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前一天晚上,我查了银行卡余额。
屏幕弹出来的数字让我愣了三秒——2385。
我反复登录了三次,确认这个数字没错。
一年前的今天,我每月工资入账6500块,一年应该有七万八才对。
我把手机摁灭,又点亮,再摁灭。
身旁的男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说明天炖排骨”。
我看着他熟睡的侧脸,轻轻说了句“那挺好的”。
可我知道,那碗排骨,我咽不下去了。
01
我姓郑,叫郑晨曦。名字是爸妈一起起的,说我是早上出生的,希望我像早上的太阳一样温暖。
可太阳也会被遮住的时候。
我爸妈在我九岁那年出了车祸,两个人一起走了。
那时候我才上小学三年级,压根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
我只记得那天邻居阿姨来接我放学,她眼圈红红的,一路上没说话。
到了家我才发现屋里坐满了亲戚,大姨搂着我哭得喘不上气。
大家都在哭,只有我没哭。
我不是不伤心,是我根本不知道该哭给谁看。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寄人篱下的日子。
先是在大伯家住了一年,大伯母对我还算客气,但每次吃饭都先夹给自家孩子,轮到我时就剩些汤汤水水。
我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我是外人。
后来去了舅舅家。
舅舅对我好,可舅妈脸色不好看。
有一次我多夹了一块红烧肉,舅妈就阴阳怪气地说“正长身体呢,就是吃得快”。
我放下筷子,再也没碰那盘肉。
我考上大学那天,是二姨送我来报到的。
她走的时候给了我两千块钱,说“晨曦,往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点点头,没哭。
大学四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课余时间做家教、发传单、在食堂打饭。
累是真的累,但不用看别人脸色吃饭的感觉真好。
毕业后我进了现在的公司,做行政。
开始的工资不高,三千出头,但我很珍惜这份工作。
我比谁都早到办公室,比谁都晚走,周末加班从来不说二话。
五年下来,我从普通文员做到了行政主管,工资涨到六千五。
我还清了助学贷款,卡里还攒了八万多块钱。
认识郑浩是通过朋友介绍的。
第一次见面,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有点乱,说话也不怎么利索。
我没看上他,觉得这个人太闷了。
但他追我追得很认真,每天早上发消息提醒我吃早饭,晚上问我几点下班,说要去接我。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
这些事我在恋爱里见得多了,男人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郑浩不一样,他坚持了半年。
半年里,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发消息,晚上十点打电话,没有一天断过。
真正让我心动的是那年冬天。
我加班到凌晨一点,走出办公楼时看见一辆电动车停在路边。
郑浩坐在车上,脸冻得发青,怀里抱着一个保温盒。
看见我出来,他赶紧站起来,把保温盒递给我:“还热着呢,你爱吃的馄饨。”
我当时眼眶就红了。
从小到大,没人这样等过我。
我接过碗,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郑浩在旁边慌了:“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我说不是,是太好吃了。
那天晚上零下八度,我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心里想的是:就是这个人了,这辈子就他了。
02
结婚的时候,我什么要求都没提。
婚房是郑浩家十年前买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婆婆郑桂芳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说:“晨曦啊,往后你就是妈亲闺女了,有什么委屈你尽管说话。”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妈”这个词的温度。我从小没有妈,婆婆这句“亲闺女”我当真的,是真心实意当真的。
新婚第二天,婆婆就主动揽起了家里的经济大权。
她跟我说:“你们小年轻不懂过日子,挣多少花多少,妈帮你们攒着,以后买房才有个底。”我当时觉得这话没毛病,加上婆婆待我确实好,天天换着花样给我做饭,连早饭都是端到床边的。
我心里那点小防备早就被这种“娘味”融化得差不多了。
我主动把工资卡交给了婆婆,密码设成了自己的生日。
婆婆接过卡的时候,眼眶有点红,说“晨曦你是个好孩子”。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偷偷笑了好一阵子,心里想的是:我终于有家了。
婚后第三个月,婆婆有一天问我密码是多少,说去银行取点钱交水电费。
我随口说了自己的生日。
过了几天,婆婆又问我一次。
我说,要不我改成您的生日吧,好记。
婆婆愣了一下,笑得特别开心:“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我当时觉得,让婆婆高兴就好,反正卡里的钱也是存着的,不会少。
可我错了。
婚后第七个月,我开始隐隐觉得不对劲。
家里的菜从肉变成了菜,又从菜变成了汤。
婆婆的解释是“最近菜价贵,咱们省着点”。
我没多想,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以前婆婆可不是这样节省的人。
每次她出门买菜回来,都是大包小包拎着,嘴里还嘟囔着“这点钱不够花”。
有一天下班早,我提前回家。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婆婆的声音:“打过去了,这回可省着点花,别跟上次似的全砸了……你嫂子那边你不用管,妈有办法。”
我站在门外,心里咯噔一下。
嫂子?
