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筷子停在半空。

弟弟沈向南吮了吮手指上沾的酱汁,脸上还挂着笑,眼睛望过来,话是对我说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姐,今年带什么好东西了?」

我放下碗。陶瓷磕在玻璃转台上,一声轻响。

「没买。」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觉得我在开玩笑。他拿起纸巾擦手,擦得很慢,然后那笑容重新挂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亲昵的埋怨,又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提醒:「姐,你这就不对了。爸妈辛苦一年,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过年……」

话没说完。

父亲捏着酒杯的手,定住了。母亲筷子头上夹着的一小簇青菜,掉回了盘子。弟媳何秋萍垂着眼,嘴角却极细微地往下撇了一下。

我丈夫陆向北的左手,在桌下,慢慢攥成了拳。

只有电视里春晚的喜庆音乐,兀自热闹地响着。

没人说话。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的不是手机,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来时,纸袋边缘擦过包扣,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把文件袋放在转盘上,手按在上面。

「爸,妈,」我说,声音很平静,「在你们骂我之前,先看看这个。」

父亲盯着文件袋:「这是什么?」

「三个月前,我在妈手机上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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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那台按摩仪说起。

去年冬天,父亲的腿疼得厉害。老寒腿,几十年了,天冷就犯。他在电话里说,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我挂了电话,开始搜按摩仪。要带加热的,要能按到膝盖的,要力度够又不会太重的。比了七八款,最后选了台德国进口的,深蓝色,能包裹住整个小腿,恒温四十度,两档力度可调。三千六,我大半个月工资。

寄到那天,母亲打电话来,说父亲试了,说舒服,说「这钱花得值」。她的声音很高兴,我也高兴。

三个月后,我在沈向南家看见了那台按摩仪。

那天是去送侄子的生日礼物。沈向南不在,何秋萍接待的我。她让我在客厅坐,去厨房倒茶。我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客厅角落——深蓝色的按摩仪靠墙放着,电源线随便团成一团扔在旁边。机身上落了灰,边缘磕掉一小块漆。

何秋萍端着茶出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啊,」她语气随意,「向南拿回来的。说爸用不惯,嫌力度大。放着也是放着。」

我盯着那台落灰的机器。父亲说「舒服」,说「这钱花得值」。现在它靠在弟弟家的墙角,电源线团成一团。

「爸知道吗?」我问。

何秋萍拿起手机,嘴角动了动:「那我哪知道。」

我没再问。喝完那杯茶,起身告辞。走出小区时,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很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陆向北的呼吸均匀,睡得很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打开手机,翻到和母亲的聊天记录。往上划,划到三个月前。

「妈,按摩仪爸用着怎么样?」

「好用!你爸说舒服,天天用。你别惦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按摩仪的事,我没有追问。不是因为大度,是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你为什么骗我?问你为什么把女儿买的东西给儿子?问你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答案我其实都知道。只是不想听。

02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

往年买年货,我从不算账。给父母买东西,算什么?但今年,我让陆向北帮我整理了一份清单。他做财务的,对数字敏感。某天深夜,我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在干嘛?」我问。

他关掉屏幕:「没什么,工作的事。」

我没追问。几天后,他把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放在我面前。五页纸,按年份排列。项目栏里写着:野生海参、陈年花胶、帝王蟹腿、进口车厘子、氨糖软骨素、按摩仪……后面跟着金额、购买渠道、最终去向。

「最终去向」那一栏,大部分标注着「沈向南」。

我翻到最后一页。合计栏里,数字不小。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我问。

「第一年。」他说,「你让我搬年货,衬衫湿透的那年。」

我看着表格,很久没说话。陆向北坐在对面,没有催我。窗外有鸟叫,天快亮了。「我不是要你做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我说,「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算。」

现在账算好了。五页纸,五年,每一样我精心挑选的、以为能温暖父母的东西,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

03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瓶氨糖软骨素。

父亲膝盖不好,医生建议长期服用氨糖。我托朋友从美国带,绿标MoveFree,一百二十粒装,一瓶四百多。父亲吃了说有效,我又买了两瓶寄回去。

上个月,母亲打电话来,闲聊中说:「你爸的药快吃完了。」

我说:「这么快?两瓶应该能吃四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母亲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他……他吃得勤。」

我没追问。挂了电话,我给沈向南发微信:「爸的药,你是不是拿了?」

他很久才回:「姐,我最近膝盖也疼,爸让我拿的。就一瓶。」

我看着那行字。就一瓶。父亲自己不够吃,把药分给三十出头的儿子。因为儿子「膝盖也疼」。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1」。

