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雨滴敲着窗户,嗒嗒嗒的。

周明辉挂了老婆的电话,心情烦躁得很。

赵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合同,脸上堆着笑:“哥,急件,下午三点前要传真过去。”周明辉翻了翻,跟往年一样的格式,找到签名处,正准备落笔。

手机又响了,老婆发来一条语音,他按掉,没听。

就这一晃神,笔已经落在纸上了。

他签完字,把合同往前一推:“老赵,你办事我放心。”赵兆接过去,手指不经意地在第七页折了一下,笑了。

三天后,周明辉看着财务室的电脑屏幕,上面的数字是七千八百块。

三天前,这个数字是五千两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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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下得很大,打在明辉建材公司三楼办公室的玻璃上,啪啪响。

周明辉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上还亮着他老婆林若雪发来的消息。他瞄了一眼,没点开。消息顶头写着“你要是再不回话,明天咱们就去民政局”。

他跟林若雪结婚二十三年了,一直挺好,就这半年闹得凶。说来说去就一件事:他天天泡在公司,不顾家。

可他能怎么办?

一百多号员工等着发工资,账面上的钱每天进进出出,他是老板,松一天手就可能出岔子。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赵兆,穿着发皱的灰衬衫,袖口卷着,一脸笑。“哥,你看这个。”

赵兆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大概有八九页纸,挺厚的一沓。

他指着最后一页:“这是今年跟恒达建材的年度框架协议,刚才他们那边打电话过来催,说下午三点前一定要把签好的原件传真过去。”

周明辉接过文件,随手翻了两下。

合同嘛,年年签,内容都差不多。他之前也看过同类文件,无非是预付款比例、年采量、交货周期这些常规条款。

“这么急?”周明辉问。

“可不是嘛。”赵兆站在办公桌对面,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身前,“恒达那边的新采购经理刚上任,规矩多,说过了今天就不认了。”

周明辉点头。他是信任赵兆的。

这个发小跟了他整整二十年,从当初在公司前那个小门面一起干起来,到现在做到副总的位子,从来没出过差错。

周明辉经常跟别人说,老赵这个人,老实,踏实,交代的事从来不用操心。

他的手正要往最后一页翻,手机又亮了。

林若雪发来一条语音消息。

周明辉看了一眼,没点开,直接按掉了。他抬头看赵兆:“你核过了?”

“核了三遍了。”赵兆说,“数目都对,条款跟去年也没啥变化。”

周明辉翻开最后一页,扫了一眼签名处,拿起桌上的笔,签了自己的名字。他写得很快,字体有点潦草,但能认出来。

签完,他把文件往前一推:“行了,赶紧传真过去。”

赵兆接过文件,手指在纸面上滑了一下,压出一道淡淡的折痕。

他把文件翻了两下,夹在胳膊底下:“好嘞,那我去了。对了哥,等会儿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吃啥饭,你嫂子还在闹呢。”周明辉拿起手机,叹了口气。

赵兆笑了笑:“行了行了,你们两口子那点事,过几天就好了。”说着,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合同,第七页上面那行字——“甲方同意将公司流动资金账户委托乙方指定机构管理,托管金额不超过伍仟万圆整”——清清楚楚地躺在纸张中间。

他舔了舔嘴唇,把这沓文件放进手里的公文包,拉上拉链。

走廊里没人,雨还在下。

赵兆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货到了,可以提。”

发送成功。

他删掉短信记录,把手机揣回裤兜,脚步没停。

02

两天后,星期二。

许可馨坐在财务室的电脑前,正在核对上个月采购部门提交的付款回执。

她今年二十八岁,财经大学毕业后就进了自家公司,从出纳做起,去年才接手财务主管的位置。

她爸周明辉说过很多次:“自家人的钱,一定要自己人管。”

许可馨本来是认可的。但最近这半年,她越来越觉得她爸这人有个大毛病——心太大。

信任这个,信任那个,尤其是对赵兆叔叔,简直跟亲兄弟似的。可问题是,她爸亲哥周建国都没这个待遇。

“小许,你看看这个。”旁边的小会计小林递过来一张单子。

许可馨接过来一看,是砂石供应商刘永福那边的回执单。单子没什么问题,金额也对,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把这张单子和前几天的几笔回执放在一起,一排排摆开,仔细看。

