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赵先生,你女儿被绑架了。准备两百万,不许报警。」

电话里,女儿在哭。我腿软了。家里存款不到二十万。我四处借钱,一夜没睡。

妻子方晴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凌乱。她看到我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把电话给她听。她听完,没有哭,没有慌。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五分钟后出来,换了一身黑色运动服,扎起马尾。

「钱不用准备。」她把手机装进口袋,「人我去救。」

「你疯了?你一个幼儿园保育员,怎么救?」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冷、硬、像一把刀。

「赵磊,结婚五年,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我以前是特种部队的。」

01

那天早上,方晴烙了葱花饼。

她站在灶台前,拿铲子一下一下地翻饼,背对着我,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小朵坐在餐桌前,两条腿悬空晃着,盯着煎锅里的饼看,口水快出来了。

「妈妈,今天可以多给我装一块吗?」

「早上吃太饱,上午要打瞌睡。」方晴没回头,「半块。」

「一块嘛——」

「半块。」

小朵撇嘴,悄悄扭过头来看我。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假装没看见。方晴把饼装进饭盒,转身,一眼扫过来。小朵立刻正襟危坐,端起碗喝粥。

我刷牙出来,背包还没找到,方晴已经把它搭在我椅背上了。

「下午记得买葱。」她说,「昨晚用完了。」

「知道了。」

她给小朵换好衣服,拎起书包,推出院子里的电动车。我出门时,她正把小朵抱上前面的小座椅,系安全带,那个小座椅是她自己安的,用了三根扎带,绑得很紧,我试过掰不动。

「爸爸再见!」小朵扭头朝我挥手。

「去吧去吧,别迟到了。」

方晴发动电动车,慢慢驶出巷子。我看着她的背影——蓝色格子外套,黑色布鞋,头发随便用皮筋扎了个低马尾,松松散散的,和幼儿园门口那些踩着高跟鞋的年轻妈妈放在一起,会被认成孩子的外婆。

我结婚五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方晴就是这样的人。朴素,话不多,做事稳当。我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她说「随便」;我问她周末想去哪玩,她说「家里挺好」;我问她年轻时有没有喜欢过谁,她想了一会儿,说「记不太清了」。

我以为她只是个内向的女人。

她腿上有一道疤,从膝盖延伸到小腿,长的,细的,浅浅一道白痕。

「小时候摔的。」第一次问,她这么说。

「怎么摔的?」

「爬树,掉下来了。」

她的表情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我也就没再追问。

那道疤我看了五年,一直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摔的嘛,孩子谁没摔过几次。

幼儿园里,孩子们叫她「方妈妈」。她被一群三四岁的小孩围着,弯腰帮这个系鞋带、帮那个擦鼻涕,脸上有一种我平时在家见不到的轻柔神情——我说的「平时在家」,是那种她盯着一个地方看,眉头不皱但眼神里有什么锁着的神情。

那天下午,我开会开到一半,接到幼儿园的电话。

老师的声音有点慌:「赵先生,小朵今天下午被一个男人接走了,说是她舅舅——」

我手里的笔掉了。「她没有舅舅。」

「什么?」

「她没有舅舅!」我已经站起来,「方晴呢?你们通知她了吗?」

「方老师下午不在园,她四点才来——」

我挂了电话,打给方晴。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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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个电话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声说:「赵先生,你女儿在我手上。准备两百万,不许报警。报了,就撕票。」

电话里传来哭声。

是小朵的声音。

「爸爸——爸爸我要回家——」

然后哭声被掐断了,传来一阵喘息和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

我从椅子上滑下去。同事小陈弯腰来扶,我推开他,一把抓起外套冲出门。电梯等不了,跑楼梯,跑下十四楼,腿发软,扶着扶手跌跌撞撞。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手抖得钥匙插不进去。

两百万。

我和方晴两个人加起来的存款,不到二十万。

我打电话给我哥,说家里出事了,借钱。我哥问借多少,我说两百万,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磊,你是不是被骗了?」

「不是骗,是真的,小朵被绑了——」

「什么?你报警没有?」

「他说不能报!」

「傻呀你——」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我不怎么抽烟,方晴结婚之前让我戒了,那包烟是同事有次塞进我车里的,压在副驾驶的杂志下面,我找出来,抽到手指发黄。我给认识的每个人都发了消息,兄弟、亲戚、前同事,开口说借钱,说家里急用,没说小朵的事,怕越传越乱。

