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别在深夜对我说那句“开一次会”,好吗?
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盯着手机屏幕,指甲上还留着昨天录番剧时涂的淡粉色——涂到一半就被叫去补录,小拇指那块根本没涂匀。现在那片粉在台灯底下发暗,干裂起皮,一块干掉的创可贴。
消息是制作人发的:“明天的脚本对谈,改到晚上十点。来我公寓,录音棚设备坏了。”
她打了三行字,删了四遍。
最后她总是回一个“好”。
放下手机,她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东京那种六叠公寓,转身都得小心翼翼。墙角的暖气片嘶嘶响,桌上摊着明天的台词本,第七页被咖啡渍洇了一块。那是今天下午刚拿到的修正版,她还没来得及背。
她今年二十五岁。
在日本声优界,这个年纪已经不算新人了。但她手里拿着两部四月新番的主役,《声优周刊》的封面拍的是她,推特粉丝刚破四十万。
所有人都说,她终于熬出来了。
没人知道,她今晚还得去制作人家里“对脚本”。
你问我为什么要去?
你知道吗,在这个圈子里,“对脚本”这三个字,就是居酒屋里前辈给你倒酒——你可以不喝,但明天你就没工作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没工作。
02 事务所的走廊里,贴着一句话:“别给前辈添麻烦。”
她十八岁那年从埼玉来到东京。
口袋里揣着便利店打工攒的二十三万日元,住在一个叫“朝霞”的地方——坐电车到新宿要五十分钟,那条线的车厢里永远有一股老人身上的樟脑丸味儿。
声优养成所的学费一年八十万。
她早上五点起床,在便利店收银到中午,下午去录音棚当见习,晚上上课。回到住处都过了十一点,澡都不洗就往榻榻米上一倒,脚底板疼,踩在了钉子上。
养成所的老师说过一句话,她记到现在:“你们这五十个人里,最后能吃上这碗饭的,最多两个。”
她不信。
她觉得自己声音好,长得也不差,从小看动画片就想当声优。班里同学都说她“声音有辨识度”,她去试镜的时候,评委也笑了,说“小姑娘不错”。
后来她才知道,那种笑不算什么。
入行头两年,她配的全是路人甲——“居民B”“学生C”“女子A”。一句台词二百日元,税后到手一百八十。她一个月能接两百句就不错了,加上便利店夜班的工资,刚好够交房租。
那段日子她瘦到四十二公斤。
但她没哭过。
第一次哭,是接到第一个配角的那天。
那是个戏份不多的反派角色,一集里能说七八句台词。她拿到台本的时候在车站哭出来了,旁边的人以为她被变态跟踪了。
她打电话给她妈,说:“妈,我拿到角色了。”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啥时候回来?隔壁山田家的女儿都生二胎了。”
她挂了电话,去 Lawson 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红豆面包,站在店门口嚼完,然后想:我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我的声音。
第二年,她真的让很多人听见了。
一部深夜动画的女主角,试镜七轮,她从三百多人里杀出来。动画播出的那个季度,她的名字上了热搜,推特粉丝从三千涨到十万。
事务所的前辈开始跟她打招呼了。以前在走廊里碰见,人家眼睛都不抬一下。现在会笑着说“辛苦了”“你那个角色配得真好”。
她以为苦日子终于过去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笑得真傻。
03 “你声音真好听,来我房间聊聊吧。”
那部动画的庆功宴,在六本木一家会员制餐厅。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连衣裙,在优衣库买的,三千九百日元。她特意涂了指甲油,选了淡粉色——想着毕竟是庆功宴,不能太寒酸。
制作人在宴会上对她格外热情。
那男人四十五六,姓佐藤(当然这不是真姓,真姓不能说,说了她就完了)。戴一副银框眼镜,穿深蓝色西装,说话声音很轻,轻到你要凑近才能听见。
“你那段哭戏,”他在走廊里截住她,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我听了三遍。真的。三遍。”
她说谢谢。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拓宽一下戏路?我觉得你可以挑战更成熟的角色。”
她说:“我正在看各种剧本。”
他说:“这样吧,这周末你有空吗?到我工作室来,我有些国外的新番作品想给你参考。顺便,我们可以聊聊你下一部作品的定位。”
她每次说出“工作室”三个字,声音都在抖。
她说,就像你走在路上,突然发现脚下的地是空的。你已经踩上去了,收不回来了。
她去了。
因为她不敢不去。
你知道吗,在声优这个圈子里,制作人就是神。他说你行,你就行。他说你不行,你把嗓子喊哑了也没用。
她说那个“工作室”在麻布十番,一栋高级公寓的顶楼。进门先看见一面墙的蓝光碟,整整齐齐,像图书馆。客厅里有一张巨大的黑色皮沙发,茶几上摆着两杯茶。
茶是提前泡好的。
他说:“喝吧,不烫了。”
她没喝。
他坐到她对面,开始聊工作。聊得很专业,从角色设定聊到声音表现力,从市场定位聊到粉丝运营。她甚至松了一口气——是不是我想多了?人家真的是来谈工作的?