每张单子上的章都是盖好的,签收人也写得很清楚。但她越看越觉得,这些回执上的签收笔迹,怎么都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砂石厂的签收人,按理说该是厂里仓库的人,不可能十二笔回执都是同一个人签收。

许可馨拿起电话,拨了刘永福的号码。

“喂,刘叔,我是小许。”

“诶,小许啊,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挺热情。

“我就是问一下,前两天咱们不是有几笔砂石采购的单子嘛,签收的那个小李在不在?我想跟他核实个事儿。”

电话那头顿了两三秒。

“哦,那个小李啊……他这两天请假回老家了。”刘永福的声音有点发紧,“有啥事你跟我说就行。”

“没事没事,随便问问。”许可馨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堆回执看了半天。

十二笔,金额加起来四千八百万。

采购预付款是赵兆叔叔批的,流程上也说得通——五百万元以下的采购款,他有权签字。

这十二笔全都在限额内,每笔都是三百九十万到四百八十万不等。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银行系统的后台。

一条条流水刷出来。

从上周四开始,到昨天周一,七天时间,十二笔转账。收款方都是和公司合作多年的供应商,刘永福的砂石厂、王桂花的运输队、潘德胜的钢材店。

每笔款都在规定时间内到账,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许可馨知道哪里不对劲。

她从来没收到过这几笔采购的入库通知。

公司有规定,采购付款后,必须收到仓库的入库单才能做账。她已经翻了三遍系统,那些入库单一张都没录进去。

她拨了采购部的电话,没人接。

又拨了仓库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仓库吗?上周五到周一的砂石到了没?”

“砂石?没收到啊。”那头仓库老李的声音很困惑,“这两天压根儿没有砂石车进来。”

许可馨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那运输队的车呢?有没有来过?”

“没有,一辆都没有。”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时大时小的。

她拿出手机给她爸打电话,响了三次都没人接。

她想起来,她爸今天去了城北的工地,那边信号一直不好。

许可馨放下手机,又开始翻那些转账记录,一份份打印出来,放在办公桌上。她的手指有点抖,但她告诉自己要冷静。

也许只是流程上的疏漏,也许入库单还没来得及录入系统,也许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但心底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十二笔款,四天时间,没有入库记录,没有人见过这批货。

这不是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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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明辉从城北工地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他下车的时候,看见女儿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因为下雨,她把纸袋裹在衣服里,生怕被打湿了。

“怎么了?站在这儿干嘛?”周明辉把车钥匙揣进兜里。

“爸,你进来看看。”许可馨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明辉跟她做了二十八年父女,听得出她声音里藏着的那股劲儿。

他跟着女儿进了财务室,看见办公桌上摆满了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和采购回执。

“这是啥?”周明辉问。

“你坐下。”许可馨拉开椅子。

周明辉坐下来,看着女儿把一张张单据摆在他面前,一份份指给他看。

“这十二笔,是上周四到本周一,赵叔叔签字批的预付款。收款方是老刘的砂石厂、王姐的运输队、潘哥的钢材店。”

“然后呢?”周明辉还没有反应过来。

“没有然后。”许可馨说,“这批货,从来没进过仓库。”

周明辉皱起眉头:“会不会是还没来得及入库?这几天雨大,说不准在路上耽搁了。”

许可馨摇头:“我打过电话了,老刘说签收人请假了,王姐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吞吞吐吐的,潘哥直接说没收到款。”

“什么?”

“爸,你看这里。”许可馨把付款明细往前推,“十二笔,每笔都在赵叔叔的审批权限之内,分四天转走,金额加起来是四千八百万。”

周明辉盯着那些数字,眼睛眨都不眨。

他拿起手机给赵兆打电话。

响了,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打过去的时候,直接关机了。

周明辉放下手机,脸色很难看。他把那些单据拿起来翻了翻,然后啪地拍在桌上:“不可能,老赵不是这种人。肯定是搞错了。”

“爸!”