到凌晨两点,我凑了不到五十万。

方晴一直在卧室里。

我以为她在哭,没进去打扰她。只隔着门喊了一声:「方晴,你还好吗?」

卧室里没声音,然后她说:「好。」

她的声音平稳,一点哭腔都没有。

我靠在门上,背脊一阵发凉。

我不知道她在里面用手机给陈虎发消息。我不知道「陈虎」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几分钟之内就把绑匪的初步信息摸出了大半。我不知道她那时候拿着手机,靠在床头板上,眼睛盯着屏幕,神情比我坐在客厅里抽烟冷静十倍。

我只知道,凌晨五点,卧室的门开了。

她出来了。

睡衣换掉了,黑色运动长裤,深色卫衣,马尾扎高,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我从没见过的黑色低帮鞋。她站在客厅灯光下,打量了我一眼。

「钱凑了多少?」

「五十万不到。」我站起来,烟灰弹了一地,「还差得远——」

「钱不用准备。」她把手机塞进裤兜,拉了拉袖口,「人,我去救。」

我以为自己没听清。「你说什么?」

「小朵。我去把她救回来。」

「你——」我盯着她,「你疯了?你是幼儿园保育员!你拿什么救?!」

她看了我一眼。

就是那个眼神。

我这辈子跟她说了不知道多少次话,她看我的眼神我都记得——结婚那天她抬头看我,笑的,眼角有细纹;小朵出生那天她抱着孩子,眼眶红的,哭得鼻子都肿了;上个月我忘了结婚纪念日,她看我的眼神,是有点失望但没说什么的那种——

但那个眼神,我从来没见过。

冷的。硬的。像打磨过的刀,没有弧度,不带温度。

她就那么看了我一秒,转过头:「赵磊,结婚五年,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03

「我以前是特种部队的。狙击手。」

我的第一反应是笑。

真的笑出来了,是那种又累又崩溃又荒诞的笑:「行了,这时候开什么玩笑。我女儿被绑了,你——」

她蹲下去,卷起裤腿。

我笑凝在脸上。

那道疤不止一道。从膝盖往上,小腿外侧,还有一道更深的、更长的,边缘不整齐,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就是那种不像摔的。我摔过,摔出来的伤是圆的,是磕的,是蹭的。那道疤是长条的,精准的,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穿透过去之后结的痂。

「这不是摔的。」她说,「是弹片。五年前,一次任务,被飞溅的弹片划的,取出来缝了十一针。」她站起来,裤腿落下去,「小时候摔的那句话,是我撒的谎,对不起。」

她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翻到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里,一个女人站在训练场上,穿迷彩,扎马尾,端着一支我认不出型号的狙击步枪,对着靶位。阳光晒的,脸晒黑了,但轮廓和眉眼——

是方晴。

年轻一些的方晴。

我接过手机,手有点抖。照片拍摄时间是八年前,背景是一片空旷的红土地,远处有靶标,靶上打了密集的弹孔,孔和孔之间,我用拇指比了比,距离不超过一厘米。

我想起很多事。

她从不走夜路——我以为是怕黑,但她从来不是那种容易害怕的人,她一个人待在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不走夜路,而且走路的时候喜欢贴着墙侧,无论在哪里,总是先找背靠实物的位置坐下;她睡觉很浅,我起夜她都会醒,翻个身,问「怎么了」;有一次楼上有人摔了东西,巨大的声响,她本能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侧蹲下去,手撑着地,那个姿势在一秒之内完成,比我反应过来还快,然后她看看四周,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把椅子拉正,继续吃饭……

我以为是习惯,是性格,是她这个人就爱坐那个位置、就是睡眠轻。

原来是本能。

训练出来的本能,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你……怎么……」

「我在部队待了七年。」她把手机装回口袋,「退役的时候申请了保密安置,换了一套身份材料。」她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怎么相关的事实,「我不想让过去那些事情影响我们的生活。我以为瞒一辈子就算了。」

「但现在不行了。」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发沉,「为什么现在不行?」

她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她走到窗边,盯着窗外,那个姿势——侧身,背挺直,眼睛扫着窗外的街道,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看——我突然明白了,她以前站在阳台上看「风景」,那时候也是这样,不是在看风景,是在观察周围环境,几个出入口,几个制高点,哪里有摄像头,哪里有遮挡……

「陈虎发消息了。」她转过身,手机屏幕对着我,「查到位置了。城西废弃水泥厂。」

04

「我跟你去。」

方晴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外套,没有回头:「你去拖累我。」

「那是我女儿!」

她停了一下,手顿在衣柜门上。停了三秒,侧过脸:「跟着我,别出声。」

她开车。我坐副驾驶,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盯着窗外的街道。凌晨五点多,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橙黄,偶尔有早起的环卫工人推着车经过。方晴右手握方向盘,左手拿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小对讲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只听到对面传来一个男声,说「东南方向,三楼,确认有人影移动」。

