年夜饭,似乎从一开始,就变了味。
03.
吃过午饭,家里的麻将桌就支起来了。
大舅、二姨、三姑,还有邻居家的李婶,正好凑一桌。
“阿阳,来玩两把啊!就当是陪长辈们热闹热闹。”大舅热情地招呼着。
陈阳本不想参与这种他看来纯属浪费时间的活动,但看着母亲期盼的眼神,他还是坐了下来。
“玩多大的啊?”他问。
“不大不大,就二十的,带个风。”大舅搓着麻将,笑呵呵地说,“咱们这是娱乐,主要是图个乐呵。”
陈阳点点头,从钱包里随意抽出几张百元大钞放在桌上。
他已经很多年没摸过麻将了,规则都忘得差不多了。
一开始,他连着输了好几把,不是点炮就是被人自摸,桌上的钱很快就见了底。
“哎呀,阿阳这手气不行啊。”二姨笑着说。
“没事没事,输了才有得赢嘛。”陈阳不以为意,又拿出一千块钱。
对他来说,这点钱,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只要长辈们开心,输多少都无所谓。
渐渐地,他找回了点感觉,牌也顺了起来。
关键的一局来了。
大舅做的是清一色,牌已经听了,只要再摸一张或者有人打一张条子,他就能胡个大牌。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不停地催促着下家出牌。
轮到陈阳摸牌,他摸了一张九条,恰好是他自己听的牌。
如果他打了,大舅就能胡。
如果他不打,拆掉别的牌,这把牌的走向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二姨和三姑都朝他使眼色,那意思很明显:放个水,让你大舅胡一把,大家都高兴。
陈阳看到了,但他假装没看到。
在他看来,打牌就是打牌,输赢自有牌理。
这种故意“放水”的人情世故,他不懂,也不想懂。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张九条扣在了自己面前。
“和了,七小对。”他平静地推倒了牌。
一瞬间,整个牌桌都安静了。
大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通红变成了酱紫。
他死死地盯着陈阳的牌,嘴唇哆嗦着。
“你……”
“啪!”
他猛地将自己面前的牌推倒,哗啦啦地散了一桌子,全是条子。
“不玩了!不玩了!”大舅豁然起身,一脚踹开椅子,“跟你们这些没心没肺的人玩,有什么意思!”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姨和三姑也尴尬地站起来,找了个借口,匆匆散了。
只剩下陈阳和邻居李婶,面面相觑。
李婶叹了口气,收拾着桌上的牌,语重心长地对陈阳说:
“阿阳啊,你还是太年轻。在咱们这儿,麻将桌上,打的不是牌,是人情。”
那天下午,陈阳总共就输了五百块钱。
可他觉得,自己好像输掉了比五百万还重要的东西。
04.
麻将桌上的风波,像一颗石子,在村里这个小小的池塘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听说了吗?陈阳现在牛气了,连他大舅的面子都不给。”
“可不是嘛,听说在牌桌上,宁可输给外人,都不让他舅胡一把。”
“哎,有钱了,心就野了,忘了本了。”
这些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到了陈阳的耳朵里。
他没有去解释,他觉得没必要。
可他低估了这些流言的杀伤力。
大年初三,大舅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很精明的陌生男人。
“阿阳,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黄总。”大舅一改前两天的冷脸,满面春风地介绍道,“黄总是市里做农产品开发的大老板。”
陈阳礼貌性地和对方握了握手。
“是这样的,阿阳。”大舅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黄总看中了咱们村后面那片山地,准备投资建一个大型的生态养猪场。
引进的是国外的最新技术,环保无污染,还能带动咱们村的经济发展。”
那个黄总也跟着附和:“陈总,久仰大名。
我们这个项目,前景非常好,预计年收益率能达到30%以上。
这次来,主要是想邀请您一起合作,您是大投资家,眼光肯定比我们这些做实业的要好。”
陈阳不动声色地听着。
所谓的“生态养猪场”,所谓的“国外最新技术”,这些话术,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又是一个打着高科技幌子、专门用来骗投资的局。
“大舅,黄总,”他笑了笑,直接问道,“这个项目,总投资需要多少?需要我投多少?”