整栋楼就我一个儿媳妇,那个“嫂子”说的不就是我吗?
婆婆嘴里那个“打过去了”,是打给谁的?
我没敢推门进屋,悄悄下楼转了半个小时才回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问问郑浩,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郑浩这个人,从小被他妈管着长大,什么事都听妈的。
我要是跟他说“你妈可能拿咱们的钱去贴你弟了”,他肯定不信,反而会觉得是我多心。
03
我没惊动任何人,决定先查清楚再说。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柜员把近一年的流水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纸。我坐在银行的椅子上,一页页翻过去。
第一页,正常。第二页,正常。第三页……
我的手开始发抖了。
从第三个月开始,每个月工资到账后不出三天,就会有一笔转账记录。金额三千到五千不等,收款方都是一个名字——郑强。
我把剩下的流水翻了个遍,十八笔转账,一共六万四千块。
六万四。一年里,我的工资有六万四跑进了小叔子郑强的口袋里。
郑强是婆婆的小儿子,今年二十五,比郑浩小四岁。
没正经工作,今天干两天销售,明天跑几天快递,最长的一份工作干了不到三个月。
婆婆总说他“还在找方向”,可找方向的人,怎么有脸花嫂子的钱?
我拿着流水单,坐在银行门口想了很久。
我本来想哭,但眼泪憋了半天没掉下来。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舅舅家吃饭时舅妈那句“就是吃得快”,想起在大学食堂打饭时手冻得通红的样子。
没人帮我,从来没人。
既然没人帮我,那我就自己帮自己。
我收了单据,回了公司。
走进财务室之前,我站在楼道里深呼吸了三次。
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姐正在看报表。
她抬头看见我,笑着说:“晨曦,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刘姐,我想改个工资发放方式。”
刘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在公司干了十几年,对每个人都好。她放下笔,看着我:“怎么改?”
“以后每个月往原来那张卡上打500就行,剩下的打到这张新卡上。”
我把新办的银行卡递过去。
刘姐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表情。
她没多问,只是说:“行,我帮你办。”她低头操作电脑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话:“晨曦,有事说话。”
我点点头。就这四个字,差点让我绷不住。
办完手续,我从财务室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
天上有几朵云,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楼下的马路上。
我摸了摸包里那张新办的银行卡,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本来应该生气的,可我发现我更多的是伤心。
那种被人当傻子耍了将近一年的伤心。
我掏出手机,想给婆婆打个电话。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有些话,当面说才过瘾。
04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在厨房忙活。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糖醋排骨、红烧鱼、虾仁蒸蛋、凉拌黄瓜。全都是郑浩爱吃的菜。
我愣了一下,今天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啊。婆婆听见我进门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得特别慈祥:“晨曦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妈,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菜?”