「那是陈虎。」她把对讲机放下,见我在看,补了一句,「我的老战友,现在在市特警队。」

「他知道你的事?」

「他是跟我一起出来的。」

我靠回座椅。窗外的路灯一根根往后退。

「绑匪叫什么?」

方晴没有立刻回答。她开了一段路,路过一个红灯,停下来,等灯变绿。

「头目叫老六。」她说,「姓谢。半年前越狱的,之前因为绑架罪被判了十五年。」

「你认识他?」

「不认识他。认识他哥哥。」

「他哥哥是——」

「死人。」她踩油门,车动了,「五年前,一次反恐行动。他哥哥是首犯,带着人在居民区劫持了六名人质,其中有一个七岁的女孩。」她说的平,一字一顿,「最后谈判破裂,我狙击手击毙首犯,其余人被抓。」她停顿了一下,「狙击手是我。」

我没有说话。

「他找到我身份,就是为了报复。」她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收紧,「小朵被绑,不是随机的,是冲着我来的。」

我坐在黑暗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我女儿四岁,她不知道什么是恐怖分子,不知道什么是报复,不知道她妈妈曾经端着狙击枪打死过一个人,那个人的弟弟出了狱,找到我家来,把她装进车里带走——她只会哭,只会喊「爸爸妈妈」,只知道她害怕。

「快到了。」方晴把车停在一条小路边,熄火,「前面一公里,就是水泥厂。」

她下车,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有一个黑色背包。

她拉开拉链,我看见里面有一个绑带固定的夜视仪,一盘绳索,折叠好的手套,还有一把——

「军用匕首。」她从我手边接过那把刀,顺手别进靴子里,「陈虎准备的。」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她把背包扣在身上,调整了一下肩带,动作很快,很熟练,像人吃饭之前系围裙,一个姿势,一个扣,然后抬起头。

她和我平时认识的那个方晴,站在同一张脸上,但不是同一个人了。

05

夜视仪是单筒的,她举起来,对着水泥厂方向扫了一圈,然后侧身告诉我:「三个放哨点,东南角一人,正门一人,二楼天台一人,加上里面的,至少五个。」

「五个。」我重复了一遍。

「小朵在二楼。陈虎的热成像显示,二楼右侧有一个持续的小体温。」她放下夜视仪,「孩子的体温比成年人高,区分得出来。」

我强迫自己把脑子里的一团乱麻往后压,「那你怎么——」

「从东南角进,借路灯盲区绕过放哨的,从侧楼梯上二楼。」她拿出手机,对讲机已经别在肩带上了,「陈虎的特警队正在集结,最快十分钟到。但我不等了。」

「为什么不等?」

「因为里面的人发现钱没到账,随时可能做出反应。」她看了我一眼,「而且小朵已经在那里待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了。」

十二个小时。

小朵今天早上七点出门的,现在快六点,接近黎明。我算了一下,十一个小时,不是十二,但方晴说十二,我没有纠正她,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什么很短暂的东西闪了一下,像一根针,扎进去,然后消失,然后她就把头转开了。

「你待在车里。」她说,「把门锁上。」

「好。」

「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

「好。」

「手机静音,收到我的消息才出来,收不到消息就给陈虎打电话,他会告诉你怎么做。」她说了陈虎的号码,「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她转身。

走了两步,停下来了。背对着我,没有回头,停了大概三秒,然后说:「赵磊,如果我出不来——」

「别说这种话。」

「——照顾好小朵。」

「你闭嘴。」我的声音出了问题,「你一定能出来,你闭嘴——」

她没有再说话。走进了黑暗里,几步之后,她的背影就看不见了,只有脚步声,轻的,轻到我屏住呼吸才能勉强听见,然后连这个声音也没了。

我回到车里,拉上门,锁上,握着方向盘坐着。

外面是黑的,路灯的光到这里已经很微弱,前面那片楼房轮廓混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我在她退役前七年的经历里什么都不是。

她打狙击手的时候,我在上大学。她在某处荒漠或者丛林里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在某个公司做着三千块一个月的实习生。她身上的弹片被取出来、缝了十一针的那个夜晚,我在睡觉,或者在打游戏,或者在刷手机——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静音的电流声,然后是方晴的声音:「我进去了。」

然后是寂静。

我盯着前方。

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的手越来越抖。我握着方向盘,不是因为要开车,是因为不握住什么,手会控制不住。外面的天开始有一点点变白,东边远处的楼顶上有一条细细的亮线,分不清是路灯还是天光。

对讲机突然响了。

「赵磊。」

「我在!」

「找到小朵了。」她的声音很低,很平,「但外面的人比我预判的多。我需要支援。」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