“你别说了,我给他老婆打个电话。”

周明辉翻出赵兆老婆何秀秀的号码。何秀秀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平时不怎么管赵兆的事。

电话通了。

“喂,嫂子,老赵在家吗?”

“在啊,怎么,你们公司没事了?”何秀秀的声音听起来挺正常。

“什么没事?”

“他不是说最近压力大,请假回老家休息几天嘛。”

周明辉握着手机的手停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早上啊,坐的火车。怎么,他没跟你说?”

周明辉没回答,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堆单据,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大步朝走廊尽头赵兆的办公室走去。

门锁着。

他拿钥匙打开门,里面干干净净的,桌上的文件全部收走了,墙上挂着的奖状也摘了,连那个喝了好几年的搪瓷缸子都不见了。

抽屉里空空荡荡的。

办公桌的正中间,只放了一枚印章。

周明辉走过去,把那枚印章拿起来。

那是二十年前,他和赵兆一起创业时,两个人凑了三十块钱在街边小摊上刻的印章。上面刻着四个字“兄弟同心”。

那枚印章早就裂了一道缝,周明辉早以为丢了。

赵兆把它放在这里。

周明辉捏着那枚印章,站在办公室中间,半天没动。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他低头一看,是赵兆发来的。

“哥,我对不起你。”

四个字,周明辉看了五遍。

他想起赵兆把这个合同递给他签字的那天,外面的雨很大,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

他把那个印章攥在手心,攥得关节发白。

04

周明辉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去公司的路上,顺道去派出所报了案。接待他的年轻民警听说金额是五千万,愣了一下,赶紧去叫了领导来。

警方当天就立案了。

周明辉坐在警局的长椅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民警问他要合同,他才想起来那份签过字的合同还在赵兆手上。

“那份合同,你们当时签了几份?”民警问。

“我们公司都是签两份,甲方一份,我们留一份。”周明辉说,“按理说,公司档案室应该有存档。”

他马上打电话给许可馨,让她去档案室找。

过了十几分钟,许可馨回电话了:“爸,档案室存着的是复印件,原件赵叔叔说需要发传真用,他拿走了。”

周明辉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他报案的那天下午,警方调了赵兆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

赵兆的手机在周四凌晨关机后,再也没有开机。

但他的身份证信息显示,一周前他就在网上买了一张去外省的火车票。

“他在你们发现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民警说。

周明辉坐在警局,脑子里嗡嗡响。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合同到底是什么内容?

他那天只翻了前几页,后面几页基本上没仔细看。赵兆说跟往年一样,他就信了。

“民警同志,那份合同,能不能想办法找到?”

“我们会尽力。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按照你说的,他既然能走,肯定会把重要的证据处理掉。”

周明辉出了警局,坐在自己的车里。车窗外面又开始下雨,雨刮器来回扫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和赵兆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那条“哥,我对不起你”。

往上翻,都是些普通内容——“中午吃什么”

“明天开会”

“下周的供应商聚餐别忘了”。

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些聊天记录都变得很陌生。

他想起赵兆把合同递给他的时候,一直站在他面前,两只手交叉着,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他当时以为赵兆是急着去办事。

现在想想,赵兆是在等他把字签完,等他翻到最后一页,等他看都不看就在签名处写上自己的名字。

他看了。

他确实看了。

他看了签名处,确定是自己的位置,然后签字。

至于其他的,他一个字都没读。

周明辉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捂着脸,闷闷地喊了一声。

声音很大,但在车里,谁也听不见。

他坐在那里,回忆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他和赵兆站在那个只有二十平米的门面里,一人端着一碗三块钱的牛肉面,赵兆说“哥,这辈子我就跟你干,你不赶我,我就不走”。

他说:“老赵,你是我兄弟,不会赶你走的。”

二十年了。

他没有赶赵兆走,赵兆自己走了。带着五千两百万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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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警方在赵兆办公室的碎纸机里发现了一份没有完全粉碎的文件。

技术科的人用了一天时间把碎片拼起来,拍成照片,送到周明辉手里。

周明辉看着那张照片,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那是一份合同的第七页。

“甲方同意将公司流动资金账户委托乙方指定机构管理,托管金额不超过伍仟万圆整。”