“不多不多。”大舅连忙摆手,“项目总投资五百万,我们知道你财力雄厚,就想请你……
先投个一百万,当个原始股东。等猪场建起来,你就是咱们村的大功臣!”
一百万。
陈阳心里冷笑一声。
他要是真把这一百万投进去,恐怕连个水花都看不到。
“大舅,这个项目,我需要再考虑考虑。”
他委婉地拒绝,“投资不是小事,我需要看到详细的项目计划书和市场调研报告。”
一听到“计划书”“调研报告”这些词,大舅和那个黄总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哎呀,都是自己人,搞那么复杂干什么!”
大我有些急了,“我还能骗你吗?这是多好的一个带领乡亲们致富的机会啊!你怎么就不知道抓住呢?”
“就是啊,陈总,”黄总也帮腔,“机会不等人。今天你要是错过了,以后可别后悔。”
“我这人做事,向来不喜欢后悔。”
陈阳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两位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个项目,我不投。”
“你!”大舅气得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真是铁石心肠!
你忘了你小时候,家里没米下锅,是谁家给你送去一袋红薯的吗?
你现在有钱了,就这么回报我们的?白眼狼!”
说完,他拉着那个黄总,气冲冲地走了。
陈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经过这件事,他在村里“忘恩负义”“为富不仁”的名声,算是彻底坐实了。
05.
大年初五,是陈阳父亲六十大寿的日子。
按照老家的规矩,这是要大办的。陈阳早就出钱,在县里最好的酒店订了十几桌。
寿宴当天,亲戚朋友们都来了,偌大的宴会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陈阳作为主人,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轮到大舅那一桌时,气氛明显有些不对劲。
大舅黑着一张脸,自顾自地喝着闷酒,表哥张浩则低着头玩手机,对陈阳的到来视而不见。
“大舅,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陈阳端起酒杯,想缓和一下关系。
大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哼一声:“我可不敢当。你这杯酒太贵重,我怕喝了消化不良。”
同桌的亲戚们纷纷打圆场。
“哎呀,建军,大过年的,孩子敬你酒,怎么还耍上脾气了。”
“就是就是,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
大舅借着酒劲,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指着陈阳,对着满屋子的宾客,大声说道:
“话说明白?好!今天我就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把话说个明白!”
“大家看到没?这就是我们陈家的‘大能人’,陈阳!”
他语带讥讽,“在上海挣大钱,年薪几百万!
可他有钱,跟我们有关系吗?没关系!”
“他回村,我们这些当长辈的,哪个不是笑脸相迎?
可他呢?我让他给他亲表哥安排个工作,他跟我讲流程!
我给他找个带领大家发家致富的好项目,他跟我讲风险!
麻将桌上,他宁可让外人赢钱,都不肯给我这个亲舅舅留半分情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你说,我们养你这么个亲戚,有什么用?
你小时候家里穷,吃了我们多少顿饭,穿了我们多少件旧衣服,你都忘了吗?
现在出息了,就忘了本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不是!”
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阳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陈阳的父母,更是急得满脸通红,想上前去拉,又被大舅一把推开。
陈阳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大舅的控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直到大舅说完了,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然后,他笑了。
“大舅,说完了吗?”
他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不轻不重地,“啪”的一声,摔在了主桌的转盘上。
文件袋因为惯性,转了半圈,正好停在大舅的面前。
“既然你这么喜欢把所有事情都摆在台面上说,喜欢讲人情,讲回报。”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指着那个文件袋,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好,今天,我就跟你,跟在座的各位,好好算一算,这些年,我陈阳欠下的‘人情账’!”
“不过在算账之前,”他的目光转向一直低头玩手机的表哥张浩,声音陡然转冷,
“我这里,还有一份送给你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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