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的音乐很轻,轻到我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对面坐着的女人叫曹依诺,一身黑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像我这种普通人这辈子都够不上的那种。
三叔坐在我旁边,笑眯眯地给我使眼色,那表情像是在说:“小子,你捡到宝了。”
曹依诺从包里掏出三张A4纸,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丁先生,我这个人喜欢把丑话说前头。”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三个条件,你要是能接受,咱们就处。不能接受,也不耽误彼此时间。”
我点点头,搓了搓手心的汗。
她拿起第一张纸:“第一,婚后你住次卧,主卧是我的私人空间,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进去。”
我愣了一下。
第二张:“第二,咱们各管各的钱,但你每个月要给我一万五生活费。”
我的手停了下来。
第三张:“第三,将来如果有孩子,跟我姓。”
整个咖啡厅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张了张嘴,三叔在后面使劲捅我后背:“答应啊!你小子傻啦?”
我低头看着那三张纸,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凑近一看,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一行字写着:“本合同自双方签字起生效。如有一方毁约,需赔偿对方三倍交往期间所有开销。”
我突然觉得,这不是相亲,这是一场局。
我叫丁程磊,三十三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
说得好听叫程序员,说得不好听就是写代码的。
一个月两万块,在这座二线城市不算少,但也绝对不算多。
没车没房,存款不到二十万,是那种放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人。
我妈叫丁秀芳,退休教师,今年五十六。
我爸走得早,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没了,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她身体不好,高血压加焦虑症,每个月都要吃药,动不动就住院。
这些年,她唯一的心病就是我没结婚。
逢年过节,亲戚聚餐,她说的永远都是那句话:“程磊啊,你啥时候给妈带个儿媳妇回来?”
我每次都糊弄过去,说快了快了。但我知道,她心里急。
三叔肖志刚是我爸的亲弟弟,在机关单位当个小领导,人缘好,爱张罗事。
我爸没了以后,他对我家挺照顾的,我上大学那会儿,他还资助过我两年学费。
所以他说的话,我妈信,我也敬三分。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改bug,手机震了。
三叔打来的。
“程磊,晚上有空没?三叔请你吃饭。”
我说行。三叔语气里带着点兴奋,我问他啥事,他神秘兮兮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晚上七点,我到了市里一家挺高档的饭店。三叔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旁边还坐着个姑娘。
那姑娘真漂亮。
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得像瓷器。穿着一件白衬衫配黑裙子,手腕上戴着一块我没见过但一看就贵的表。
我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进去。
三叔朝我招手:“快进来,站那干啥?”
我硬着头皮进去,坐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三叔笑着说:“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侄子,丁程磊,搞电脑的,老实本分。”
然后他转头看向那个姑娘:“这是曹依诺,东航的空姐。”
曹依诺冲我笑了一下:“丁先生你好。”
我也赶紧点头:“你好。”
三叔接着说:“人家小姑娘可不简单,一年年薪八十万,二环有套房,开奥迪A6。你要是有这福气,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
我嘴上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开始打鼓。
年薪八十万的空姐,能看上我?
饭吃得不咸不淡。曹依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很有分寸。她问了问我的工作情况,我说自己是个写代码的。她笑了笑,没多问。
结账的时候,她抢先买了单。三叔瞪我一眼,我赶紧说:“下次我来。”
曹依诺说:“行,那就下次。”
回家的路上,三叔开车送我。他一边抽烟一边说:“你觉得咋样?”
我说:“挺好的,就是……”
“就是啥?”
“就是感觉咱跟人家不是一个层次的。”
三叔把烟掐了:“你小子想那么多干啥?人家姑娘能来见你,那就是有戏。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人约出来吗?”
我说知道。
三叔叹了口气:“你妈身体不好,天天惦记你的事。你要是能把这门亲事定下来,你妈也能消停点。”
我没说话。
回到家,我妈果然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根本没在看。
“回来了?你三叔说给你介绍了个姑娘?”
我说嗯。
“咋样?”