他拼命回忆那天签合同的情景。

赵兆把合同放在桌上,说“哥你赶紧签”。他翻了几下,看到最后一页,找签名处。他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中间夹了几页别的东西。

“这几页字体跟前面的不一样,明显小了一号。”民警指给他看,“而且这一页纸的位置卡在整份合同的正中间,如果不仔细翻,很容易错过。”

周明辉盯着那张照片,喉咙发干。

他现在全明白了。

赵兆做这个局,至少用了半年。他知道自己对纸质文件细心的程度不高,知道自己在忙起来的时候会走神,知道那天他正在跟老婆吵架,心神不宁。

选在那天签合同,不是偶然。

是精心算好的。

他想起那条短信,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这个乙方是谁?”他问民警。

“是一个叫‘汇通资本管理有限公司’的理财机构。我们查过了,这家公司三个多月前在隔壁省注册的,法人叫黄浩。”

“能找到这个人吗?”

民警苦笑:“正在找。不过初步查了一下,黄浩的身份信息可能是假的。”

周明辉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五千两百万。

十二笔转账。

一家假公司。

一个假法人。

二十年兄弟。

他睁开眼睛,问:“赵兆人呢?有没有他的消息?”

“还在查。他坐的火车是到羊城的,但中途在哪个站下车了,我们还在排查。他之前用的手机卡早就停了,银行卡也只取了五千块现金。这个人很谨慎。”

周明辉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外面的天还是阴的,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

他想起舅舅张国强前两天打电话给他,问他最近公司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他说没有。

舅舅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你多留个心眼,钱这东西,谁都惦记”。

他当时觉得舅舅年纪大了,疑神疑鬼的。

现在想想,舅舅问那句话的时候,可能已经有了预感。

他拿起手机,给舅舅打了过去。

“喂,舅舅。”

“明辉,咋了?”

“舅舅,我跟你说个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你说。”

“老赵跑了。把我公司的五千两百万,全卷跑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重了。

“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公司。”

“我马上过来。”张国强挂了电话。

06

张国强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头六十二岁,退休前干了三十年的刑侦。

瘦高个儿,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两只眼睛特别亮。

他之前迷上书法,天天在家练字,要不是周明辉打电话,他可能还在练那个“忍”字。

他坐在周明辉办公室的沙发上,听外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一边听,一边拿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时不时抬头问一句。

听完,他把本子合上。

“这个赵兆,跟你二十年了?”

“二十一年。”周明辉说,“以前我们俩开小门面的时候,他就跟着我。”

“他这个人,以前有没有过手脚不干净的事?”

“没有。他老实得很,从来不乱来。”

“那这半年有没有什么变化?”张国强问。

周明辉想了想:“他……好像比以前爱打扮了,买了几套新衣服,换了手机。”

“还有什么?”

“好像每次提到钱的事,他都挺积极的。去年年终奖,他跟人事那边提了好几次,说要涨一点。”

张国强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那个黄浩,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不知道。老赵的交际圈子不大,他老婆在超市上班,他小舅子梁有才在咱们公司行政部。他跟外面的人来往不多。”

张国强抬起头:“他小舅子在你们公司?”

“嗯,干行政的,来了三四年了。”

“明天你让他来我这儿一趟。”

周明辉愣了一下:“你怀疑他有问题?”

“案子没定论之前,谁都有问题。”张国强说,“你先别打草惊蛇,就说我找你聊聊天,让他过来交代一些档案的事。”

周明辉点头。

老头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夜晚的公司大院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明辉,你跟舅舅说实话。这笔钱,你们公司扛得住吗?”

周明辉沉默了一会儿。

“扛不住。虽然这些年公司有点积累,但五千两百万几乎占了公司全部的流动资金。再过一个月,供应商那边的货款就到期了,员工的工资也得发。要是找不到这笔钱,公司就完了。”

张国强转过身,看着外甥的眼睛。

“那就想办法找到。”他说,“我虽然退了,但三十年的经验还在。你要是相信我,这件事让我来查。”