“明天不是你生日吗?”婆婆一边说着,一边端了一碗汤出来,“妈提前给你做了,明天就不做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明天是我生日。可今年我生日早就过了一个月了。她的生日跟我同一天。
我忽然反应过来——婆婆压根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
她以为我的生日跟她一样。
因为她之前问过我,“你生日是几月来着?”我当时说了日期,她“哦”了一声,显然没记住。
她做这一桌子菜,根本不是给我过生日。她是想让我高兴,好让她接下来的话好说出口。
果然,吃饭的时候,婆婆一直给我夹菜,嘴上不停地说:“多吃点,看你瘦的,妈心疼。”我低头吃饭,没作声。
郑浩在旁边憨憨地笑,说:“妈对你好吧?”我说好,真好。
吃过饭,我帮婆婆收拾碗筷。
她一边洗碗一边说:“晨曦啊,妈认识一个人,搞理财的,收益特别好,月息一分。你有钱的话放进去,比存银行划算。”她说完这句话,就低头擦灶台,特别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吗?那挺好的。”
“可不是嘛,妈给你算过了,你要是存五万进去,一年光利息就六千,比上班挣得还多。”
“妈,我没那么多闲钱。”
“那有多少就存多少嘛,钱不能放在银行里等着贬值。”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追问,只是看完我的眼神时,笑容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变化。
等到了月底发工资那天。
傍晚下班回家,一进门,我就闻见一股甜味。婆婆端着一碗银耳羹从厨房出来:“晨曦回来了?来,趁热喝,妈炖了一下午。”
我换好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接过碗。银耳羹熬得很好,胶质都出来了,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我拿勺子搅了搅,没喝。
婆婆在我旁边坐下,笑眯眯地看着我:“晨曦啊,今天发工资了吧?”
“发了。”
“那,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个理财项目,你觉得怎么样?”
我放下碗,从包里拿出那张新办的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妈,以后这张卡上,每个月只有500块转到原来的卡。剩下的工资,都进这张新卡了。”
婆婆脸上的笑容,像我手里的银耳羹一样,缓缓凝固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说,“就是想跟您说一声,以后我的工资,我自己管。”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婆婆的手慢慢握紧了她膝上的围裙,指关节发白。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又抬头看了看我。
“晨曦,妈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信任妈了?”
“没有,妈您做得挺好的。”
“那你怎么突然……”
“就是觉得,自己的钱,还是自己管比较方便。”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声音也颤了起来:“晨曦,你是不是听了谁说的话了?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说妈的闲话了?”
“没有,妈,您别多想。”
“我怎么不多想?你结婚的时候说过把工资卡交给妈管,这才一年你就……”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银耳羹从她手里滑下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瓷碗碎成几瓣,银耳羹溅了一地。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滩白乎乎的东西,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我站起来,从玄关拿了包,准备换鞋出门。
“你去哪儿?”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出去走走。”
我关门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05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晃了两个多小时。
马路上人不多,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边走边想以前的事情,想我妈和我爸。
我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他们的脸了,只记得我妈个子不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走得早,连一句“女儿你要学会保护自己”都没来得及说。
我手机响了,是郑浩打来的。
“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走走。”
“妈哭了一下午了,你快回来吧。”
“她没跟你说为什么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郑浩的声音有点犹豫:“说你不信任她,非要自己管工资卡。”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自己管吗?”
“女人挣的钱当然要自己管啊。她老人家就是那思想,觉得一家人不该分得太清。你快回来吧,有话当面好好说。”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地面上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郑浩这个人,在这方面是真的迟钝。
他妈怎么说,他就怎么听。
他从来不会多想一层——为什么他媳妇突然要改工资卡?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郑浩,你查过你的工资卡余额吗?”
“查那个干嘛?妈不是说了吗,都在理财里。”
“你信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郑浩的反应似乎在思考,但过了很久他还是那句话:“你快回来吧,有啥话咱们当面说。”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灯底下,眼泪终于流出来了。
不是气的,是委屈。
我做错什么了?
我不就是把工资卡拿出来自己管了?
凭什么她哭一下,我就成了坏人?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消息:“晨曦,妈错了,你回来吧。”
我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不是滋味。
她错了?