“挺好的。”
我妈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同意了?”
我犹豫了一下:“人家可能要再处处看。”
我妈笑了:“那就好好处。你三叔说了,那姑娘条件可好了。你可得抓住机会,别让人跑了。”
我说好。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曹依诺的样子,但更多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这种好事,真的能落在我头上?
第二次见面是我约的。
我在微信上问曹依诺周末有没有空,她说有。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我说那咱们去喝杯咖啡吧,她说行。
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星巴克。我提前到了,点了两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曹依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马尾,比上次看着亲切了不少。
她坐下来,喝了口咖啡,然后就把杯子放下了。
“丁先生,咱们说点正经的。”
我心里一紧。
她打开包,抽出三张A4纸,放在桌上。每张纸上都写着几行字,打印得整整齐齐。
“我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咱俩要是真处对象,有些事得先说清楚。”她看着我的眼睛,“这是我的三个条件。”
她拿起第一张纸,念道:“第一,婚后你得住次卧。主卧是我的私人空间,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进去。”
第二张:“第二,咱俩各花各的钱,生活费你来出。每个月一万五,按月打我卡上。”
我的手开始攥紧。
第三张:“第三,将来要是有了孩子,跟我姓。”
我整个人都傻了。
“你这……这是什么意思?”我嗓子有点干。
曹依诺把纸放下,平静地说:“字面意思。咱们这个年纪谈恋爱,都是为了结婚吧?既然奔着结婚去,有些事就得提前讲好。省的将来扯皮。”
我说:“我知道这个道理,但你这条件……”
“太苛刻?”她笑了一下,“丁先生,你想想,我一个未婚姑娘,年薪八十万,有房有车。我要是不提条件,追我的人能排到二环外。我为什么找你?”
我噎住了。
“因为你老实。”她说,“你是那种不会乱来的人。我需要的就是这种安全感。”
我低头看着那三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叔的话在耳边响起来:“你妈身体不好,天天惦记你的事。你要是能把这门亲事定下来,你妈也能消停点。”
我正要说“我再考虑考虑”,手机震了。
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第一句话就是:“你三叔说今天又见面了?谈得咋样?”
我说还行。
“那你赶紧定下来啊!人家姑娘条件那么好,你要是错过了,你让妈咋想?”
我说妈你别急。
“我不急?我身体都这样了,我就想看你成个家。你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
我打断她:“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曹依诺:“这条件,我签。”
曹依诺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递给我:“你想好了?”
其实我没想好。
但我妈在电话里那语气,让我没法拒绝。
我在三张纸上签了字。曹依诺收好纸,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那咱们就算是开始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我这人不喜欢别人打听我的事。朋友也好,家里人也罢,有些事我自己会说,不用你问。”
我点点头,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从咖啡厅出来,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我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给她转了五千块,说是第一个月的生活费。
她收了,发了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跳进了一个坑。
但坑有多深,我不知道。
交往的第一个月,表面上看挺正常的。
我们每周见两次面,基本都在外面的餐厅。曹依诺每次都打扮得很好看,说话客客气气的。我们聊工作,聊天气,聊她飞过的那些城市。
但从来不聊家里的事。
有一次我问她父母在哪,她轻描淡写地说在老家,身体还好。我再想问,她就岔开话题。
我说想去她家看看,她笑着说:“我家有什么好看的?乱得很。”
我说不嫌乱。
她说:“那也得等我收拾好了再说。”
然后就不吭声了。
我开始察觉到一些细节。
比如吃饭的时候,她手机永远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有人给她发消息,她看完就锁屏,表情没什么变化。
比如她从不在朋友圈发我们的合照。我说要不咱拍一张,她总说“下次吧”,或者“我今天没化妆”。
比如她从来不让我送她回家。有次我开车到她楼下,她让我停在小区门口,自己走进去。我说不送到楼下吗?她说不用,小区里不安全。
我心里开始打鼓。
但我不敢问。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怕事儿。从小到大,我妈说我太软,三叔说我太怂。我心里知道,但这性格改不了。
我怕一问,把这段关系问没了。
那我妈怎么办?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多,开车回家路过曹依诺住的小区。我突然心血来潮,想着要不要上去看看。
我在楼下给她打了个电话。
响了四声,她才接。
“喂?”