周明辉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鼻子有点酸。

他一直以为舅舅就是一个在家里写字画画的老头,没想到在这时候,舅舅是唯一一个站出来说要帮他的人。

他老婆虽然没提离婚的事了,但那是因为她知道现在提也没用,家里一分钱都不剩了。

他女儿许可馨这几天天天泡在公司处理那一堆烂账,脸上一点笑容都没了。

他亲哥周建国打电话问他情况,说如果需要钱他可以帮着想想办法,但要等他先把自家的房贷还清。

只有舅舅,二话不说就来了。

“舅舅,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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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四天晚上,周明辉的办公室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梁有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包烟,嘴唇发干:“周总,我姐夫的事……跟我没关系。”

周明辉抬起头看着他。

梁有才这个人,四十三岁,长得跟他姐夫赵兆差不多,都是那种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长相。

他来公司这几年,一直干些打杂的活儿,没什么大毛病,也没什么大出息。

周明辉本来没打算跟他说什么,但舅舅交代过,让他先探探口风。

“你坐下说。”周明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梁有才坐下,把烟拆了,问周明辉要不要。周明辉说不要,他一个人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才开口。

“周总,我知道我说这话你不信。但我真不知道我姐夫干了这么大的事。他之前跟我说,他在外面认识一个做投资的大老板,我当时没在意。”

“什么时候说的?”

“大概半年前吧。他来找我喝酒,说那个老板特别有钱,手上好几个项目,要是能合作,肯定能赚大钱。我当时还劝他,说咱们干建材的,别瞎掺和那些东西。”

“那个老板叫什么?”

“他说姓黄,叫黄浩。我没见过真人,但我姐夫给我看过他的照片,长得文文静静的,戴个眼镜,像个大学生。”

周明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你姐夫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

梁有才想了想:“他变得特别忙,经常下班以后还在外面。以前他下班就回家,那半年经常十一二点才回来。我姐还跟我抱怨过,说他现在天天不着家。”

周明辉点点头。

“还有,他让我帮他复印过一份文件。”梁有才说。

周明辉的神经绷紧了:“什么文件?”

“我没仔细看。就是在公司复印室帮他复印的,大概是十几页纸。我当时只注意了他让我复印的那份,是那种标准合同格式的。”

“你还记得内容吗?”

梁有才想了半天:“就记得上面有个词,好像是‘托管’什么的。我当时也没在意,以为是公司的事。”

周明辉闭了一下眼睛。

“行,你回去吧。有什么事再找你。”

梁有才站起来,低着头走了。

他走以后,周明辉拿出手机,给张国强打了电话。

“舅舅,梁有才刚来找我了。他说赵兆半年前就认识黄浩了,还让他复印过一份文件,里面提到‘托管’两个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就对上了。”张国强说,“这个局,赵兆至少做了半年。而且他现在跑了,时间点卡得刚刚好。”

“那你找到线索了吗?”

“还没,但我有方向了。赵兆这个人有个特点——他是一个特别恋家的人。他跑之前,把他老婆孩子都安顿好了。他老婆说他们回老家了,但我查了,他老婆的老家根本不在那个方向。”

周明辉的心跳快了:“你是说他还在省内?”

“我猜他去了月河镇。”张国强说,“我曾经在那里办过一个案子,对那边的环境熟悉。一个藏起来的人,不会去完全陌生的地方。赵兆虽然聪明,但他的行动轨迹还是有规律可循的。”

“月河镇?”周明辉想了一下,“我没听他说过这个地方。”

“他也没必要跟你说。”张国强说,“明天我过去一趟。你在公司等着,有消息我通知你。”

08

张国强到月河镇已经是第五天下午了。

这个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都是些小店铺——超市、药店、小吃店、快递站。

老头没穿警服,换了件旧的灰夹克,头上戴了顶帽子,远远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人。他先找了镇上唯一一家小旅馆住下,然后出门溜达。

他坐在主街尽头一家小吃店里,要了一碗牛肉面。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边下锅边跟他搭话:“大爷,您是来走亲戚的?”

“对啊,我一个侄子在这边工作,好几年没见了,过来看看他。”张国强边吃边说。

“您侄子干啥的?”