四十分钟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大块,她整个人往他那边滑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她膝盖上。
“你太紧张了,”他说,“放松一点。”
她僵住了。
被车灯照到的兔子,僵住了,脑子里全是白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看好你吗?”他的手没有动,就放在那里,一块温热的水泥,压着她的膝盖,“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这个圈子里绝大多数人都没有。”
她没说话。
“你是干净的。”
这三个字后来成了她的噩梦。
“你是干净的”——意思就是,你现在还没有被人碰过。你的“干净”,是一种资源。而他,想要这个资源。
她说:“佐藤先生,我想回去了。”
他的手收回来了。
他笑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当然可以。不过下周那部新番的试镜,你能不能进第二轮,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
她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
那个门把手是铜的,冰凉。她握了很久。
后来她没走。
你可能会想,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找人帮忙?为什么不大喊大叫?
因为她不敢。
这不是懦弱。这是她在那个系统里学会的生存法则——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商品。商品没有资格拒绝展示自己。
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是在送她出门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好准备试镜,我看好你。”
三天后,她进了试镜的第二轮。
再一周,她拿到了那个角色。
04 次数多了,你会觉得“这才是正常的”。
这种“深夜对谈”,后来吧,也就慢慢成了固定的事,像例行公事一样
一个月总有那么两三回,有时在他公寓,有时借着录音棚“加班”的名义,有时干脆就是外地活动住的酒店房间
他从来不硬来,这点,说真的,反而最让人恶心
因为他永远把那个“你可以拒绝”的口子留着,可你也很清楚,真要选了那个口子,后面基本就没路了,事业会一点点塌掉
他不直接说狠话,不会把“你不陪我睡就没工作”这种东西摆到台面上,他更会说那种,听着像在谈机会的话,像是,这个角色很难,很多人都盯着,你愿意付出多少,就决定你能走多远
然后,他就不说了
那种沉默,比话还吓人
因为在那段沉默里,人会自己替他把后面的话补完,自己劝自己,不就是吃个饭吗,不就是陪着聊会儿天吗,不就是让他碰一下手吗,别人想让制作人多看一眼,可能还没这个机会呢
你懂那种感觉吗
可怕的不是他明着压你,真正可怕的是,拖着拖着,你会开始觉得,哦,这种事是不是也没什么,是不是本来就这样,是不是这就算“正常”
有一次她回到住的地方,脱鞋的时候,瞥见鞋柜上摆着一张她去年的照片
那是她第一次上杂志内页的时候拍的,笑得特别开心,牙都露了八颗,(很傻,也很真)
她就在玄关那儿站着,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后来就伸手,把照片翻过去了,倒扣在鞋柜上
她不想再看那个笑
那个笑太傻了,傻得让她犯恶心,甚至想吐
05 “我凭什么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去年年底,一个后辈来找她。
那女孩才二十一岁,刚出道,配过几个小角色。女孩找到她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女孩说:“前辈,佐藤先生让我去他家‘对脚本’。我去了。他……他的手……”
女孩说不下去了。
她听完,手一直在抖。
她想说:“别去了。我帮你想办法。”
但她说出口的是:“你如果不愿意,就直接拒绝吧。”
她说不出来“我帮你想办法”这句话。因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那道裂缝从去年夏天就有了,她一直没找人修。裂缝在台灯的映照下,形状是一条河。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他“工作室”的那个晚上。
想起那两杯提前泡好的茶。
想起沙发陷下去的那一下。
想起他说“你是干净的”。
她突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哭了,但没有声音。枕头是湿的,她翻了个面,继续哭。
她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我第一次没拒绝吗?是因为我拿了那个角色吗?是因为我太想红了吗?