“你在家吗?我在你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曹依诺的声音有点奇怪:“你怎么来了?”
“路过,想着上来坐坐。”
“今天不太方便。”她的语气有点紧,“我明天要飞早班,正在收拾东西。”
我说行,那我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刚要走,看到楼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提着一个垃圾袋,慢慢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阿姨,打听个事儿。”
老太太抬头看我:“啥事?”
“您认识曹依诺吗?住在这楼下。”
老太太打量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老太太摇摇头:“她不住这儿啊。”
我愣住了:“不住这儿?”
“这房子是她租的,她几天才来一次。有时候来,待一两个小时就走了。有时候好几天都不来。”
“那她住哪儿?”
老太太摆摆手:“那我哪知道。不过我倒是见她带过一个小孩子来过几次。三四岁吧,长得挺可爱的。”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是有块石头砸了下来。
小孩?
我没敢多问,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坐进车里,我发了好一会儿呆。
曹依诺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身边有小孩。
但她妈说过同事的孩子、姐姐的孩子、朋友的孩子。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小孩都跟她有关系,但都不是她的。
可那老太太说,那孩子是她带来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给三叔打了个电话。
“三叔,曹依诺是不是有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的事。”三叔的声音有点生硬,“你听谁瞎说的?”
“我遇到一个邻居,她说见过。”
“那邻居能知道啥?人家姑娘条件好,免不了有人说闲话。你别听风就是雨的。”
我说哦。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浓。
三叔的回答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开始偷偷留意曹依诺的一切。
她发朋友圈的频率不高,但偶尔会发一些飞往各地的照片。蓝天,白云,飞机的翅膀。照片里从来没有人。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翻。
没有什么特别的。无非是工作日常,旅游打卡,偶尔几张自拍。
但有一条一年多前的朋友圈,引起了我的注意。
照片里是一张婴儿床,白纱蚊帐,床单是粉色的。配文只有两个字:“晚安。”
没有说这是谁的床。
评论区也没人问。
我去翻了评论区,底下一排点赞,没有人回复。那感觉就好像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婴儿床是谁的,不需要问一样。
我心里越来越沉。
后来我又做了件事,我自己都觉得不光彩。
有天晚上,曹依诺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洗手间。她走得不远,我只要伸手,就能翻到她的手机。
我犹豫了十几秒。
最后还是没动。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贼。
但我也知道,这种感觉不对。正常的恋爱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应该是两个人可以互相去对方家里,可以一起逛超市,可以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但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三道门。
三道她亲手关上的门。
十一月初,公司团建,我喝了不少酒。散场之后,我一个人打车回家,路过曹依诺小区的时候,叫司机停了。
我摇摇晃晃下了车,蹲在路边吹了一会儿风。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往小区里面走。
门卫拦住了我,问我找谁。
我说我女朋友住这。
门卫问哪栋楼。
我说不上来。
门卫笑了:“兄弟,你这喝多了吧?”
我蹲在花坛边,抱着头,突然觉得特别委屈。
我三十三了。
三十三岁的男人,连自己女朋友住哪栋楼都不知道。
第二天酒醒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在手机上找了家私家侦探,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音很平静:“你要查谁?”
我说我女朋友。
“什么事?”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有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怀疑她骗婚?”
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姓名,职业,身份证号有吗?”
我从钱包里翻出曹依诺的身份证——我们之前办贷款买戒指的时候,她给我拍过一张照片。我把号码报了过去。
“行,先交一万定金。两周内给你结果。”
我转了一万。
那两周我过得特别煎熬。每次见到曹依诺,我都觉得她在看我,好像她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变得很紧张,说话都颠三倒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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