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剁饺子馅,案板上"咚咚咚"的声响盖过了灶台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动静。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个不停,我抽空一看,是我妈打来的,连着五个未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刀一撂,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起来。

"翠芬啊,你弟那个事儿,你想得咋样了?"我妈在那头一开口就这一句,语气不重,可那股子拿捏劲儿,听了三十多年,我闭着眼都能想象出她坐在炕头摆弄佛珠的模样。

"妈,我跟建国商量了,五万块真拿不出来。孩子马上中考,补课费一年顶我半年工资……"

"哎哟我的姑奶奶,"我妈那边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弟弟眼瞅着32了,相亲见的那个姑娘人家就要18万彩礼,少一分人家都不嫁!你当姐姐的,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你弟打光棍?"

我握着电话,盯着案板上那堆白菜馅儿,眼泪不争气地就在眼眶里打转。窗外北风呼啦啦地刮,吹得阳台上晾的腊肠一晃一晃。

我弟叫卫军,比我小八岁,从小是我背大的。我18岁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第一份工资寄回家,我妈拿去给他买了变形金刚。我22岁结婚彩礼六千,我妈一分没给我陪嫁,全添给卫军念了大专。卫军毕业后在县城晃了七八年,工作换了五六个,没一个干长的。前年我妈让我拿三万给他买摩托车跑外卖,去年又让我添两万给他付房租……

这次张口就是五万。

我嘴唇哆嗦着,刚想说点什么,我妈那头又来了一句:"你表姐秀兰前儿还给我打电话呢,说你这两年挣了不少,在城里还买了第二套房——"

我"啊"了一声,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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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套房?哪门子的第二套房?

我跟建国去年贷款买了个40平的小单间,是给闺女将来上高中陪读用的,月供四千二,压得我俩喘不过气。这事儿我谁都没敢说,就跟我表姐秀兰提过一嘴,因为当时是托她老公在房产局帮忙办的过户。

我"嗯"了两声,挂了电话,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

灶上的水壶尖叫起来,白汽噗噗地往屋顶撞。我没动,脑子里嗡嗡的,全是这些年的事儿——

卫军28岁那年,我给他介绍了厂里一个会计的妹妹,姑娘人不错,俩人处了仨月。后来姑娘私下跟我说,卫军张口闭口"我姐有钱,我姐疼我",连约会吃饭都要刷我的微信。姑娘说:"姐,你弟这样,谁敢嫁啊?"

我妈知道了,反倒怪我:"你给介绍的啥玩意儿,眼皮子那么浅!"

我那时候就憋屈,可一想到我妈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爹走得早,我就把话又咽回肚子里。

晚上建国回来,我把表姐告状的事儿跟他一说。建国把筷子一拍:"翠芬,你听我一句,今儿这五万你要是给了,明儿就是十万、二十万。你弟不是缺钱,他是缺一顿打!"

我没吭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我爬起来给表姐秀兰发了条微信:"姐,谢谢你跟我妈说那事儿。"

秀兰秒回——估计她也没睡踏实:"翠芬,姑妈逼你太紧了,我故意说的。你要是再这么扶下去,建国和孩子咋办?你也是当妈的人了,得为自己活活了。"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机屏幕上。

大年初二,我跟建国带着闺女回娘家。

一进门,我妈就拉着我往里屋拽,说彩礼的事儿得赶紧定。卫军斜靠在沙发上玩手机,眼皮都没抬。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个本子,"啪"地拍在炕桌上。

"妈,您看看,这是这十年我给卫军花的账。买摩托三万,付房租两万,处对象贴补一万二,过年红包每年两千……加起来,七万八。"

我妈愣住了,卫军也抬起了头。

"妈,我不是不疼弟弟。可卫军今年32了,不是22。他得自己长本事,不是靠姐姐养着。这五万,我不出。彩礼的事儿,您让卫军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让他先把外卖好好跑着,攒两年也够了。"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你……你这是翅膀硬了?"

"妈,"我声音也抖,可没退,"我翅膀早该硬了。我闺女问我,妈你这辈子最后悔啥,我不想跟她说,是没早点学会拒绝。"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滴答"。建国在外屋咳嗽了一声,闺女小声叫了句"姥姥"。

卫军把手机一撂,低着头不说话。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可我心里头,三十多年来头一回,敞亮。

回城路上,建国开着车,闺女在后座睡着了。窗外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夕阳红彤彤的,把车窗都染暖了。

我望着远处,忽然想起秀兰说的那句——得为自己活活了。

是啊,姐姐不是取款机,闺女不是扶弟魔。这道理,我懂得太晚,可总比一辈子不懂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