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秋天,兴盛地产集团大楼前,我站了很久。

三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攥着简历,手心全是汗。西装是昨天刚买的,花了五百八,我妈说我穿这身像个人样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来面试的人,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人。

“贾伟诚?”

“是我。”

“我叫叶凯,人力资源总监。”他走进来,关上了门,“坐吧。”

我刚坐下,他开口了。

“贾先生,在你开始面试之前,丁总交代我,让我问你三个私人问题。”

我的手抖了一下。

“第一个问题:你还记得2008年6月12日下午第三节课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记得。

我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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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8年,我十六岁,读高二。

教室在实验楼三楼最东边那间,班里六十二个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一个叫丁思妍的女生,成绩好,不理人。

那时候家里穷,我爸在工地上干活,我妈在纺织厂上班。

我穿的校服是我表哥穿剩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

书包是地摊上买的,十五块一个,背了两年没换过。

我没什么朋友。

班里男生叫我“土包子”,女生不跟我说话。

丁思妍也不跟我说话,但她至少不会叫我外号。

我俩坐在一起,一整天能说不上三句话。

她看她的书,我做我的题,井水不犯河水。

那天是六月的第二个星期四。教室刚装了新空调,全班都很兴奋。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天气闷得很,窗外蝉叫得人心烦。

我在做数学题。

那题很难,我算了好几遍都对不上答案。

手边放着一瓶蓝墨水,那种老式的玻璃瓶,学校小卖部五毛钱一瓶。

我圆珠笔没水了,拧开盖子准备蘸点墨水。

手一滑,圆珠笔掉到地上去了。

我弯腰去捡。

起来的时候,胳膊肘撞到了墨水瓶。瓶子倒了,墨水泼了出去。我傻眼了。

丁思妍那天穿了一条新裙子。白色的,棉布的,裙摆上有几朵手工绣的小花。那些花绣得很用心,针脚密密实实的,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

墨水泼了她一裙子。从腰部到大腿,一大片蓝黑色的印子,像泼了一幅画。白色的裙子上,那一块蓝色格外刺眼。

她整个人僵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一动不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被人打蒙了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手忙脚乱去拿桌上的抹布,“我给你擦,我给你擦……

“别碰我!”

她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子,浑身发抖。我以为她会骂我。我都准备好挨骂了。我想,骂就骂吧,反正是我错了,骂完了就过去了。

可是,她没有骂我。

她哭了。

一声一声地哭,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裙子上,和墨水混在一起。我把纸巾递过去,她一把拍掉了。

那节课,她一直在哭。

哭了整整四十五分钟。

下课铃响了,她站起来,捂着脸跑出了教室。我追到门口,她跑远了,只看见那条裙子上的一大块墨蓝色。

全班都在议论。有人说丁思妍疯了,为一条裙子哭成这样。有人说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墨水瓶放在那里。还有人笑,说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没说话。

我捡起墨水瓶的盖子,拧紧,放进桌肚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怎么不高兴。我说没事。

我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丁思妍的哭声。

02

第二天,她变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平时她都是低着头走路,不怎么看人。那天她昂着头,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里头有光。

她坐下来的时候,故意把椅子拉得很响。

“来了啊,穷鬼。”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叫过我外号。

“昨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她把课本往桌上一摔,“你知道那条裙子多少钱吗?你赔得起吗?你这种穷鬼,一辈子也买不起。”

我没有说话。

从那天开始,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丁思妍不见了。现在的她,什么话都敢说,什么难听的话都敢骂。

我进教室,她说“穷鬼来啦”。

我翻书,她说“手贱,别把书页撕了”。

我站起来回答问题,她在下面小声说“显摆什么”。

我做值日,她故意往我扫过的地方扔纸团。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

“你有完没完?”我站起来对着她喊,“我不就是弄脏了你一条裙子吗?我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道歉有用吗?”她也站起来,“你道歉裙子能变白吗?你一句对不起,我的裙子就能恢复原样吗?”

“那我赔你!”

“赔?你拿什么赔?你一个月零花钱有五十块吗?你买得起吗?”她盯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贾伟诚,你这种人,活该一辈子穷。”

全班都看着我们。我的脸红得发烫。

“丁思妍,你别太过分。”

“我就过分了,怎么了?你打我啊?”

我没打她。

我什么都没干。我坐下去了,低着头,一言不发。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很。

我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

也从来没有那么恨过自己。

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一百二十块钱,全装在信封里,塞给她。

她把信封摔回来,钱撒了一地。

“一百二十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那你要多少?你开个价。”

她一愣。

然后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你赔不起。贾伟诚,你赔不起。”

她转身坐下了,没再说一句话。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想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赔不起”?

一条裙子再贵,能贵到哪去?几百块钱顶天了。我大学毕业以后赚了钱,总能还上。

她为什么说“赔不起”?

班主任丁老师找她谈话。那天放学后,我路过办公室,听见丁老师的说话声。

“思妍,你过了。”

“我不管。”

“你妈那条裙子……”

“别说了!”

她摔门冲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我听见了。

那条裙子是她妈的。

她瞪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听见了?”

我点头。

听见什么了?

“那条裙子是你妈妈的?”

