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下午,我提前从菜市场回来,手里还拎着老周最爱吃的排骨。
刚走到楼道口,就听见老周在阳台上压低嗓子打电话。我没刻意偷听,可那几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了耳朵里——
"行,周六我过去,你别跟任何人说。"
我愣在原地,排骨袋子里渗出的血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的,跟我那颗心似的。
老周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常那副憨厚样:"回来啦?今天排骨新鲜不?"
我没接话,把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搁,围裙也没系,就问了一句:"刚跟谁打电话呢?"
"同事,商量个工作上的事。"他眼神飘了一下,手去够茶杯,喝了一口水。
我认识老周六年,嫁给他三年。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勤快、顾家、脾气温和,唯独有一样——他撒谎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去摸后脑勺。
此刻,他的右手正搁在后脑勺上。
我没再追问。嫁过人的女人都懂,有些事不是问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老周是二婚,前妻叫陈丽芬,两人因为"性格不合"离了婚,有个女儿叫周小曼,今年十二岁,跟着陈丽芬生活。当初我嫁给老周的时候,我妈就嘀咕过:"二婚的男人,前头那些事儿剪不断理还乱,你可想好了。"
我当时觉得我妈多虑了。老周跟我说过,他和陈丽芬早就没联系了,孩子的抚养费按月打到卡上,连面都不见。
可这半年来,老周每到周末就找各种理由出门。什么"老同学聚会"、"单位加班"、"帮朋友搬家",借口换了一茬又一茬,人却总是天黑了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那天晚上,老周睡着以后,我翻了他的手机。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一个女人要是心里没了底,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
微信置顶的第一个人,备注名是"老张"。我点进去,聊天记录被清得干干净净,只剩最近一条——
"周六记得带那个药,小曼最近咳得厉害。"
老张?哪个老张会让他给小曼带药?
我的手开始抖。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整夜。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碎嘴,说着我最不想听的话。
第二天是周六。老周果然一早就说单位临时通知开会,换了件干净衬衫就出了门。
这一次,我跟了上去。
二
老周没去单位,他坐公交到了城南的老旧小区。
我远远跟在后面,看着他在一栋六层楼房前停下来,抬头望了望三楼的窗户,然后拎着一个塑料袋上了楼。
那塑料袋里装着什么,我在家就看见了——是止咳糖浆、川贝枇杷膏,还有一盒小儿消炎药。
我站在小区花坛边,心里像被人攥住了,又酸又疼。三楼的窗户开着,风把碎花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隐约能听见小女孩的咳嗽声。
我在楼下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后来,门开了。老周走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瘦削的女人——陈丽芬。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蜡黄,整个人像被生活抽干了水分。
她对老周说了句什么,老周摆摆手,转身下了楼。
他走到小区门口,一抬头,看见了我。
两个人就那么对望着,秋天午后的阳光照在我们中间,可我觉得冷。
"你跟踪我?"老周的声音有些哑。
"你瞒着我跟前妻来往,还不许我问了?"我嗓子眼儿发紧,眼眶一下就红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蹲在路边,双手插进头发里,像突然老了十岁。
"小曼得了哮喘。"他终于开口了,"陈丽芬一个人带孩子,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三千块钱,看病的钱根本不够。我每个月多给她们一千五,但还是不够,所以周末我就过去帮忙带孩子去医院……"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怕你多想。"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怕你觉得我还惦记她,怕你觉得我亏待了你。你嫁给我,本来就受了委屈,我不想再让你难受。"
我站在原地,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塞了满嘴。
我想发火,想质问他凭什么把我蒙在鼓里,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了味。我想起周小曼——那个我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小姑娘,扎两个羊角辫,笑起来跟老周一模一样。
她才十二岁,她在咳嗽,她需要她爸爸。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走吧,"我说,"带我上去看看孩子。"
老周愣住了。
我拉了他一把:"愣什么,走啊。"
三楼的门开了,陈丽芬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屋里很小,客厅堆着超市搬回来的纸箱子,空气里弥漫着中药熬出来的苦味。周小曼窝在沙发上,裹着一条薄毯子,小脸烧得通红,看见老周带了个陌生女人回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
"阿姨给你倒杯热水。"我起身去了厨房。
厨房的水龙头是坏的,拧开了关不紧,一直滴答滴答响。灶台上的搪瓷锅里还煮着半锅白粥。我站在那狭小的厨房里,鼻子一酸,又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心疼。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也简单。我跟老周谈了一次,认认真真地谈。我告诉他,帮衬前妻和孩子我不反对,但不能瞒着我。婚姻里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累,是一个人在暗处使劲,另一个人在明处胡思乱想。
老周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每个月的抚养费和医药费,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算的账。周末偶尔去看小曼,我也跟着一起去,给孩子买件新棉袄,炖锅鸡汤带过去。陈丽芬起初总躲着我,后来慢慢的,也会主动跟我说几句话,有次还红着眼跟我说了声"谢谢"。
日子嘛,哪有十全十美的。二婚的家庭,前头拖着一条尾巴,后头又要重新扎根。可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老周瞒着我,不是因为心里有鬼,是因为他笨,不知道怎么同时对两边交代。
男人嘛,有时候像个闷葫芦,心里装着事,就是倒不出来。你要是跟他较劲,这日子就拧成了麻花;你要是拉他一把,这日子反倒能顺过来。
前几天小曼给我发了条微信,叫我"张阿姨",说这学期考了班上第三名。我回了她一个大拇指,又转了两百块红包,让她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老周在旁边看见了,嘿嘿笑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媳妇儿,你真好。"
我白了他一眼:"少来,下次再敢瞒我,排骨别想吃了。"
他赶紧点头,那只手又不自觉地摸上了后脑勺。
我瞅着他那副傻样,没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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