她错在哪儿了?
她是承认她偷了我的钱,还是承认那些转账记录是她搞的鬼?
她什么都没承认,只是说了句“我错了”,就想把一切翻过去。
我没回复。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郑浩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门就站起来。婆婆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郑浩压低声音跟我说:“妈哭了半天,晚饭都没吃。”
我说:“哦。”
“到底怎么回事?”他看着我,“你突然要自己管工资卡,总得有个原因吧?”
我从包里拿出那沓银行流水,放在茶几上,推到郑浩面前。“你自己看吧。”
郑浩低下头,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敢相信,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就开始了。每个月工资一到账,你妈就转给你弟。”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会信吗?”
郑浩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那些流水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一旁。
“明天我去找郑强。”
“找他干什么?他花的是我的钱,不是你的。”
“那你让我怎么办?去跟我妈吵架?”郑浩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眼睛里有些慌乱。
我没回他,径直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郑浩,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觉得你妈是拿我的钱去补贴你弟,还是在拿咱们两个人的钱?”
他愣住了。
06
郑强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还挺客气,喊了我一声“嫂子”,脸上挂着笑。
但我看他那个笑,怎么看怎么假。
他在沙发上坐下,翘着二郎腿,一副“我就是来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婆婆坐在旁边,眼眶还有点红。郑浩下班回来,看见弟弟坐在沙发上,脸色沉了一下。
“哥,嫂子,你们找我有啥事?”郑强笑着问。
我从包里把转账记录拿出来,放在茶几上。“郑强,这些钱,是你妈转给你的。”
郑强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哦,这个啊,是我妈借给我的创业资金。”
“创业?”我笑了,“你不是在卖冒牌耳机吗?”
郑强的脸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做哪行不是从零开始的?等我做大了,你也是公司的股东。”
“那你这‘创业资金’,什么时候还?”
“嫂子这话说的……”郑强把身子往后一靠,“一家人谈什么还不还的,多生分呐。”
我看着他这副嘴脸,忽然特别想笑。我没笑,而是拿起手机,按下了一段录音的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打过去了,这回可省着点花,别跟上次似的全砸了……你嫂子那边你不用管,妈有办法。”
郑强的脸色变了。他看向婆婆,婆婆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客厅里的气氛凝固了。郑浩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手插在口袋里。他一句话也不说,可他那姿势,整个人像绷紧的弦。
“你录音了?”郑强瞪着我。
“不是我录音。那天我提前回家,碰巧听到的。”
“你这是偷听!”
“你拿我的钱,就不叫偷?”
郑强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开始骂:“你算什么东西?我哥挣的钱凭什么你来管?你那点工资我花点怎么了?一家人还分你我了?”
他声音很大,震得客厅嗡嗡响。郑浩转过身来,看着弟弟,嘴唇动了动。
“你给我滚。”
郑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郑浩:“哥你说啥?”
“我说,你给我滚。”
郑强愣在原地,婆婆突然站起来,挡在小儿子前面:“你吼他干嘛?他又没做错什么!”
“没做错?”郑浩的声音终于大起来,大得连他妈妈都喊住了,“他从我媳妇那里拿走六万四,叫没做错?”
“那钱我转的,跟他没关系!”婆婆的声音也提高了,她死死拦在郑强面前,“你们有气冲我来!”
郑浩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转身摔门进了书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婆婆护着小叔子的姿势。
那个姿势,和当年舅舅护着舅妈时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有些妈妈眼里,儿子永远是对的。
她嘴里说的“家里人”,其实只包括她儿子,不包括我这个儿媳妇。
我走到门口换了鞋。
“你去哪儿?”婆婆问。
“我有事出去一趟。”我说完就拉开门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世界忽然清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叔子不骂了,婆婆不哭了。只剩下风在我自己耳朵里灌。
07
我没去哪,就下楼在小区里坐着。
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我鼻子发酸。
我坐在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遛狗的老大爷,有拎着菜篮子的阿姨。
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花坛边上坐着一个哭红了眼睛的女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姨郑红梅发来的语音:“晨曦,在哪儿呢?我到你妈家了。”
我愣了一下,大姨怎么来了?