04

发现母亲和沈向南的聊天记录,是三个月前。

那天我回父母家,母亲让我帮她调手机字体。她眼睛老花得厉害,看什么都费劲。我接过手机,打开设置,一步步调大字体。调完顺手想退出,拇指不小心划到了微信界面。

母亲的微信,置顶的第一个聊天框,是沈向南。

我没想看的。但最后一条消息,就那么跳进眼睛里。沈向南发的:「妈,姐上次买的那个按摩仪,我拿走了啊。爸用不着那么好的。」母亲的回复:「拿吧。别让你姐知道。」

往上划。沈向南:「妈,姐那药还有吗?我膝盖最近不舒服。」母亲:「有,我给你留了一瓶。你爸少吃点没事。」沈向南:「姐要是问呢?」母亲:「就说你爸吃得勤。」

再往上。沈向南:「妈,姐今年买的年货到了没?帝王蟹腿给我留两盒,秋萍她爸妈喜欢吃。」母亲:「到了,给你留着。你姐问就说你爸吃了。」

手指开始发抖。我没有出声,把聊天记录一页页截图。三十七张。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还给母亲。

「调好了。」我说。

「好,好。」她接过手机,笑着,「还是你细心。」

我笑了笑。从父母家出来,走到楼下,腿是软的。不是愤怒,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原来不是沈向南「顺走」。是母亲「送出」。不是父亲偏心。是母亲替他偏心。按摩仪、进口药、年货——不是被拿走的,是被送出的。母亲坐在那间老房子里,把女儿买给父亲的东西,一样一样,递到儿子手里。然后给女儿打电话:「你爸用着好,你别惦记。」

我把三十七张截图存进那个叫「1」的文件夹。文件夹改名了。新名字叫「账本」。

05

年三十下午,天气阴冷。

我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一盒精品水果,两套红色包装的保暖内衣。陆向北一手牵着小满,一手提着一箱牛奶。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父亲。他看见我们手里的东西,目光在我那个不大的购物袋上停留了一瞬,脸上堆起的笑容有点不自然:「来了?快进来,冷吧?」

屋里暖气开得足,炖肉的浓香扑面而来。电视开着,播放着喜庆的节目。母亲从厨房探头,手上还拿着锅铲,笑得很热情:「知意,向北!小满,快来让外婆看看!」

客厅里,弟弟一家已经到了。沈向南正用紫砂壶泡茶,动作娴熟。何秋萍窝在沙发里刷手机,侄儿坐在地毯上玩崭新的遥控汽车,包装盒扔在一旁。

「姐,姐夫!」沈向南抬头打招呼,视线很自然地扫过我们手里,「路上堵吧?」

「还行。」陆向北把牛奶放在墙角。我把水果袋和装内衣的袋子放在茶几旁。何秋萍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袋子上,又很快移开,嘴角似乎弯了弯。

菜一样样摆上桌。很丰盛,鸡鸭鱼肉俱全。大家落座。父亲坐了主位,母亲忙着给大家倒饮料。侄儿吵着要喝可乐。

杯子都满上。父亲端起小酒杯,清了清嗓子:「那什么,过年了,一家人团团圆圆,好。都动筷子吧。」

吃了一会儿,沈向南舀了碗鸡汤,吹着气喝了几口。他扯了张纸巾擦擦嘴,像是随意聊天,目光转向我,脸上带着笑:「姐,今年带什么硬货来了?去年那个帝王蟹腿,咱爸可没少夸。」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桌上其他人都停下了动作。母亲夹菜的手悬在半空。父亲咀嚼的速度慢了。何秋萍低头喝着汤,眼皮却抬着。陆向北拿起公勺,给自己舀了勺炒蛋,手很稳。

我把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然后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沈向南。

「今年没买那些。」

沈向南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放下汤碗,碗底碰到玻璃转盘,铛一声脆响。他拿起纸巾擦手,擦得很慢,从手指一根根擦到指缝。

「姐,你这就不对了。」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爸妈辛苦一年,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过年……」

「沈向南。」我打断他,声音不大。

他停住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小满碗里。「小满,吃菜。」然后我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转盘上。手按在上面。

「爸,妈,在你们骂我之前,先看看这个。」

父亲盯着文件袋:「这是什么?」

「三个月前,我在妈手机上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