“好像说是在快递站干活。”

“快递站?”女人笑道,“我们镇上就一家快递站,在街口那边。老板姓林,招了几个小年轻。”

张国强点点头,吃完面,付了钱。

他走到街口,果然看到一个小门面,挂了个某通快递的牌子。门面不大,里面堆着些快递盒子,一个穿着黄马甲的人背对着门口,正在分拣包裹。

张国强没有立刻走进去,他先在街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靠着墙,慢慢地喝。

那个穿黄马甲的人一直没转身。

张国强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他正要走过去,那个人转过身来。

瘦了,黑了,剃了个光头,穿着快递站的工作服,跟以前那个公司里穿衬衫的赵兆判若两人。

但张国强一眼就认出他了。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赵兆把几个包裹搬上电动车,然后骑上车,往镇子另一头开去。

老头没有跟上去。

他回到小旅馆,拿出手机,给周明辉发了一条短信:“找到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周明辉的电话打过来了。

“舅舅,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在月河镇的快递站干活。瘦了很多,剃了光头,但确实是他。”

“在镇上住着呢。我打算先观察两天,确定他没有同伙,再动手。”

“舅舅,我马上去找你。”

“你别来。”张国强说,“你来了会打草惊蛇。你就在公司等着,我这边办好了,你再过来。”

周明辉沉默了几秒:“那你小心点。”

“没事,我这把老骨头,抓个逃犯还是没问题的。”

张国强挂了电话,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赵兆为什么会选在这个地方?

答案很简单——月河镇有他熟悉的东西。

那天他从小吃店老板口中打听到,快递站旁边有一家小吃店,店里的牛肉面是赵兆儿子最喜欢吃的。

一个做父亲的人,就算逃命,也忘不了儿子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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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张国强在月河镇蹲了四天。

前三天,他都是远远地看着赵兆,没有惊动他。

他发现赵兆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七点到快递站分拣包裹,中午十一点半去旁边的小吃店吃一碗牛肉面,下午继续干活,晚上七点左右回出租屋,不出门。

他没有见过赵兆跟任何人联系过,也没有见过去找赵兆的人。

第四天,张国强做了一件事。

他走进那家小吃店,坐在赵兆常坐的位置旁边。

上午十一点半,赵兆准时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快递站马甲,推开门,看到店里坐了一个老头,愣了一下,但也没多想,径直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

“老板,一碗牛肉面,加两个卤蛋。”

声音比从前沙哑了很多。

张国强没有回头,慢慢地吃自己的面。

等赵兆那碗面端上来,他站起来,端着碗走过去,在赵兆对面坐下。

赵兆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是慢慢熄灭的。

“张叔……”他的声音发抖。

“吃你的面。”张国强说,“吃完再说。”

赵兆低头看着那碗面,筷子在手里抖得厉害,夹了几次都夹不起来。

张国强吃着面,不说话。

小吃店里很安静,只有两口锅里的汤咕噜咕噜响。

过了好一会儿,赵兆把筷子放下。

“张叔,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是退休民警。”张国强说,“你跑不掉。”

赵兆没说话。

“黄浩在哪?”张国强问。

赵兆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约好了,等钱到账以后,他给我三成股份,让我当新公司的法人。但钱到账以后,他就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拉黑了。”

“所以你一分钱也没拿到?”

赵兆苦笑:“我拿到的,就是这张火车票的钱。跑了五千块。”

张国强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你是说,你帮黄浩把五千两百万骗走了,自己一分钱没捞着,还背了案底?”

赵兆的眼泪流下来了。

“张叔,我真不知道那个人是骗子。他说他做投资,说能让我发财,说只要我把明辉公司的钱弄出来,我们两个就能一起开公司。我……”

“你信了。”

“我信了。”赵兆的声音很轻。

张建强放下筷子。

“你知道明辉现在什么样吗?”他说,“公司快倒了,供应商堵门,银行催贷,他把房子车子都卖了。他女儿天天哭,他老婆差点跟他离婚。”

赵兆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哥他对不起我……”他哽咽着说。

“他哪儿对不起你了?”张国强问,“他给你副总当,给你开工资,让你在公司说一不二。你跟我说说,他对不起你什么?”

赵兆说不出话来。

张建国摇摇头:“二十年的兄弟,就值五千两百万?”

赵兆捂住脸,喊了一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是想当老板!”