我上了楼,一进门就看见大姨坐在沙发上。
她今年快六十了,身体硬朗,说话嗓门大。
她跟婆婆长得有点像,但性格完全不一样。
婆婆温和,大姨火爆,典型的“一个妈生出来的两种人”。
看见我进来,大姨招招手:“晨曦你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婆婆坐在对面,低头不说话。小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不在屋里。
“小强走了。”大姨说,“我骂了他一顿,他走了。”
我说:“大姨,您怎么来了?”
“你大姨夫告诉我的。我说桂芳啊桂芳,”大姨转向婆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劲儿,“你都干的什么事?”
婆婆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光:“大姐,我……”
“你别叫我大姐。”大姨打断她,“我问你,你拿了晨曦多少钱?”
婆婆低下头,说了一个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六万四?”大姨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月退休工资才两千多,你把这六万四给了小强,你让小强干啥去?他整天吊儿郎当的,你给他钱就是害他!”
“我是怕他过不下去了……”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过不下去就让他自己挣去!你拿你儿媳妇的钱去补贴你小儿子,你做得出来?!”
婆婆不说话了,只是低头抹眼泪。大姨看着她叹了口气,然后转向我:“晨曦,你别跟你妈一般见识,她就是糊涂了。”
我说:“大姨,我不是不尊重长辈。可我不能接受别人拿我的钱,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你说得对。”大姨点头,“换我我也接受不了。”
婆婆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我错了,我真错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她的眼泪是真的,不是装的。可我想不通的是,她偷钱的时候为什么没想到今天?那个时候她为什么不哭?
大姨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劝和的话,就走了。走之前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妈年轻的时候,也是被她婆婆这样对待的。这些年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总觉得儿子亏欠她。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可她做的事,你该较真还是要较真。”
我点点头,没说话。
大姨走后,家里只剩下我和婆婆两个人。她坐在沙发上,我在门口站着。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汪汪地说:“晨曦,妈对不起你。”
我说:“妈,您是真心觉得对不起我,还是怕我不回来给郑浩压力?”
婆婆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我当年嫁进郑家,你婆婆不管不问,你大姑子还总欺负你。你心里一直想着‘等自己熬成婆婆,一定不能像她那样’。”我缓缓说道,语气很平静,“可你是不是忘了,你当年最恨的,就是你婆婆不管你这个儿媳妇的感受?”
婆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次她的语气比刚才更软:“晨曦,给我一个机会,我真改。以后卡都给你,工资卡你弟弟那边的我一分都不给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我听到婆婆在那头哭得快要喘不上气。
08
那一晚,郑浩没有回家。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他也一直没有消息。
一直到凌晨两点,门锁才响了一下。
我侧躺着,面向墙壁,没有转身。
他进屋后没有说话,房子里都是我熟悉的声音——脱鞋、放钥匙、倒水、在床边站住。
我感觉到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我听到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烟熏过。
“我今天去把我所有的卡都查了。”
我侧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显得很疲惫,眼眶是红的,像是哭过。
“我妈跟我说,每个月往我的卡里面打四千块钱生活费,其他的她都攒着,以后给咱们买房。”他的声音很低,“我今天去单位财务那边查了,我妈给的不是四千,我每个月的工资是七千五。”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也就是说,她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截了三千五,加上你的……”
他停住了。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六年。”他苦笑了一声,“这些年攒的钱,全都给我弟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郑浩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坚定:“我已经挂失了,重新办了一张新卡,放在了公司的保险柜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递给我:“密码是你生日。以后我的工资,全部存在这张卡里。”
我接过那张卡。卡还是热的,应该是他刚从钱包里拿出来的。我低头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话想说。卡,他收回去,放我手心里。
“我不是让你原谅我,”他低着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把卡放在床头柜上。我说:“郑浩,你说的这些话,我记住了。但不是你说了我就信,你要做给我看。”
他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看着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他妈背地里做了这些事。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说:不知道,就不算错了吗?