不对。不对。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她说不出口。
在声优圈子里,你一旦说出某个名字,你就完了。不是他整你——是所有人都会躲着你。因为你是“麻烦”,你是不稳定的因素,你是那个不懂得“规矩”的人。
你知道吗,有前辈比她更惨。
那个前辈比她大五岁,曾经是事务所力推的新人,声音特别好听,配过一部国民级动画的女二号。她拒绝了一个知名音响监督的要求,那个监督后来在所有制作人面前说她的声音“没辨识度”“不专业”。
三年了,她只接到过两句台词。
两句。
一句是“呀——”,一句是“救命”。
第一句是被怪物追的时候喊的,第二句是跳崖的时候喊的。
你说讽刺不讽刺。
06 有些东西,比声音更重要。
今年三月,有个很深的夜里,她接了一个电话
是电视台那边的一个制片人,之前跟她一起做过一部动画,那女人三十多岁,做事特别快,也特别狠,圈里很多人都怵她,
电话上,对方就很直接,说,我在网上看见一个帖子,写的是你的事,是你发的吗
她说,不是我
那边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然后制片人说,但那些内容,都是真的吧
她没接这句
对方就继续往下说,你知道吗,我入行第十年的时候,也有个导演,把我叫去他家里,说有个角色很适合我,想跟我,怎么说呢,深入聊聊
她说,我在他家门口站了十五分钟,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那个角色,后来给了一个资历比我浅得多的声优,我那时候真的恨死了,觉得这世界也太不讲道理了,(说真的,谁遇到都得难受一下
不过她又说,但现在我四十岁了,再回头看,那一次,反而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决定
因为有些东西,比角色重要,比钱重要,比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认可你,都重要
她问,什么东西
制片人说,你晚上还能不能睡着觉
电话挂掉以后,她就坐在床边,手机还攥在手里,没动
她那个手机壳,右上角到充电口那儿,裂了一道缝,很长,她其实早就说过要换了,可一直拖着,没换成
现在那条缝里已经卡了很多灰,黑黑的,擦也擦不净,怎么弄都还在
她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好像就是那个手机壳
看着还行,表面没完全坏掉,可里面其实早就都是裂纹了,裂缝里也全是灰
那天凌晨,她做了个决定
不是去找谁帮忙,也不是发推特,不是找律师,不是立刻把事情闹大
她只是决定,下一次,她要说不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都是这样
07 那扇门,她关上了。
四月十七日,晚上十点
她就站在那扇门前,麻布十番那栋高级公寓,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一进去就很体面的地方,电梯里老是飘着消毒水味,走廊也静得过分,静到她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
她按了门铃
门开了,他穿着居家服,神情还挺自然,笑了一下,说,进来吧,茶都泡好了
可她没动,没进去
“佐藤先生,”她开口,声音其实挺稳的,“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到您家里来‘对脚本’了”
他脸上的笑没掉,还是那个笑,可眼神一下就冷了,这种事,很明显,看得出来
“你确定,”他说
“我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没再停
进电梯以后,她的手一直在抖,那个抖,不是因为怕,说真的,不是,她只是等这一刻等了整整三年,等太久了,所以真说出口的时候,反而有点不敢信,像是,啊,真的已经说了
走出公寓大门,东京的夜风一下吹到脸上,四月的风还有点凉,不过很干净,干净得让人脑子都清了一点
她站在路边,抬头去看天,天上就一颗星,很亮,亮得有点扎眼
然后她突然就哭了
这次不是那种憋着的,安安静静掉眼泪,不是,她是直接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哭出了声音,完全收不住,(真有点狼狈)
路过的人都在看她,可她根本不在乎,这时候谁看,谁路过,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哭了差不多十分钟,才慢慢站起来,拿手擦了擦脸,又去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咕咚咕咚就喝了半瓶,像是想把胸口那口闷气也一起压下去
店员给她找钱的时候,她看见收银台上贴着一张招聘广告,是便利店招人,深夜班,时薪一千零五十日元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人有点愣住,像是脑子忽然拐了个弯
然后她笑了
她心里想,最差也不过就是,再回来上夜班
08 大不了,我再回来上夜班
三个月过去了。
她没有接到任何新角色的通知。原本定好的一部夏季动画,制作方说“档期调整,延后了”。事务所的社长找她谈了一次话,语重心长地说:“最近业界对你的评价……怎么说呢,有点微妙。你要不要先休息一段时间?”
她说了“好”。
回到住处,她打开电脑,开始写这份稿子。
指甲油还是淡粉色。小拇指那块还是没涂匀。
无所谓。
她给那后辈发了一条消息:“以后他叫你,不要去。有什么困难,找我。”
后辈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道裂缝。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购物网站,买了一个新的手机壳。
透明的,没有任何花纹。
她想从头开始。
窗外东京的天已经快亮了。远处有乌鸦在叫,那种声音很多人觉得难听,但她一直觉得,乌鸦叫其实挺有精神的。
她拿起台词本,翻到第七页。
那页还有咖啡渍。
她开始背词。
明天还有一场试镜。
她要去。
【作者后记】
写完这个故事的那个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我听过很多人的故事——矿工、外卖员、被家暴的妻子、欠了高利贷的赌徒。他们的故事都很沉重,但这位声优的故事,让我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惨。是因为她说的那句“我差点就觉得这是正常的了”。
这句话太可怕了。
当一个人被伤害久了,她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她会对那些离谱的事情习以为常,会觉得“大家都这样,我凭什么不行”。
这是环境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
在聊到最后的时候,我问她:“你后悔吗?后悔说出那个‘不’字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后悔。”
我也愣了一下。
“后悔没早三年说。”
我们俩都笑了。笑着笑着,她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忍住了。
我想起她说的那个手机壳——裂了很大一道缝,里面全是灰。她换了新的,透明的,没有花纹。
我想,这就是普通人的勇气。
不是轰轰烈烈地砸烂什么,不是振臂高呼地对抗什么。只是一个女孩,在深夜里,关上了一扇门。
然后第二天,继续背台词。
继续生活。
继续相信,有些东西比角色重要。比钱重要。比任何人的认可都重要。
比如好好睡一觉。
比如早上醒来,镜子里的那个人,她认得你。
她对你笑的时候,你也想对她笑。
这就是全部了。
(本文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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