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的民政局门口,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疼。
我拽着女儿的手往里拖,周围好几个看热闹的都在笑。
女儿突然蹲下来,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妈,我结不了婚,我不能结。”旁边有人喊了句:“都32了还挑啊?真当自己是黄花闺女?”我脸上烧得慌,抬手就要打她。
可碰到她手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抬起头时满脸都是泪,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是绝望。
01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去镇上割了五斤肉,买了三斤韭菜。孙晓菲今天回来,我得包她最爱吃的饺子。
面揉好了,馅调好了,我坐在门口择韭菜,等着那趟从省城回来的班车。
邻居张婶路过,靠在门框上跟我唠嗑:“玉萍啊,你家晓菲今年带不带对象回来?”
我心里一堵,手里的韭菜根掐断了好几根。
“她说工作忙,没时间谈。”我笑了笑,笑得有点僵。
张婶啧啧两声:“那可不行啊,都32了,再拖下去,好男人都被挑走了。”
我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择韭菜。
张婶走了,我坐在那儿,手里的韭菜越择越快,火气也一点一点往上蹿。
32了,大学毕业八年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她小学同学刘娟,孩子都上小学了。
她大学室友王慧敏,二胎都会跑了。
就她,一年拖一年,每次问都说“不急不急”。
我能不急吗?
我是她妈,我就她这么个闺女,我不替她操心,谁替她操心?
中午十二点,班车到了。我站在村口等,远远看见孙晓菲从车上下来,穿一件灰色羽绒服,背着个双肩包,瘦瘦小小的,风一吹好像能刮倒。
我看见她就心疼,心疼完又生气。
“回来啦?”我接过她的包,上下打量她,“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妈,我吃了。”她笑了笑,那笑看着就别扭。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不说,就低着头走路。
我跟在她旁边,看她那副闷葫芦样,心里的火越积越多。但我忍住了,毕竟她刚到家,我不能一回来就骂她。
晚饭我下了饺子,给她盛了一大碗。她吃了没几个就放下筷子,说自己吃饱了。我看看她的碗,还剩大半碗,火一下子就冒上来了。
“你吃猫食呢?难怪瘦成这样!”
她没吭声,端着碗又吃了两个。
我气呼呼地收拾碗筷,嘴里忍不住念叨:“你表妹比你小三岁,孩子都会跑了。你倒好,连个人影都没有。你说你,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
她头更低了,眼睛盯着桌面,一声不吭。
她越这样我越气。我“啪”地把洗碗布摔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她:“你是不是非得把我气死才算完?”
孙建国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动静,过来拉了拉我:“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少管。都是你惯的,惯成现在这样,说她两句都不行。”
孙建国叹了口气,又坐回去看电视了。
那晚我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着女儿的事,越想越睡不着。
心想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差不多的就行了呗,挑来挑去,把自己挑成老姑娘了,以后谁还要?
窗外的月亮很亮,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身的动静,女儿也没睡着。
我没过去敲门。我心里憋着气,不想跟她说话。
02
正月初三,郑俊才来了。
这人是许永安介绍的,说是在乡政府上班,离异,没孩子,有房有车,条件不错。我听了挺满意,就安排他来家里见面。
郑俊才三十七八岁,一米七五的个头,穿着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挺精神。一进门就叫阿姨,带了水果和牛奶,礼数很周全。
我越看越满意,赶紧给孙晓菲打电话让她回来。
孙晓菲说在同学家,不太想回来。我在电话里吼了她两句,她才答应。
等到快中午,孙晓菲才磨磨蹭蹭地回来。进门的时候连个笑都没给,就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心里那个气啊,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发作,只能笑着说:“晓菲,这是郑俊才,你俩聊聊天。”
郑俊才倒是挺主动,问孙晓菲在省城做什么工作,平时有什么爱好。孙晓菲倒好,问一句回三个字,“会计”
“没爱好”
“还行”,像挤牙膏似的。
我在厨房做饭,耳朵一直竖着听客厅的动静。听到女儿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手里的菜刀剁得砧板咚咚响。
吃饭的时候,郑俊才很会来事,一个劲夸我手艺好。我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心里却在想:这小伙子不错,懂事,有眼力见。
孙晓菲吃了一碗饭就放了筷子,说自己吃饱了。我瞪了她一眼,她也没理我,起身回了房间。
郑俊才倒是没在意,还跟我说:“阿姨,晓菲性格挺文静的。”
我陪着笑:“是啊是啊,她就是内向,熟了就好了。”
吃完饭送走郑俊才,我转身就去敲孙晓菲的门。
“开门。”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用劲更大:“孙晓菲,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门开了,孙晓菲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刚才那个郑俊才,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行还是不行?”
她沉默了几秒:“妈,我们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人家工作好,有房子,人也精神,哪点配不上你?”
“就是感觉不对。”
“感觉?你倒是给我说说,什么感觉才叫对?你都32了,还讲究感觉?你以为你还是十八岁的小姑娘?”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站在那儿。
我看着就来气:“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找?”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说完她就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气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委屈。我这一辈子,吃苦受罪把她养大,供她上大学,到头来,她说句话都不给我好脸色。
我到底图什么?