09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单位。
刘姐在办公室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晨曦,你来一下。”
我走过去,她压低声音跟我说:“昨天你婆婆来单位了。”
我愣了一下:“她来干嘛?”
“找财务,问能不能把你的工资改回去。”刘姐撇了撇嘴,“说你是她儿媳妇,工资卡应该由她管。”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是员工自己的意愿,我们无权干涉。”刘姐笑了,“她就站在这儿跟我讲了二十分钟的‘天下婆媳关系该怎么做’,说‘不能由着年轻人乱来’。”
刘姐学婆婆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办公室其他几个人都笑了。
我笑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婆婆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知道我不会让步之后,一定会换别的办法。
果然,下班回到家,我看见客厅茶几上放了一张纸。
是借条,上面写的是婆婆的名字和金额,五万七千八。
我算了一下,刚好是小叔子从工资卡上拿走的总数,扣掉她每个月给家里买菜的“补贴”。
纸上还写着一句话:“以上借款,三年内还清,按月分期还款。”
郑浩坐在沙发上,表情复杂。
婆婆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眼睛还肿着:“晨曦,妈知道错了。这张借条你收着,以后妈每个月从退休工资里挤一些出来还你。如果妈还不完,以后让小强接着还。”
我拿起那张借条看了看,又把它放回茶几上。
“妈,您知道我为什么改了工资卡?”
“因为妈做错了。”
“不是。”我摇摇头,特别冷静地说,“是因为我希望您明白,我不是您亲闺女,但我是您的儿媳妇。您对我好,我感激。可您不能因为我对您好,就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婆婆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又看了一眼那张借条,然后拿出手机,给大姨打了个电话。
“大姨,我妈写了张借条。”
“什么借条?”
“说是要还我那六万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大姨说:“你收着。不管她还多少,那是她欠你的。”
我挂了电话,看着茶几上那张借条。风吹进来,把纸角吹得微微翘起来,像一只鸟想飞却飞不起来。我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借条折好,放进了包里。
10
一周后,我在外面租了个小单间。
房子不大,二十平左右,没有阳台,窗户朝北,冬天阳光不怎么照得进来。
但胜在便宜,一个月七百块,里外间,还算干净。
我找了个搬家公司,把我的东西全搬了过去。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两个纸箱,一趟就拉完了。
郑浩站在门口,看着我往车上装东西。他的眼圈红红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拦住。
“你就不能……”
“不能。”
我把最后一个纸箱装上车,转过身看着他。
“郑浩,我不是不要你了。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你妈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他低下头:“那我呢?我怎么办?”
“你该上班上班,该睡觉睡觉。等你想清楚了一些事,再来找我。”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我坐上搬家公司的车。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
搬到出租屋的第三天傍晚,我站在窗前往外看。
夕阳把整条街道都染成了橘红色,街边的路灯开始亮了。
我看见楼下路灯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车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一个保温盒。
是郑浩。
他看见我站在窗前,抬了抬手,冲我笑了一下。
我站在窗前,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保温盒,然后抬头,又笑了一下。他走到单元楼门口,把保温盒放在台阶上,冲我招了招手,然后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下楼去拿。保温盒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排骨汤,你爱喝的那种。”
我拿着保温盒站在楼下,忽然有点想哭。他走了,保温盒里的汤还是温的。我再低头,看见便利贴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不会说,但我会改。”
我把保温盒拿上了楼,打开盖子,热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确实是排骨汤,跟我结婚时婆婆炖的一模一样。
我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我坐在窗边,喝完了一整碗汤。楼下那盏路灯,不知道被风吹得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我把保温盒洗干净,放进袋子里,准备明天给他还回去。
我知道,这段路还很长。能不能走到一起,就看我们愿不愿意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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