她没说话,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像在躲什么。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丁老师走出来,叹了口气。

“贾伟诚,你进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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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跟着丁老师进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我站在他面前。他看了我一会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下。

“思妍的妈妈,去年走的。”

他说话很慢,声音很轻,好像在说一件很不愿意提起的事。

“她妈妈是纺织厂的工人,查出癌症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走之前那一个月,她躺在病床上,用缝纫机给思妍做了一条裙子。做了拆,拆了做,做了整整一个月才做好。她说,这是她给思妍的嫁妆,等她出嫁那天再穿。”

“思妍从小就不爱说话。她妈走了以后,她更不说话了。那条裙子,她舍不得穿,一直放在柜子里。那天是第一次穿。我劝她别穿,她说,这么好的天气,穿给爸爸看看。”

我看见丁老师的眼眶红了。

她回家以后,抱着那条裙子哭了一夜。她连水都没喝,就一直在洗那条裙子。用洗衣粉洗,用漂白剂泡,怎么都洗不掉。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但说不出来。

“丁老师,对不起。”

“不怪你。”丁老师摆摆手,“这种事,谁都不想发生。”

“那条裙子……”

洗不掉了。”丁老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后来她妈妈那条裙子上绣了两个字,是绣给她女儿的。绣的是‘放下’两个字。

“她让我别恨你。我说不恨。她说,不恨就好,恨人是最没用的。”

“你回去吧。这事过去了。”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丁老师又叫住我。

“贾伟诚,思妍骂你,不是恨你。”

“她只是没法面对那条裙子。她没法面对她妈已经没了这件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

其实我不明白。

当时我只有十六岁。我能明白什么?

我只是觉得,我不该弄脏那条裙子。可是我已经弄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那天开始,我坐立难安。上课走神,下课发呆。回家也不跟我妈说话,吃完饭就躲进房间里躺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一条裙子。

一条洗不白的裙子,一个走不出来的女孩。

04

日子一天一天过。

她骂了我三年。从高二骂到高三,从高三骂到毕业。

我没还过一次口。

不是不敢,而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欠她的,不只是那条裙子。

我欠她的,是一个道歉。

真正意义上的道歉,不是“对不起,我错了”那种敷衍了事的道歉,是那种能让她感觉到我是真的在后悔的道歉。

可是我不会说。

我才十六岁。我有什么本事?

毕业那天,我收拾桌子。

课本、练习册、笔记、圆珠笔、尺子,全塞进书包里。墨水瓶还在桌肚里搁着,盖子拧得很紧。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我不想再看到它。

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丁思妍突然叫住我。

“贾伟诚。”

“嗯?”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

“没事。走吧。”

她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教室里,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拐个弯,不见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后来,我上了大学。大学四年,我很少提起这件事。但每个六月,我都睡不着。

那个月份太特殊了。天气又闷又热,蝉叫得人心烦。教室里装了空调,窗外是梧桐树。一切都是那个样子的。

我想过去找她,认认真真地道个歉。可我打听了好久,只知道她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大学毕业后,我在建筑行业里摸爬滚打。进了一家小公司,从技术员干起,每天去工地量尺寸、画图纸、盯进度。

干了两年,升了项目经理。又干了三年,成了公司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我以为我终于熬出头了。

2023年冬天,公司倒闭了。

老板卷款跑了,连工资都欠了我四个多月。我蹲在公司楼下,看着倒闭的红纸贴在玻璃门上,心里说不出的凉。

那一年我三十二岁,失业了,连媳妇都没娶上。

我妈天天念叨,说我这把年纪了还讨不到老婆,这辈子怕是完了。

春节的时候,死党吕浩宇来我家喝酒。他开了家小装修公司,生意还行,挣得不多,但养家糊口没问题。

“你还干建筑吗?”他一边剥花生一边问我。

干。

“那你来我这儿得了。”

“我不去。你那小破庙,装不下我这大菩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对了,兴盛地产集团你知道吗?”

“知道。”

“他们在招工程部经理。我一个朋友在里面干,说待遇不错,年薪十几万。你去试试?”

我握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兴盛地产集团。

我查过这家公司。

规模很大,在省城排前三。老板姓丁,是个女的。叫什么来着?丁思妍。

吕浩宇看见我的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把酒喝完,“我去。”

“真去?”

“真去。”

我不是为了攀关系,也不是为了高薪。

我就是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那条裙子的事,还有没有机会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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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面试那天是星期四。

我起了个大早,换上新买的西装,对着镜子理了半天头发。我妈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我,说:“行,像个人样了。”

坐公交车到了兴盛大厦楼下。

三十二层的楼,玻璃幕墙亮得反光。大楼门前的喷泉哗哗地响,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前台的姑娘让我去二十二楼人力资源部。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按钮的灯一格一格往上跳,我的心跳也跟着跳。

到了二十二楼,一个戴眼镜的秘书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放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什么都没有。

我等了十分钟。

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叫叶凯,人力资源总监。负责今天的面试。”

他坐下来,翻开我的简历,看了一会儿。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贾先生,你的履历我看过了。十年的从业经历,五个项目,三个获过奖,业内口碑还不错。”

“谢谢。”

不过,”他放下简历,抬起头看着我,“在面试开始之前,丁总特意交代我,要先问几个问题。

我心里一沉。

丁总交代的。

她果然知道我来了。

“您说。”

我的手指抖了一下。

“记得。”

“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打翻了一瓶墨水,弄脏了一个女生的裙子。”

然后呢?

“她哭了一节课。”

“再然后?”

“她骂了我三年。”

叶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又问:“第二个问题:你后悔过吗?”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时没有当面道歉,没有好好解释,没有跪下来跟她说对不起。后悔我什么都不敢做,像个废物一样看着她哭。”

“第三个问题:如果时间倒流,你会怎么做?”

我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时间倒流,我会跪下来跟她道歉。我会拿我的校服帮她挡住脏的地方。我会去找老师求他换座位。我会告诉她,那条裙子我会赔。我会告诉她,对不起。”

“这些事情我一件都没有做过。我一直后悔到现在。”

叶凯沉默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空调嗡嗡的声音。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丁总,人来了。问题问完了。他说……他敢当着您的面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让他来我办公室。”

叶凯挂了电话,站起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