03
过了初六,我实在沉不住气了。
萧玉英——就是郑俊才他妈——托人带话过来,说想见见孙晓菲,两家坐下来谈谈订婚的事。
我一听,心里猫抓似的。郑俊才条件确实不错,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打电话给许永安,让他帮忙约萧玉英来家里坐坐。
初六下午,萧玉英来了。五十多岁,烫着小卷发,穿一件红棉袄,看着挺富态。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跟我寒暄了好一阵。
聊了一会儿,萧玉英从包里掏出一个红信封,放在茶几上:“妹子,这是两万块钱,算是我家的一点心意。两个孩子要是合适,这彩礼钱我先出了。”
我看着那红彤彤的信封,心跳都漏了一拍。两万块在农村不是小数目,萧玉英出手这么大方,说明人家是真心想结这门亲。
我当即就说:“嫂子你看你说的,两个孩子的事,我跟晓菲说,肯定没问题。”
孙建国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这钱不能乱收,得问问闺女的意思。”
我瞪了他一眼:“你少插嘴,我当家。”
萧玉英笑了笑:“那是,你是当家的。那就这么说定了,改天让孩子们去把证领了。”
我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送走萧玉英,我拿着那两万块钱翻来覆去地看,心里美滋滋的。心想这下好了,女儿终于有着落了,我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晚上孙晓菲回来,我兴冲冲地跟她说这事,话还没说完,她的脸就白了。
“妈,你收了人家的钱?”
“收了怎么了?人家有心,咱也不能不识抬举。”
“妈,我说了,我跟郑俊才不合适。”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结婚不就是过日子吗?哪有那么多讲究?”我把钱塞进抽屉里,“这亲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跟郑家说一声,正月初八你们就去领证。”
“妈!”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吓得我一愣。
我抬起头看她,发现她眼眶红了。
“妈,我不想结婚。”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我“啪”地一拍桌子,“全村人都知道你要定亲了,你现在跟我说不想结婚?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震得墙皮都在掉。
那晚,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我站在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有什么好哭的?我嫁人的时候,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也过了一辈子?
她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04
大年初七,村里人都知道孙晓菲要定亲了。
张婶、李婶、王婶轮番来家里串门,嘴上说着恭喜恭喜,眼睛却往孙晓菲身上瞟。
孙晓菲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我就一个人应付,说我闺女命好,找了个好人家。
孙建国在旁边闷头抽烟,一句话不说。
我踢了他一脚:“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晓菲紧闭的房门:“玉萍,这事是不是再问问闺女的意思?”
“问她?问她她肯定说不。”我翻了个白眼,“她懂什么?我这当妈的还能害她?”
孙建国叹了口气,又低下头抽烟了。
那天下午,孙晓菲接了个电话,是我在门口偷听到的。她声音很低,也听不太清楚,我只听见最后一句:“我不去了,真的不去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发呆,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张照片。
我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男人的照片,但很快就翻过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她是不是以前谈过恋爱?但转念一想,她不是一直说没谈过吗?
我没多想,继续忙我的去了。
初七晚上,我给孙晓菲收拾明天去领证要用的东西,身份证、户口本,一样样装好。孙晓菲坐在床边,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东西放在她面前:“明天早上八点,郑俊才来接你,你们去民政局把证领了。”
她没说话。
“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很平静:“妈,你真的想让我嫁给他吗?”
“当然想了,不然我能操心这么久?”
她没再说话了,只是把身份证和户口本收了起来。
那晚我睡得不太好,总感觉心里不踏实。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我翻了个身,心想明天就好了,明天领了证,这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05
正月初八,阳光很好,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
我一大早就喊孙晓菲起床,催她换衣服、梳头。她磨蹭了很久,最后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妆都没化。
“你就穿这个去领证?”我皱着眉头看着她。
“这样就行。”她淡淡地说。
我心里来气,但想着今天是大日子,也就没跟她计较。
八点,郑俊才开车来了,车洗得干干净净,他也穿了一身西装,看着挺神气。萧玉英也来了,穿一件大红旗袍,笑得合不拢嘴。
我让孙晓菲上车,她站在车旁边,半天不动弹。
“上车啊,愣着干嘛?”我急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妈,”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不舒服?”
她摇摇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开动了,我跟在旁边走了一路,送到村口,看着车拐上了大路,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过不了多久,就能抱外孙了,到时候村里人谁还敢笑我女儿嫁不出去?
我在家里坐不住,就去了村口等着。村里人看我笑眯眯的,都知道我闺女今天去领证了,见了我都问:“玉萍,闺女领证了?”
“领了领了。”我笑得脸上开了花。
等了快两个小时,我远远看见郑俊才的车回来了。
奇怪的是,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孙晓菲不在。
我赶紧迎上去:“俊才,我家晓菲呢?”
郑俊才的脸色很难看,没说话。
我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他这才开口,语气很不好听:“阿姨,到民政局门口,你家闺女蹲在地上不肯进去,旁边那么多人看着,我这张脸都丢尽了。她说她结不了婚,让我别逼她。”
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她、她人呢?”
“我送她回家了。”
我转身就往家里跑,心里又急又气,一路上不知道骂了多少遍。
到了家门口,我看见孙晓菲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像只被雨淋湿的鸡。
我冲上去,抬手就要打她。
“妈。”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声音抖得厉害,“妈,我结不了婚,我真的结不了婚。”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她的脸,心里又疼又恨。
旁边邻居听见动静,都出来看热闹。张婶站在门口,嘀嘀咕咕:“这闺女怎么回事啊?人家那么好的条件,她还不愿意?”
我脸上挂不住,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进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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