他哭得全身都在抖:“这辈子我一直是他身边的跟屁虫,开会的时候坐在他旁边,去谈生意的时候别人只跟他握手。二十年了,我就想当一回老大,我想让别人叫我一声赵总……”

张国强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他掏出手机,拍下赵兆的照片,发了出去。

然后他说:“走吧。”

“去哪儿?”

“回去。你哥在等你。”张国强站起来,“自己去跟他交代。”

赵兆坐在那里,没动。

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周明辉发的消息:“回来,哥等你。”

只有四个字。

赵兆看了好久,把手机握在手心,站起来,跟在那老头后面,走了出去。

10

赵兆被抓的时候没有反抗。

他蹲在小吃店门口,看着张国强打电话报警,整个过程一言不发。镇上的人好奇地围过来看,他也没有抬头。

半个月后,黄浩在另一个省的出租屋里落网。

他比赵兆跑得还远,但也跑不掉。警方顺着赵兆交代的线索查,再加上赵兆最后收到的那条“货已到,明日提”的短信,锁定了黄浩的藏身地。

五千两百万追回了将近七成。

剩下的,已经被黄浩挥霍了一部分。

赵兆因为是从犯,又主动提供了黄浩的线索,被判了八年。

消息传到公司那天,周明辉坐在办公室,没说话。

许可馨走进来,把一份新的资金审批制度放在他面前。

“爸,你看看,签一下。”

周明辉拿起笔,准备签字,手停住了。他翻了两页,仔细看了看,又翻了两页。

“这页是干什么的?”他指着第三页问。

“单笔超过五十万的付款,要有我、周建国叔叔和你三个人签字才能走。”许可馨说。

周明辉点头,又翻了几页,最后才签字。

他签完字,把笔放下,抬头看着女儿:“小许,这段时间,辛苦了。”

许可馨摇头:“爸,你也辛苦了。”

周明辉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可馨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过很多次。”周明辉说,“我想他是不是欠了赌债,是不是被人逼的,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但后来我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想发财,想当老大。”

许可馨坐在他对面:“爸,你别想了。”

周明辉摆摆手,没让女儿继续说下去。

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开车去了监狱。

他做了探视登记,等了半小时,才在一道玻璃墙后面看到了赵兆。

赵兆穿着囚服,头发剃得更短了,瘦得脱了相。他看到周明辉,眼睛一下就红了。

两个人隔着玻璃,谁都没说话。

周明辉拿起电话,赵兆也拿起来。

“哥……”

周明辉看着他:“你长胖点,里面饭不好吃,也得吃。”

赵兆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你老婆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每个月我会让人给你儿子转生活费,直到你出来。”

赵兆的眼泪流了下来。

“哥,我对不起你……”

周明辉别过头,沉默了一会儿,转回来:“行了,别说这些了。我走了。”

他把电话挂了,站起来,转身离开。

赵兆坐在玻璃墙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和周明辉蹲在门面外面吃牛肉面。周明辉说“老赵,你是我兄弟,不会赶你走的”。

他当时笑了。

现在他坐在监狱里,才知道那句话是真的。

周明辉没赶他走。

是他自己走的。

周明辉走出监狱大门,外面正在下雨。他站在雨里,抽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许可馨发来的消息:“爸,今天有一份新的年度采购合同发过来了,我放在你桌上了。这次你看了再签。”

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他把烟头摁灭,钻进车里,启动发动机。

雨刮器摆了两下,他也没开走。

他坐在车里,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监狱大门,渐行渐远。

手上的烟头还在燃着。

他想起自己跟赵兆签那份合同时的情景。那天的雨也像现在这么大,他的手机在响,他心不在焉。

如果那时候,他多看两页。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着急签。

如果……

他摇摇头,把烟头弹出窗外,挂上挡,车开上了路。

大雨冲洗着地面。

他在下一个路口转弯,车灯照在雨里,明亮亮的,看得清前方的路。

手机又响了,是女儿发来的:“爸,到了吗?晚饭做好了。”

他看着屏幕,回了一句:“到了,马上回来。”

他踩下油门,车在雨中渐渐远去。那个让他在意的人,那些让他后悔的事,都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